◎她比许多人重情。◎
“殿下还去看看三殿下么?”
青跃立在暗巷口,为唐绮举着伞。
从此处望出去,能看到忠义侯府的后门。
青灰色的天幕下,门口的枯草被雨打得点头,此景萧条。
唐绮的靴面被迸溅的雨水濡湿,遥望那扇紧闭的门。
静立片刻,她朝那里抬手折臂一拜,随即转身,淡声道:“不必了,走吧。”
二人穿入巷中,几改方向折回公主府。路上,唐绮垂首问:“院判那边可安排妥了?”
青跃此刻俨然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郑重答道:“殿下拿到解药那日,崔千户便调了今日御前当差的职,有她在,太医院到后宫的路,不会出差池。”
唐绮道:“熙和宫呢?”
青跃沉气,道:“安排妥了,一家老小的命捏咱们手里,不得不照办。”
唐绮踩过一块水洼,又问:“先生那里呢?”
青跃道:“阁老她夜里难寐,连夜请了副督军过府,问清今日巡防的分布,才歇了半个时辰。”
雨势渐小,淅沥沥落在伞上。
唐绮点了点头,不动声色隐在雨里。
卯时早朝,朝中老臣大半因秋寒告病没来,柳阁老却在明和殿里立得端正,眼睛时不时往唐绮那处瞄。
二公主穿上官袍,混迹于椋都花坊酒肆的那股子风流气息就褪尽了,她不笑时,眉眼间似有冷血动物般的淡漠和疏离。
而柳栖雁知晓,她比许多人重情。
议政到中途,成兴帝咳疾再度复发,便嘱咐内阁和六部各回办事处,将秋猎和赈灾的事宜列好章程再递折子。
见他咳个不停,下面为用度磨破嘴皮争吵不休的官员们,便都纷纷住嘴,不再多言。曹大德伺候完润肺的枇杷膏,抱手唱声说:“退——朝——”
今日是二公主的生辰,散朝时,众臣围着唐绮做表面功夫喜笑道贺,内宦在殿前等了好一会儿,才将唐绮引往后宫。
她要在坤宁宫对帝后行跪拜之礼,而后再往元福宫去给生母昭皇妃叩恩,这宫道很长,步行下来又耗一番功夫,她也不急于一时,越是紧要关头,人越该镇定自若。
红墙围覆,内里藏豺狼虎豹。
昭皇妃站在檐下,目送唐绮走出元福宫的宫门后,招来云绣,低声道:“差人跟着,今日她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云绣说:“方才殿下给娘娘行礼,不是同往年无异么?”
“说不上来,她很少带青跃那小子入宫。”昭皇妃盯着宫门口,不知为何,总觉心里慌。
“奴婢立时去办。”云绣答了,快步往廊子另一边走。
元福宫外的宫道上没人,一把伞飘在其间。
唐绮走得很慢,还未到月华门,前边道上来了三个宫女,领头的大宫女先行礼,开口道:“殿下,贵妃娘娘知晓您今日生辰,邀您熙和宫一叙。”
来得及时,不出唐绮所料。
她露出个惯常肆意的笑,点头示意宫女们引路。
熙和宫盛花草,唐绮带着青跃踏入宫门,走过杜鹃花盏,宫女伺候她在殿前洗了手。
“你带着刀,就立在殿外等。”
青跃应了“是”,宫女们便撤下铜盆和帕子。
唐绮提袍,抬脚进殿。
怕雨被风卷进来,里头的窗户都闭得严,殿门口的垂帘半遮了视野,宣贵妃见唐绮进来,自罗汉床上下地,迎出两步,指旁侧的一箱古玩字画,笑说:“本宫的一点心意,没误公主的时辰吧?”
唐绮行礼:“拜见贵妃娘娘。”
宣贵妃脸上挂着虚假的笑,虚扶她一把,说:“今日你生辰,不必见礼了,快快请坐。”
朱漆桌上摆有新茶,唐绮坐下后,没跟宣贵妃客气,自行斟了茶捧着喝,她斜眼看几步外的那口箱子,含笑道:“娘娘破费了。”
宣贵妃端坐在主位,摇头道:“不破费,本宫邀你来,还有个事儿想同你说说。”
唐绮的拇指擦过茶杯杯沿,道:“娘娘请说。”
宣贵妃道:“中秋的时候才知晓你看中的于家姑娘,虽说亦儿是弟弟么,但你也是本宫看着长大的,手心手背都是肉,本宫也不愿弟弟同你争。这不,后来本宫斟酌一番,为他另择了楚大姑娘,还望你们姐弟之间和睦,莫因此事有了嫌隙。”
“娘娘言重了。”唐绮放下茶,含笑道:“本殿与三弟向来和睦,岂会只因一桩姻缘就生出嫌隙。”
宣贵妃观她恭顺有礼,心道是那名伶死得快,兴许没暴露什么,暗松一口气,重展笑颜道:“你通情达理,那便再好不过,再好不过。看看本宫给你备的礼可喜欢?”
唐绮跟着宣贵妃起了身,几步走到木箱子前头,躬身翻看里边的字画。
宣贵妃帮着她揭开其中一副,道:“这是名家真迹。你虽不爱诗书,但本宫听说公主府也收些字画。罗家书香门第,苏河祖宅藏卷颇丰,此乃快马加鞭,昨日将将送到的。可还称你心意?”
“甚好。”唐绮又连着看了几幅。
宣贵妃手里再展美人图,画上美人于月下席地而坐,犹抱琵琶半遮面。
唐绮叹息,定定瞧着那美人手里的琵琶。
宣贵妃目光试探,道:“此画是出自鹭州,听说你前些日子收入府中一位擅琵琶的名伶,她伺候得可还好?”
唐绮微微皱眉,脸上有了些不高兴。
宣贵妃说:“公主?”
唐绮道:“本殿踹了周冲一脚,她兴许是思旧主,随国舅爷去了。”
宣贵妃佯作惊讶:“这……本宫还真是不知。”
唐绮道:“无妨的,既然斯人已逝,娘娘不提也罢。”
宣贵妃见她踱步,走得乱,而后回了桌边去坐,便也跟她回去坐,坐下后说:“不提了。今日该提一些高兴的事儿,公主将御林军带得好,陛下昨个儿在本宫这里用膳,还夸你来着。”
“承蒙父皇抬爱,本殿毕竟随军打过仗,这点御下的能力还是有的。”唐绮压着官袍的袖子,再吃了一口茶,笑说:“哎,都快要午时了,竟然有些饿,娘娘这里可有什么吃的?”
宣贵妃偏身往外看了看,招手叫来老嬷嬷,说:“去看小厨房可有什么备好的点心,呈些来给殿下用。”
老嬷嬷走后,宣贵妃又说唐亦不如唐绮,整日专在书里,让唐绮哪日有空,也教教他骑马射箭,都是皇嗣,该互相之间帮扶着,以图秋猎时莫叫唐亦丢了皇家的脸面。
去年秋猎,唐亦就没去,唐绮想了想,便都笑着应下了。
没过一会儿,老嬷嬷领着小宫女返回殿中,唐绮让小宫女将食盒放在桌上,自己揭开了食盒的盖子。
宣贵妃见了那碟子相思饼,脸色蓦地沉了下去,转头与老嬷嬷递眼色,老嬷嬷不敢出声,轻轻摇头以示自己也不知。
外头的雨势陡然变大,唐绮稳坐听着雨声,眼皮也没有抬,只看白瓷碟中的相思饼,轻言细语地道:“娘娘要不要,也来吃一块?”
宣贵妃如临大敌,紧张地拽紧了留仙裙,打着颤音说:“不,不了,本宫,还不饿。”
唐绮狭长的眼睛里微芒闪烁,唇边的笑弧更显眼了。
“三年前,罗鸿夕给本殿吃了这么一块饼。”
遥远天边炸响雷声,暴雨盆倾而至。
宣贵妃双腿打抖,哑着开不了口。
唐绮又柔声道:“此饼有个别雅的名字,唤作相思。本殿受命披甲出征,身上担着千万将士和边南七郡百姓的性命,不想,远在椋都,还有思我念我之人。”
她都知晓了。
宣贵妃全身僵硬起来,眼见着她拿起一块相思饼,冷静地送入口中。几乎是在一瞬之间,宣贵妃下意识地抬手,急要去阻。
唐绮已将饼子嚼碎,吞咽后抬眸,笑道:“娘娘,中计了。”
大雨声中,宣贵妃瘫软在椅上,长长的指甲掐着腿肉,强让自己醒神,却是毫无底气地说:“公主所言,本宫全然不解其意。”
“是么?”唐绮依旧云淡风轻地笑着,挥手扫翻桌上的食盒。
瓷器破碎的声音叮当响起,外头立着的近卫大呼“殿下”冲入。
宣贵妃脸色骤变,唐绮站起身抓住她的袖子,唇已泛白,沉声道:“贵妃娘娘!因何毒害于我!”
话罢,唐绮整个人失去力气,往地上滑去。
青跃已冲至桌前,将唐绮接住后,立时背到了自己背上,在宣贵妃和殿中老嬷嬷的震愕之中,大步往殿外奔走。
宣贵妃扑跪在地上,匆忙翻起摔碎的相思饼,她将上头的红豆抠下来,仔细察看,口中叠声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她急转回头,怒视跪趴在地上已被*吓傻的小宫女:“是你!”
小宫女拼命磕头,哭道:“奴婢不知!后厨做什么奴婢真的不知啊娘娘!”
老嬷嬷连忙去扶宣贵妃,快速说:“相思饼刚吃下去不会这么快毒发,她先吃过了!娘娘,当下唯一的法子只能破釜沉舟!”
外边,青跃背着昏死的唐绮冒雨过庭,身后的老嬷嬷冲出殿门,高声道:“公主殿下遇刺身亡!刺客已伏法一人!快拦住他!”
四下宫女一涌而上,纷纷亮了兵刃,青跃眼见宫门尚在数十步之外,果断抬脚踢翻一人,拔刀时,眼中杀意骤起。
唐绮所料全然没出差错,熙和宫中暗养江湖杀手!
雨幕逼得人睁不开眼,青跃脸上横笑,爆喝道:“宵小之辈,敢伤吾主!”
挥刀声纵起,暴雨泼湿全身,不出片刻,数人被砍倒,鲜血顺着雨水蔓延成河。
宣贵妃被老嬷嬷扶着站在檐下,盯着厮杀中那毫发无伤的身影,怒指满庭养了多年的宫女,吼道:“给本宫杀了他!斩其首级者!赏金千两!”
宫女们原本已对公主近卫生畏,闻言大受鼓舞蜂拥而上。
青跃为护唐绮旋身,腰际端中一刀,他抬膝将人撞飞,再回眸时,眼中已是一片赤红。
正逢万分危机,宫门忽然被大力冲开,崔漫云带领巡逻的锦衣卫闯入熙和宫,顷刻加入厮杀,不过片刻,便护住青跃和唐绮急退。
错身之间,崔漫云和青跃点头示意,而后高喊:“熙和宫截杀公主殿下!锦衣卫!为殿下护驾!”
那喊声猛地激励人心,血性儿郎们拱护唐绮,为其断开一条后路。
青跃疾步奔出,两侧锦衣卫顿时关闭宫门,里头厮杀声高涨,青跃将唐绮放下来,在她袖中摸出锦盒,捏住她的下颌,将解药送进她口中,迫她咽下。
雨打在脸上,唐绮渐渐醒转,青跃转身朝堵门的锦衣卫喊:“拿两个人去通传官家,通传太医!”
他的手在唐绮鼻下试了试,感到气若游丝,便急躁难安,又欲将唐绮背起来。
唐绮拽着他的手腕,问:“作甚……”
青跃红着眼道:“属下怕太医赶不及,属下这就背殿下出宫!”
唐绮摇头吐出微弱呼吸。
“不能走。”
青跃哽咽了,堵门的锦衣卫中,有一人道:“大人稍待!来时已派人通传了!”
话音刚落,青跃便听有大片跑步声来,他扭头朝宫道看过去,是成兴帝的仪仗队。
凤辇冒雨急来,成兴帝下地,冷着脸匆匆接近,曹大德小跑为他撑着伞。
唐绮松开青跃的手,仰头费力地唤了一声。
成兴帝没听清楚,不顾地上脏污,蹲下身凑近问:“阿绮?你说什么?”
唐绮张了张口,道:“儿臣……不孝。”
成兴帝紧握住她的手,脸色霜寒,侧头问搂住她的近卫:“她伤在了哪里?你是怎么照料的?!”
青跃腰上伤处的血流出来,地上猩红刺人眼,他想是成兴帝误解了,便咬紧后槽牙,如实道:“殿下吃了熙和宫的饼子,中毒。”
成兴帝闻言,却是心头猛地一沉,他一把推开青跃,自行搂过唐绮的背和膝弯,将女儿打横抱起后,匆忙往凤辇处跑。
“去太医院!”
总管太监曹大德已然吓得不轻,那把细嗓子都扯哑了,高喊道:“快!往太医院送!”
凤辇渐渐远去,青跃呼出大口浊气,捂住腰,自言自语道:“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