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兰市最大的墓园。
乔汐懂事起每年都会来两三次,她对自己的生母其实没有太多的感情,虽然妈妈们给她看过照片,看过视频,也说过她们相爱的过程,但对乔汐而言,就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她其实长得不像生她出来的母亲,反而更像是那个没有见到她出生就死去的妈妈,以前她也会幻想过,如果她两位妈妈没有去世,那么她现在又会过着怎样的生活?
虽然小时候经历过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但现在妈妈们和姐姐们把她照顾得很好,她打从心里感激,也真真正正拿她们当亲生妈妈,所以,她几乎不在两位妈妈面前主动提起自己的生母,虽然妈妈们并不在意,但乔汐总觉得这样会伤妈妈们的心。
每次来到墓园都能感受到空气中的死寂,站在山脚下抬起头望着上边一块块冰冷的墓碑,那股寒冷就好似窜进她的体内,哪怕穿着厚实的衣服,也依然无法让身体回温。
她右手抱着一束黄白菊花,左手被秦书瑶牵着,每踏上一节楼梯,耳边的风都能带来一些听不真切的呢喃。
乔汐紧了紧秦书瑶的手,虽然来过许多次,但她依然不喜欢这墓园的气氛,压抑,空寂,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也不知脚下这片土地,埋葬了多少人的眼泪与悲哀。
当年她两位生母死后,是现在的妈妈和妈咪为她们买了一块双人墓地,乔汐一直都很好奇,她的两个生母就没有自己的亲人吗,为什么妈妈和妈咪从未跟她提过生母的家里人。
每次将乔汐送到墓碑前,秦书瑶都会往回走一段距离,就是为了让乔汐能有个单独与亲生母亲交流的时间。
双人墓地,上面刻着两个名字:乔千柔,方澜汐。
别人的墓碑上都是黑白证件照,但她的生母却是一张抱着接吻的合照,乔汐第一次见到这张照片被印在墓碑上时,她惊讶地指着照片问秦云心:“她们看起来很相爱。”
当时的她年纪还很小,心中也藏不住事,秦云心摸摸她的脑袋对她说:“千柔和澜汐深爱着彼此,小汐知道为什么自己叫乔汐吗?”
小时候的她歪歪脑袋,“为什么?”
“因为,千柔想她了。”
哪怕过去了那么多年,每次来到这里,这段对话乔汐都能第一时间想起来,她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湿巾将墓碑仔细擦干净,又把手中的花放在碑前。
“我又来看你们了,妈妈,妈咪。”
墓碑前的花被风吹得摇晃,有一两片花瓣掉落在地上,乔汐找了个地方坐下,她抚摸着墓碑上的照片露出了微笑:“以前我不知道云心妈咪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现在,我好像知道了。”
“妈妈,妈咪,我遇到了一个喜欢的人,她长得很漂亮,还特别能干,虽然看着不好相处总是冷冰冰的,但只有我知道,她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乔汐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她笑容变得有些尴尬,原本落在墓碑上的视*线立刻挪开。
“好啦,我是做了丢脸的事,但表白被拒绝不是很正常嘛,你们可不许在天上笑话我。”
乔片刻后,她扬起了脸有些得意:“不过现在可不一样,申老师她想明白了,她在主动追求我,是我还没有彻底原谅她。”
“申老师那么优秀,而那么优秀的人却在追求我,你们说,我是不是可出息了!”
无论她说得再多,回应她的也只有呼啸不停的风声,乔汐松开手,她屈起两条腿垫着下巴,两只手也抱紧了自己的腿。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我都成年了,我考上了江兰大学,也有了心爱的人,未来的路我会好好走下去,也会替你们去看更广阔的世界,那些你们没能完成的心愿,我也会带上申老师一起帮你们实现。”
“妈妈,妈咪,虽然我们从没见过面,但我还是挺想你们的,如果你们还在的话,会喜欢申老师吗?”
乔汐松开腿从地上站起来,她拍了拍自己的裤子又站在了墓碑前:“你们肯定会喜欢的,所以,在天上的你们能不能帮帮忙,保佑保佑我们家申老师啊?”
“下次,我肯定会带申老师过来给你们见见。”
想说的话都说了,她每次过来也不会待很长时间,等之后她和申雅的感情再稳定一些,她就带着申雅再来一次。
“好啦,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我走了,下次见。”
乔汐转过身,刚抬眼便见秦书瑶正在向她走来,她站在原地等待对方靠近,秦书瑶嘴上挂着浅浅的微笑,来到乔汐面前时先拉住了她的手,才对着墓碑唤了声:“阿姨。”
“姐姐?”
虽说两位姐姐每次都会陪她过来,但也只是刚过来的时候打声招呼,这会儿都要走了,秦书瑶过来做什么?
乔汐直觉对方是有话要和她说。
“小汐,你长大了,有些事情可以告诉你了。”秦书瑶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前不是总好奇千柔阿姨和澜汐阿姨的家里人吗,如果姐姐告诉你,其实你还有亲人活在这个世上,小汐会想要知道她们在哪里吗?”
“什么意思”乔汐面色一僵,冰冷的风拍在脸上让她有种被刀割了的感觉。
“千柔阿姨的确没有家人了,但澜汐阿姨的亲人还在世上,当年她的母亲离婚却没有稳定的工作,所以法院只判了一个孩子给她,而澜汐阿姨作为最小的孩子被留在了原来的家庭。”
秦书瑶的手贴上乔汐的脸温柔地抚摸:“那个家并不好,但当时你奶奶和大姨没有能力把她接过来,澜汐阿姨在考上大学后就从那个家搬了出来,但你爷爷并不打算放过她,不过当时你大姨的事业有了起色,所以明里暗里帮衬了你母亲非常多,可惜后来你爷爷把矛头转向了你奶奶,澜汐阿姨不想拖累自己的母亲和姐姐,便减少了与她们来往,到了后来甚至断了联系,直到那次意外离世,是妈妈们把澜汐阿姨去世的消息带给了你的奶奶。”
乔汐沉默不语,她早已将视线挪向了墓碑上的照片上。
“千柔阿姨是在怀你的时候检查出了问题,但澜汐阿姨的死亡让她坚持把你生下来,她没见过你奶奶和大姨,因此不放心将你交给她们,所以她拜托妈妈和妈咪在你出生的时候将你留下抚养你长大。”
原来是这样,所以她其实并非是没人要的孩子,但为什么妈妈和姐姐以前不告诉她,“她们是谁?”
“你见过她。”秦书瑶声音轻缓,“方墨谣,她是你大姨的孩子,也是你真正有血缘关系的姐姐。”
方墨谣?!
竟然是她?!
乔汐捏紧了拳头,那一瞬间她心中所有的疑惑都可以解开了,或许第一次见面时,方墨谣就在猜测她的身份,因为她和方澜汐长得太像太像,甚至连名字都相同。
所以后来再见方墨谣,对方的态度会发生那么大的转变,不仅对她百般照顾,还不断找机会跟她亲近,就连周梓倩也一直自称嫂子。
当时的她还以为是周梓倩要占她便宜,现在回想,对方早就知道她是谁,所以才会跟她亲近,才会总跟她玩笑打闹。
被瞒着的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只因生母的一句话,便能决定她之后该在何处生长,即便有亲人,却也瞒了她那么多年。
为什么?
为什么从没有人问过她的想法!
乔汐忍着情绪,装作如无其事问秦书瑶:“为什么选择在今天告诉我?”
“其实大家都在找机会跟你说这件事,况且方家那边也想认回你。”
乔汐的指甲快要抠进肉里,她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所以姐姐提醒我今天来祭拜我的生母,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件事?”
秦书瑶摸了摸乔汐的脑袋:“我想,在你祭拜你生母的时候,应该是最好告诉你真相的时机。”
“姐姐。”乔汐向后退了一步,她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盯着秦书瑶:“究竟是方家想要认回我,还是你们不打算要我了?”
秦书瑶脸色大变,她连忙伸手想要将乔汐拉回自己身边,可乔汐早有逃脱的念头,已经快她一步向后退避开了她的手:“小汐不要胡思乱想,我们怎么可能不要你。”
“是吗?”乔汐却不这样认为:“难怪你们回来那天要把我排除在外商量事情,难怪妈妈会让姐姐接我回来,难怪这些天方墨谣总要跟我拉近关系,难怪姐姐要提醒我今天过来祭拜生母,原来你们早就在算计我,从我还没出生的时候,生母一句话,就能改变我的人生轨迹,到了现在,我该不该认回方家,也是你们说了算。”
“为什么就没有人问过我的意思,你们私下安排好了一切,而我这个当事人只有被你们通知的份吗!”
乔汐已经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讨厌被家里排斥在外,原来这一切都有迹可循,家人们的举动让她感觉自己正在被往外推。
她不否认妈妈和姐姐们对她的爱,但正因为她清晰的感受过自己被妈妈和姐姐深爱着,才更难以接受她们对自己命运的安排。
为什么不在她懂事时就告诉她?
为什么要在她长大后又替她做决定,妈妈和姐姐不是一向最尊重她的想法吗,怎么在这件事上,就和以前的做法不一样了呢?
她今后,还能叫秦书瑶和姜云溪作姐姐吗?她今后又要跟哪个家庭生活在一起呢?
“小汐,不是你想的这样。”秦书瑶依然在靠近乔汐:“我们怎么可能不要你呢,当初你年纪小,性格敏感,总是害怕我们将你丢了,我们根本不敢告诉你这件事。”
乔汐鼻腔挤出一丝冷笑:“所以现在你们就不觉得我性格敏感了?也不怕我依然认为你们会将我丢了。”
“我...”秦书瑶一噎,若是知道乔汐会这样的反应,她绝不会答应告诉乔汐这件事,十八年的感情在她告诉乔汐这件事后突然生出了裂痕。
“我知道姐姐和妈妈是爱我的,但我现在没有办法接受这件事。”
乔汐终究不忍心对秦书瑶说重话,“姐姐,我现在很生气,也无法接受,所以我这段时间就不回去了,你们也不要来找我,我已经长大了,希望你们能给我一点私人空间。”
秦书瑶根本不想放乔汐离开,她前脚刚上前一步,乔汐便向后退了两步,面对着乔汐抗拒的眼神,疏离的动作,秦书瑶的心好似被一只手狠狠拽紧,她没有办法逼迫自己养大的妹妹去做一件讨厌的事,也更不忍心看到乔汐失落的目光。
她眼睁睁看着乔汐离她越来越远,直到空旷的墓园中只剩下她一个人。
秦书瑶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了手机,她先给两位妈妈打去电话说了刚才发生的事情,两位母亲同时沉默,最后还是姜芷清叹了口气,让她先回来再说。
乔汐从墓园离开后便叫了辆车,哪怕坐进了温暖的车里,从墓园带出来的那股透心的寒意却依然没有挥散。
她不知道妈妈和姐姐对方墨谣家里想要认回她究竟是什么心里,可从今天秦书瑶的态度来看,家里人好像都很赞同。
可方墨谣一家对她而言根本就是陌生人,活了快二十年才知道自己还有亲人在世,这种消息于她来说不是惊喜而是惊吓。
她害怕自己今后的生活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害怕曾经温暖的家将她拒之门外,害怕自己又要被丢弃,害怕即将要与陌生的亲人生活在一起。
车停在空白门前的马路上,她不知道方墨谣此刻在不在这里,但不论对方在不在,她今天过来都是为了发泄心中的不满。
乔汐进入空白时并没有什么过激的行为,她神色如常和吧台里的木木打了声招呼。
“墨谣姐和倩倩姐在吗?”
“不在,倩倩姐这会儿肯定在上班,老板的话应该在家睡觉吧,”木木说:“要不我帮你问问?”
“不用。”不在最好,既然方墨谣要跟她拉近关系,那她就不客气了:“木木,你们这最贵的酒拿给我看看。”
“最贵的酒?”木木想了想,说:“其实真正贵的酒老板也没放在这里,不过这里还真有一瓶6位数的红酒,怎么了,你想喝?”
“6位数?”价格还行,可以让方墨谣稍微肉疼,“拿来给我看看。”
“如果是其她人问我肯定不会给的,但老板和倩倩姐特殊交代过,如果是你的话,没有禁忌。”木木并未多想,她从特殊的酒柜里取出里面唯一的红酒放到乔汐面前。
“呐,就是这个了,老板说放在这里当镇店之宝,所以也没开过。”
话落,乔汐抓起红酒就跑,速度快得让木木根本没能立马反应过来,等木木的尖叫声响起时,乔汐早就提着红酒跑出了空白的大门。
马路边上还停着那辆送她过来的专车,乔汐开门上车一气呵成,看着木木从空白里追出来,她果断地让司机:“开车。”
木木眼巴巴看着乔汐坐的车融进车流中,她跺了跺脚一副天塌了的模样,又急急忙忙找出手机颤抖着拨通了方墨谣的电话:“老板不好了,乔汐抢了你那镇店之宝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