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就要过年,申雅在放假后的第一天就打算从空白搬回乔汐家中,许是周梓倩的话触动了她,让她发现了迷雾中一条隐秘的小道,在这里也逃避了许久,有些事情总是要去面对。
“今天就走?”周梓倩倚在门边看着申雅在收拾行李,“虽然空白过年这几天不营业,但住在这里也没问题,我们还是会接待几个熟悉的朋友。”
“不用了。”
“所以回去是因为想通了?”
申雅没有回答,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算是想通,只不过躲了那么久也想出去看一看,至少要先见到乔汐才能知道她们彼此之间的感情发生了什么变化。
东西整理完,她抱起了正在蹭行李箱的十一,申雅转过身走到房门口:“能麻烦你帮我照顾她几天吗?”
“当然没问题,你就是今后放在我这里都可以。”周梓倩从申雅手中抢过十一抱在怀中,“这几天要出门?”
“嗯。”申雅没有说自己要去哪里,也没有说自己要出去几天,她用指尖戳了戳十一的脸,又摸摸她的脑袋,叮嘱道:“乖,我带她回来就把你接回家。”
周梓倩精准捕捉到了那个‘她’字,她笑得意味深长,但没有开口问这个“她”是谁,周梓倩还记得那晚姜云依口中提到的名字,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有机会见见这位小汐。
回去时申雅只拖了一个行李箱,过年的票很难买,她抢了好几天都没能抢到去往洲城的高铁,因此只能去买飞往洲城的机票,洲城不仅往返的票难抢,连住宿的价格都比往日贵不少,但即便涨了价,好一些的酒店也很抢手,她不知道自己要待多久所以租了一个靠近海边的民宿。
快一个月没回来,家中清清冷冷也没了人气,回到家放了行李她准备先打扫一下卫生,申雅来到客厅,她发现自己离家前压在茶几上的纸条还原封不动放着。
莫非乔汐这段时间都没有回来过?
申雅觉得很有可能,按她对乔汐的了解,如果对方回来没看见她,即便没有发现纸条应该也会给她发信息,看来那天的拒绝伤透了乔汐的心。
她拿起手机本想给乔汐发个信息,指尖刚触碰到屏幕,她又不知道该如何说,万一乔汐根本不知道她离开过这个家,她现在说出来会让乔汐怎么想?
申雅摇摇头,最终还是将手机放下。
罢了,等她到了洲城见到乔汐以后再做打算吧。
申雅没有买到春节当天的票,她只抢到了初三的机票,年三十当天,乔汐还是第一个给她发来了新年祝福,虽然人不在,却给她预定了年夜饭,预订电话留的她的手机号,送餐前对方先打来电话询问她地址才出发。
她本来已经做好了年三十独自一人过的准备,但周梓倩却约她到空白说是可以和朋友一起过年,因此,她让送餐人将乔汐订的餐送来了空白。
拿到饭菜后,申雅拍了个照片发送给乔汐,并道了句谢,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才收到乔汐的回信,对方只说了三个字:【不客气。】
多么疏离的三个字,申雅心尖泛酸,当她吃上乔汐为她预定的年夜饭时,脑中回忆的却是去年她们在一起时的场景。
有了对比,心中落差也增大,没了乔汐在身边,这些美食吃进嘴里都变得索然无味,周梓倩和方墨谣还没来,她与其她人交际并不深,所以只是在一旁看着她们说笑打闹。
去年,有光明在她身旁驻足,而今,是她主动将光明推远,坐在空白角落里的申雅,第一次有了后悔的念头。
远在别的城市的乔汐同样在惦念着申雅,当看到申雅发来的照片时,她先是喜悦,而后又变得寒心,她一眼就认出申雅所在的地方并非她家,那是个陌生的环境。
她第一件事便是去问陈茜,她以为申雅回家了,但对方却告诉她,家里已经许久没和申雅联系过。
果然,申雅已经找到新的房子,想必早就从她家搬出去了吧,明明饭桌上很热闹,可乔汐就是高兴不起来,但在家人面前她只能装作开心的模样,只是那笑容中已经不见真心。
她和申雅是不是要彻底结束了?
洲城是个南方的海边城市,这里一年四季游客都络绎不绝,即便是冬天这里气温都较为适宜,是度假的首选城市。
申雅熬到初三终于坐上了飞往洲城的飞机,她想要给乔汐一个惊喜,所以没有提前告诉对方,只是在下飞机后给询问姜云依她们所在酒店。
姜云依没有回信息而是拨通了申雅的电话,刚接通,姜云依便问:“你在洲城?”
“是,刚下飞机。”
姜云依此刻还在酒店的房中,她坐在落地窗前,欣赏着窗外的海景,她首先想到的便是:“找到地方住宿了吗?”
“嗯。”
“所以你过来,是因为小汐?”
申雅沉默了一瞬,才给出回应:“是。”她知道姜云依会问什么,所以抢先开口说:“我和她发生了些误会,这次过来想跟她好好谈谈。”
“误会?”姜云依从椅子上站起身往大门口走去,路过房中的小衣帽间,还取出了一件外套挂在手中,“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误会,能让你赶在过年时特意从江兰市飞到洲城来找她。”
质问的话语让申雅感到有些刺耳,“这应该跟姜总没有关系。”
姜云依的笑声一闪而过,快得让申雅都以为自己听错了,“的确与我无关,但可惜,你来晚了,小汐今早的飞机回了江兰市,她说有急事需要回去一趟,我还以为她口中的急事与你有关,现在看来是我多想了。”
什么?
乔汐走了?
申雅错愕的站在原地,她来到洲城就是为了见乔汐一面,如今她到了可对方却已经离开,这是否意味着,一旦错过,她们之间的距离就会越拉越远再也无法挽回了?
“那么你呢,是现在回去,还是想在洲城多待一会儿?”
申雅已经点开购票软件,但可惜的是,今天已经没有回城的飞机了,高铁更是抢不到票,她又看了明天和后天的,高铁没位置,只有后天早上有一班飞机还能买。
“购票软件看完了吗?”明明隔着电话,姜云依却料到了申雅的每一步,她已经从房间里出来,走在酒店的长廊上,她压低了声音,给出了一个方案:“后天吃过午饭,我会开车回江兰,要不要坐我的顺风车?”
后天么,申雅刷新了一下购票软件,她发现刚才那班飞机已经显示售空,不论是江兰还是洲城,都是大热门的城市,过年期间旅游的人非常多,因此票也很难买到。
现在想要回去看来只能坐姜云依的车了,她态度稍稍软化下来:“如果姜总方便的话,那就麻烦了。”
“在机场等我,我现在过来。”
年初一下午,乔汐接到了陈茜的电话,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申雅出事了,所以没有犹豫便按下了接听。
她还没有出声,便听着陈茜焦急地跟她说:“乔汐姐,我们家出事了,我妈现在在医院里,我、我要不要给我姐说一声呀?”
“出什么事了?”
“我...”陈茜急得像油锅里的蚂蚁,一开始连话都说不清,后来在乔汐的慢慢引导下,才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
原来在年三十那天,申秋玉发现陈茜的父亲出轨,而出轨对象已经怀了孩子并且都快足月了,那一刻,她勃然大怒,随后二人在家中发生了争执。
年初一早上,申秋玉再次跟对方起了冲突,推搡过程中,她摔下楼梯受了伤,后来是陈茜打了电话才将申秋玉送到医院,做了检查后,医生说腿部骨折需要住院动手术。
家中忽然发生这样的大事,还没有成年的陈茜已然慌了神,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本想找申雅,但她知道申雅厌恶申秋玉,就算说了只怕也不会管,所以她给乔汐打去了电话。
乔汐听完后,问她:“你母亲有和你提过叫申老师过去吗?”
“还没有,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我父亲和那个出轨对象,根本没时间想起姐姐。”陈茜看了眼手术室的大门,“乔汐姐,我该怎么办?”
“暂时不要告诉申老师,如果你母亲问起也想办法拦下,我尽快回去,正好趁这机会,我跟你母亲好好谈谈。”
电话挂断后,乔汐便立马打开了购票软件,不管是高铁票还是机票都很紧张,她只能多花钱找第三方帮她抢票。
但即便如此,她也只抢到了初三那天回江兰的机票。
大过年的时间,她不想让这样的事情打扰申雅,况且在听说这件事后,乔汐便嗅到了能让申雅彻底摆脱原生家庭的机会。
无论她和申老师是否还能在一起,对方的家庭一直是她心中的一根刺,她想最后为申雅做些什么,如果没有原身家庭的拖累,申雅是否能过得更洒脱随性一些?
这两天她和陈茜一直保持着联系,在确定陈茜选择申秋玉后,乔汐指导她收集了部分出轨的证据,这两天她便待在酒店中整理陈茜发送过来的信息,再通过学校的学姐,联系到了一位擅长离婚官司的律师询问一些事情。
初三回到江兰市时,乔汐回妈妈家放了行李便立刻动身去往医院,她又在医院门口买了一个果篮和一箱牛奶,准备齐全后,她按照陈茜给的地址走进了住院部。
过年期间,医院里的人并不多,乔汐来到骨科病房,她看着病房外的数字一间间找过去,最后停在了一间病房门口。
三人间的病房此刻只住着申秋玉一个人,陪护的是陈茜,乔汐站在门口都能听见申秋玉在和陈茜念叨一些关于家中的事。
乔汐先敲了敲门,病房中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这才从外面走进来。
她露出了一个微笑,在看见申秋玉疑惑地看向她时,她主动将手中的东西放到一旁的矮柜上,并道:“还记得我吗,申阿姨。”
申秋玉盯着乔汐的脸,她一开始便觉得眼熟,当乔汐离近,她才忽然记起自己当初去找申雅,被一个小孩打搅的事。
“你...是你!”申秋玉想起来了,她沉下脸,语气不善:“你来干什么,谁让你来的!”
乔汐并不在意对方不欢迎的语气,她自顾自拿过一张木头椅子放到申秋玉床边坐下,看着对方被吊高并打着石膏的腿,她先是关心的问:“阿姨,你没事吧?我听陈茜说你摔下了楼,所以今天特意过来看看你。”
“跟你有什么关系,给我出去!”申秋玉只觉得乔汐是来看她笑话的。
“阿姨您冷静一点,我和你无冤无仇,何必对我冷眼相向。”乔汐一直保持着微笑,她才不管这笑容在申秋玉眼中被解读成什么意思,“我今天来只是想问问阿姨,今后是想选择生活在苦难里,还是想过得幸福滋润一些。”
“你什么意思。”申秋玉警觉,乔汐看着人畜无害,但经历过上次,申秋玉可太知道乔汐这张嘴能说出什么混蛋话了,“是不是申雅让你来的,她人呢,亲妈住院了她也不知道来看一看,真是白眼狼!”
“阿姨,实不相瞒,是我让陈茜不告诉申老师您家中发生的事情,毕竟您一直都没有把申老师当女儿看,那她自然也不需要搭理您家的事了,对吗?”
申秋玉气得抬起手指着乔汐,她想要大骂,但乔汐却突然站起身抓住了她的手:“阿姨,您现在动弹不得需要人照顾,就不要白费力气了,说句不好听的话,您现在就和那砧板上的鱼一样,只能任人宰割,我能冒犯您,陈茜的父亲也能,您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到了现在还陪在您床边的人是谁。”
“你、你!”
这还是乔汐第一次演坏人,换做平时她肯定是没办法做到,但这些日子她天天面对着姜云依,对方冷脸严肃的强横气场,她都学了个六七层。
乔汐松开了申秋玉,她又扯住被子往上提了提,语气变得温和下来:“阿姨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即便申秋玉没*有回答,乔汐也默认了对方要听,她退后两步坐回椅子上,才盯着申秋玉缓缓道:“我从出生起便没了亲生母亲,但我遇到了一对很好的养母,她们视我如己出,给了我一个完整又温馨的家庭,有时候我也会自卑,为什么别的小朋友有亲生妈妈陪在身边,而我连生母的一面都没有见过。”
“我羡慕别的小朋友有亲生母亲,就像陈茜,她从出生起就得到了您的关注和您全部的爱意,我想,您从未苛待过她,对吧?那为什么您对另一个孩子如此苛刻,既不想认她,又不愿彻底松开手放她自由?”
乔汐看到申秋玉脸色青一阵紫一阵,被一个晚辈冒犯,想来快要气死了吧。
但乔汐没有打算停下,她今天来就是为了给申秋玉好好做一场“话疗”。
“如今,陈茜的父亲背叛了您,您打算怎么做?是相信对方会悔改,还是决定一刀两断彻底分开?”
被戳中痛处,申秋玉气得五官都有些扭曲,她又要指着乔汐骂,但乔汐始终快她一步。
“阿姨,这件事您可要想清楚了,时间过得很快,陈茜在长大,而您也在变老,一直维持着这样的关系,您不怕下一次进手术台时,对方会不签下能救你命的同意书吗?”
被这样一提醒,申秋玉忽然想起乔汐刚才说的话,她这才意识到一件恐怖的事情,住院这几天,能一直陪在她身边的只有陈茜这个女儿,即便是亲戚也都是看看便走了。
莫名的恐惧让她背脊冒出冷汗,看着自己摔断的腿和苍老的双手,她第一次真正直面自己正在老去的这个事实。
“阿姨,我妈妈以前就告诉过我,播下什么种子就结出什么花朵,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承担后果,我妈妈爱我,所以我也爱我妈妈,在她们迟暮之年,我会好好照顾她们,她们也能放心依靠我,这便是因果。”
乔汐话音一转,盯着申秋玉凉飕飕地问:“那么您呢?阿姨将来又会得到怎样的因果呢?”
这句话一直在申秋玉耳边回响,她不知觉间竟回忆起了申雅小时候,她看到自己挥起巴掌打在申雅脸上,看到自己凶狠地指着申雅不停辱骂,她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我知道,您还有陈茜,但她现在还没成年吧?您觉得她还需要多久的时间才能独当一面成为像申老师那般优秀的人?”
乔汐看着申秋玉逐渐煞白的脸,她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既然如此,她便要乘胜追击,继续给对方下猛料:“其实您心里都清楚,陈茜的父亲根本靠不住,您强行留下的后果就是摔断了腿,如果这样都让您无法下定决心,那么下一次,您摔断的只怕就不是腿那么简单了。”
“我知道您在顾虑什么,您觉得离婚丢人,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呀,对方是过错方,您完全能让对方净身出户,钱财房子女儿都是你的,您自己带着陈茜过日子,今后所花的每一笔钱都是用在自己和陈茜身上,这不比您如今的生活强百倍?”
乔汐继续道:“但如果您坚持选择不离婚,那对方生下的孩子可就有继承权了,您真不打算为陈茜留下点什么吗?”
申秋玉抓住了白色的被子,她语气不再犀利,只是一会儿的时间,她的声音多了一丝疲惫:“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您已经伤害过一个孩子,我不希望您伤害第二个,如果您决定离婚,那我可以给您推荐一位律师,陈茜父亲出轨的证据我也整理好了,可以一并发给您。”
“你来这里只是为了让我离婚?”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乔汐站起身,她向着申秋玉微微颔首,语气比刚才都要真诚:“我希望您能放过申雅还她一个自由。”
“你...”
乔汐抬起头,“虽然申老师与您有很深的矛盾,但您始终是她母亲,我喜欢申老师,正在追求她,但她因为您的关系变得胆小谨慎不敢向前一步,她明明很优秀,却依然自卑,这都是因为您曾经给她带来了伤害,在我眼中,您就是个失格的母亲,申老师心软,也因为被您欺负久了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还手。”
“我今天来,便是想和您好好聊一聊,如果您能想通那便再好不过,但如果您依然一意孤行,那我便只能向您说声抱歉了。”
乔汐言尽于此,对方是个长辈,她今天把所有的话都已经摊开了说,不管结果如何,她都会坚定不移地站在申雅身后成为她的后盾。
乔汐临走前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并告诉申秋玉:“如果想清楚了,阿姨您随时跟我联系,不过今天的事,我希望您能向申雅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