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媚阳光洒进来,程意边伸懒腰,边走出书房。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觉她睡得很沉,睁眼就到了正午。
今天是除夕,法定春节小长假的第一天,程意寻了一圈,没见到时知许。
奇怪,难道今天还要去实验室吗?
她打开手机,满屏皆是节日祝福,群发回复后,拨出了电话。
已关机。
程意放下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是一封匿名邮件,标题是《大善人——时知许》
通常这种莫名其妙的邮件,她连打开都不会打开,直接丢去垃圾箱。
可这封邮件是关于时知许的,程意思考片刻,点开了内容:
‘程律,真可怜。附:[音频]’
程意皱起眉,点击下载音频,不多时,进度条拉满,音频自动弹开,播放。
[对!我和她结婚,就是为了把你送进去!程榆,你罪有应得……]
怒吼声像晴天霹雳,炸在耳边,程意先是一愣,艰涩地摁下了暂停。
她耳朵嗡嗡作响,什么声音也听不到,缓了好一会儿,拉回进度条,录音继续。
嗓音陌生又熟悉,一字一句重重敲在心上。
程意缓缓蹲下身,将音量调到最大,将听筒凑近耳,想仔细分辨什么。
邮箱又进来一封匿名信。
[亲手将自己叔叔送进去的感受如何?]
她指尖发颤,呼吸愈发粗重,不断低声呢喃“骗子。”
不知是在说谁。
猛地站起身,程意冲向玄关,大脑供血不足,眼前一黑,身子灌铅似的。
她没有停,直到麻木灌遍全身,跌落在地,袭来的疼痛感拉回几分真切。
程意第一次觉得瓷砖好冷,寒刀似地钻入骨髓,直连心脏。
一定是造谣,她要去证据鉴定,用尽毕生所学,将那人告到倾家荡产。
程意咬紧牙关,对抗眩晕,脚步踉跄地冲了出去。
她要尽快维护她的时教授,尽快。
除夕,社会几乎处于停滞状态,程意托人加急鉴定,直到天黑,才拿到鉴定报告,以及一串根本不存在的ip地址。
站在鉴定中心,程意看着最后一行结果,沉默了许久,似要穿透那行字。
她神色平静地将亲手拟定好的起诉状,删除,又在回收站里,永久删去。
“骗子。”
声音极低极轻,飘散在无人的走廊。
回家路上,程意单手握住方向盘,骨节用力泛白,攥得太久了,掌心攥出了汗,打滑方向盘,更添烦躁。
[观众朋友们,您现在收看的是中央电视台综合频道直播的春节联欢晚会……]
电台同步直播春晚,一片喜气洋洋。
程意扯了扯嘴角,心情半点没平复,腰处的陈年疤痕,莫名撕裂泛痛。
这是她幼年没满足别有用心的“表面好友”,所付出的代价。
若是这次她也没被时知许利用好……那代价又会是什么呢?
目的也达到了,时知许打算什么时候给她致命一击?
看着程家和气团圆,她该是怨恨的吧?
停在楼下,程意熄火,自虐般一遍遍播放录音,面色冷静得可怕。
多次试探程榆消息,她毫无防备,甚至主动分享。
负面消息突如其来,她被迫自爆身份,宣布婚讯,程榆回国为她庆祝。
家宴上,别有用心的青花瓷,她满心欢喜地亲手送出……
过往种种,连成蛛丝马迹。
程意只理出来一部分,她莫名觉得,绝对不止这些。
程意静静仰头望去,万家灯火璀璨,每个窗户后,合该是阖家团圆,热闹喜庆。
今年除夕,程川和江澜让新婚两人单独过,说是成了家,就要先顾好自己的小家。
可她哪有小家呢?
一片雪花飘落,渐渐地,漫天卷起小雪,程意看着挡风玻璃的一片雪花,是星宿状。
突然想起,时知许曾带她到过实验室,逗自己笑出泪,认真地采集眼角泪水,放在显微镜下,形状也是漂亮的星宿状。
时知许说,笑泪漂亮得各有千秋,而悲伤的泪像利刃,并不好看。
程意当时笑着说,从小到大,她要哭也是笑哭。
迟钝的痛感泛出,眼眶猛地发烫,程意慌忙仰头,妄图逼回眼泪,可太汹涌了。
她失败了。
程意双手捂住脸,埋头伏在方向盘,整个人都在颤抖,呜咽声压抑极了。
尝到咸湿的泪,程意想,真难吃,也一定不好看。
她心里告诫自己:
“程意,可以失意,不能失态。”
这是她小时候,程榆告诉她的,她深以为然,身体力行至今。
调整好状态,程意站在寒风里,吹回了理智,麻木地抬头望去,终是上了楼。
滴,欢迎回家。
推开门,饭菜香气扑鼻而来,厨房传来一如既往的问候。
“回来了?你先休息,不用帮我,年夜饭马上就好。”
时知许一身居家服,腰间系着围裙,正端着菜,闻声,她朝程意笑了笑,惯例叮嘱一声,回身忙碌。
程意站在玄关,发现挂上了灯笼,玻璃还贴好了窗花。
好像真的在踏实过日子。
程意忽然又看不懂了,她扯了扯嘴角,回卧室换衣服,拨动衣架,突然动作停滞,从一件大衣口袋拿出一盒药。
奥沙西泮,短效安眠药。
异常沉睡的原因,程意找到了。
药盒被大力捏扁,程意眼里带着难以置信和出离愤怒。
她因安眠药被绑架,万念俱灰之间,安眠药差点了结她此生,它是她最大不幸的起点,是程意余生不愿触碰的极深伤疤,
可时知许挑开了它,更加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沉寂多年的阴郁席卷而来,她面色沉得可怕,明媚不再。
丰盛菜肴摆满桌,时知许眼里不自觉淌过笑意。
她做了十二道菜,对应一年十二个月,寓意圆满和展望。
洗净手,她静静坐在餐桌前,托起下巴等着程意。
不多时,卧室门被推开。
“今天有好好吃饭吗?”
没有回应。
时知许一愣,猜想她昏睡醒来,没有胃口吃饭,盛了一碗南瓜粥,说:“先喝粥垫垫胃,菜有些油腻。”
程意接过,没坐下,看着金澄澄的米粒,轻笑一声。
春晚相声逗得观众大笑,淹没了轻笑声。
时知许察觉她情绪不对,想开口询问。
“这里面不会有安眠药吧?”
汤匙砸在粥里,滚烫汤水溅到时知许的手背,她浑然不觉,四肢百骸泛起冷意。
她为什么会知道?明明……
程意踱到露台,对圆月高举南瓜粥,白雾席卷。
她微微抬眼观察,漫不经心朝身后说:“时教授,目的达到了,打算什么时候放过我?”
时知许机械迟钝地跟着她,闻言停下脚步,张了张口,话语堵在喉咙,说不出口。
程意转身,滚烫的碗底刺烧掌心,她弯下腰,声音很低沉,“我代叔叔向你道歉,我不会为他洗白,法律会公正制裁,如果没有意外,他余生都会在监牢。”
“最后,我向时知许教授以及您父亲郑重承诺,未来程家一定尽全力弥补。”
语气客套疏离,程意是在撇清和她的关系。
时知许靠上玻璃门,酸涩浸泡全身,却有些庆幸程意还不知道全部。
至少此刻在程意这里,这个团圆夜,程榆还在,程家还是可以团聚的。
“不是你的错,我该……”
“不,是我的错。”
程意直起身,摇头打断,不然她想不通,难道是她这辈子,活该被算计?
程意张开双臂,后腰抵上栏杆,说:“时知许,你心里肯定有怨,不然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黑夜无限放大阴郁,程意大脑陷入混沌,高楼寒风凛冽,莫名契合郁气,诱惑她一跃而下。
是久违的厌世感。
程意此时不想抵抗,放任它吞噬自己。
“要推我下去吗?一命还一命。”顿了顿,她恍然大悟:“对了,你是大善人,不能动手,会脏的。”
绒雪洁白愈来愈大,在她身后纷扬飘落,程意张开双臂,后倾身子,脸上扬起笑,好像随时就会和雪花一同,乘风落下。
“你告发他,我不怨你,这是他应得的。”可她怨恨欺骗,更怨恨时知许给予她泡沫般的光。
时知许喉头哽住,心被大力撕扯,意识到她误会了,不是自己没有告发的,可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必要解释了。
她终于醒悟,原来横亘在她们之间的最大悬崖,一直都不是程榆与她孰轻孰重。
程意凄然一笑,问她:“你对我的好,是基于愧疚,还是真心……”
“时知许,你究竟待我有几分真心啊”
时知许下意识上前几步,想开口解释。
“别过来!!”
滚烫的粥顷刻被掀翻在地,玻璃破碎声刺耳。
程意死死攥起瓷片,双目猩红地朝时知许指去,鲜红血液渗出指缝。
比生日那晚,还要癫狂。
时知许没有停,她快步上前,捂住她颤抖的拳,遮住血迹。
她知道,她怕血,也怕打雷。
“小意,你听我……”声音猛地停住。
程意抬起另一只手,瓷片抵在自己脖间,血珠霎时滚出,静静望着她,眼里一片死寂。
“是我不好,我……我不碰你。”时知许连忙后退,平压掌心,隐隐带着哀求:“你放下,好不好?”
程意看她的眼神晦涩难辨,问:“你很怕我死?大善人?”
此刻的她浑身是刺。
时知许全盘接受,稳住声说:“我……想要一个愿望。”
程意记起自己还欠她一个愿望,轻声反问:“好玩吗?”
“拿我的真心做筹码,好玩吗?!”
去他的理智。
“时知许,你太低估我的绝情了。”程意双目猩红,哑声低吼。
“离婚吧”程意偏过头,艰涩说:“我不想再看见你。”
一切尘埃落定,除夕夜,属于时知许的审判,被程意宣读了出来。
时知许突然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她闭了闭眼,眼里的雾气终是化成滴,坠落在地下来,麻木地望着那人冷漠的侧脸。
如果她爱得坚定一些,明确一些,是不是还会有转圜的余地?
瓷片被丢弃,程意放下手,侧身离开,手腕却被轻轻握住。
滴滴答答*的血液,断线般砸落在地。
程意深呼一口气,似在强忍什么,没有转头看她,语气冰凉道:“松开,如果你不想我死的话。”
时知许知道程意没开玩笑,缱绻停留几秒,颓然松开。
得不到改判了,她贫瘠的爱,配不上程意。
时知许缓缓蹲下,木然地将掌心贴近侧脸,那儿残留了些许她的温度,无声落下泪。
可温度终将散去,她留不住。
朝着空荡的露台,她轻声说:“程意,好好活着。”
这是最后一个愿望。
—
电梯下行,程意脱力地靠在电梯,窒息感扼住喉咙,无力感灭顶袭来。
她要发病了。
程意一身居家服,单薄地走入雪夜,撑着覆雪的栏杆,不锈钢扶手很滑,艰涩踏下楼梯。
脚印深深浅浅,大雪很快抹去痕迹,覆盖来路。
目及所处皆是重影,漫天雪花被撕碎成无数片,她呼吸愈来愈沉重。
突然,手边打滑,重心失衡,如同被寒风打落的枯枝残叶,不受控坠落而下。
翻滚之中,程意闷哼一声,后脑重重敲击在尖角,眼前闪过老式电视雪花。
瘫落在阶底,一动不动。
霎时,鲜血氤氲蔓延,染红白雪,格外触目惊心……
好痛,比坠落山崖要痛得多。
程意仰面,凉凉雪花飘落,昏黄路灯泛起光晕,刺得她快睁不开眼。
“程意!!”
是时知许。
不得不承认,听到她声音那刻,程意心倏地安定了下来,强忍疼痛,偏过头,一道模糊身影跌跌撞撞朝她奔来。
身体温度在急剧流失,程意视线出现了暗角,黑暗逐渐向中心蔓延,她快看不清了。
幸好没过多久,时知许发颤的掌心抚上她的脸,清润的嗓音带着莫大恐慌。
“不怕啊……你……你别看,我……我现在不能动你,救护车马上就来……”
时知许声音发紧,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温热的泪水,大颗大颗砸落在她冰凉的手背,程意想抬手为她擦泪,可终究没有。
死别之前,人总是有预感的。
她笑了笑,说:“我……我终于要死了。”
幸好,戒指没有送出去。
“不是的,你不会的……我不会让你……”时知许蓄着着泪水,拼命摇头。
程意是熊猫血,就算普通的大出血,都可能要了她的命,更何况,是脆弱的头部。
“熊猫血……很难得”
“我是,我给你输!”时知许立马应她,一命换一命都愿意。
程意没应,费力地抬起了手,摸上她的脸,是熟悉的触感。
她粗喘气,断断续续说:“你从没说过……爱我。”
时知许贴紧她的掌心,稳住声音,一字一句地许诺:“等你好了,你想听多少,我就说多少。”
原来,还是有几分真心的啊。
寒风裹挟雪花袭来,刺骨寒意刺透五脏六腑,程意扯了扯唇角,尽力笑得明媚,“不了……我们的关系会自动解除。”
一方配偶死亡,婚姻关系自宣告死亡之日起,自动解除。
真好,至少不用难堪地和她走离婚流程,她想。
呼吸越来越慢,程意费力挤出音,“祝你早点遇到合适的人,我们……”
“就这样断了吧。”
时知许抱住她泣不成声,心被像被沙砾碾压,明明近在咫尺,她却觉得咫尺天涯。
“别说胡话,救护车……车马上就来了。”她哽咽难言,泪珠断成线,顺着鼻尖,砸落在程意侧脸。
在世界彻底陷入黑暗前,程意默默朝她说:我没原谅你,所以你不要回头了,重新开始生活吧。
下辈子,有缘再遇。
手无力地垂下,重重砸落在地,血锈混杂檀香味在变淡,程意默默阖上了眼,寒风没有那么凛冽了,身上那人的触感在消失。
果然人死前,最后消失的是听觉,她听到了落雪声,和哀恸的回应。
“程意……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你可以不要我……我们可以生离,但不能死别,除非……”
除非什么?
救护车声愈来愈刺耳,淹没了时知许的声音。
有些遗憾,她好累啊,要撑不住了。
黑暗前的最后一眼,她看到的是时知许满头白雪的模样。
就当和她走完了这辈子吧。
下辈子,让她们干干净净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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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申城迎来了百年难遇的特级大雪。
她们的世界,同样暴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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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全篇终—(开玩笑啦
我看看有多少小可爱会被骗到(狗头)
程意恶魔低吟:诉诉啊,晚上睡觉,建议两只眼轮流放哨。
律诉:瑟瑟发抖
*参考《民法典》
看到很多小可爱被骗到,诉诉表示在偷笑,并且红包弥补前几位加修改明示(没有烂尾,结尾还早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