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监护室外,深夜医院走廊灯光很暗,不时有护士轻声走动。
时知许坐在长椅上,神色木然,黑发乌润不复,散披在肩,手边还靠着一副拐杖。
滴——
走廊高高挂起的电子屏报出时间,零点了。
时知许回过神,数数日子,今天是程意昏迷的第36天。
程意被抬上救护车后,程遥出现了,救护车只能跟一人,时知许被拦下,
小武电话打不通,她只能在马路边伸手拦车,除夕夜路边空空荡荡,偶尔驶来车,可看时知许满身血污,反而加快速度。
没办法了,看准车,时知许猛冲上马路。
那辆车速度很快,雪天路滑刹不住,重重撞上了她。
痛感突袭,时知许迟钝了一会儿,朝车主表示是她全责,上了车。
代价是胯骨粉碎性骨折。
等赶到医院,程意已经没有了呼吸,医生正残忍地宣布死亡。
时知许大脑空白,疯了似地扑到抢救台,在冰凉的耳边轻声呼唤,哀恸之中,她说出了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
她想让程意知道,有人一直在爱她。
话音刚落,她赴死之意渐浓,心电检测仪刺耳鸣叫。
程意恢复了心跳。
她不知道程意有没有听到,也不敢奢想是不是那声告白,让她在黄泉路上回了头。
经历一天一夜的抢救,程意被推进重症监护室,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至今昏迷不醒。
“不要再糟践身子了”程遥刚从集团赶来,见时知许又枯坐在这里,生起无名怒火,语气不由重了几分。
顾及是在医院,她压低声,一字一顿说:“小意现在看不见,求不来心安。”
如果不是时知许识人不清,被下属藏了录音器,程意压根就不会知道,也不会发病跌落。
时知许抿唇不语,穿堂风寒凉,吹得未痊愈的骨头生疼,面色又苍白了几分。
自从程意出事,她整个人失魂落魄,除了照顾程意,就是发呆,仿佛断线的风筝。
沈妍来过一次,差点没认出来她,劝了几句,被敷衍应下。
程遥深深叹气,缓下语气,“去休息吧,要先照顾好自己的身子,才能照顾好她。”
时知许这次没有推托,应了一声。
明天是母亲忌日,时知许需要去扫墓,除她之外,没有人能陪霍姝说话了。
躺在隔壁病房,时知许枕着胳膊,神情麻木地看着白墙。
一墙之隔,真的好远啊,她想。
屏幕亮起,是孙医生。
时书眠又神志不清了,这次发病在零点,嚷着要去见妻女。
和程榆一样,时书眠的报应也来了。
大概在她替程意挡刀住院那段时间,被公安局通知——时书眠伤了人,鉴定为精神分裂。
隔着铁栏,听着他野兽般咆哮,时知许什么都没说,把他送到了精神病院。
回复过消息,时知许息屏扣下手机,放下重新戴在手腕的佛珠,光泽不复往日,很是暗淡。
珠子拨弄在掌,她才安心地合上了眼。
一夜无眠。
春雨霏霏,青山公墓寂静。
雨丝朦胧中,时知许撑伞,有些费力地走着,她今天没有撑拐杖,脚步一深一浅,额头渗出薄薄冷汗。
新鲜菊花被放在墓碑前,时知许一边擦湿润的浮灰,一边随口说:“妈妈,真相大白了。”
“我的家,也没有了。”
“她是很好的人,总说我真诚,其实她比我真诚多了。”
时知许停下动作,撑着膝,说:“我爱她,很爱很爱……”
“她说不想再看到我,没关系,等她一切都好了,我就离开。”
白帕反复擦着黑白照片,是活在她记忆中的母亲
时知许浅浅一笑,问:“妈妈,下面是不是很幸福。”
骨头又在泛痛,她面色不改地平视照片,好像真的在等回答。
斜风细雨打在侧脸,不知过了多久,时知许眼底浮起雾气,她及时闭了闭眼,没再说什么。
她静静起身,轻声说出最想说的话:“我证明了,可他疯了。”……
直到正午乌云滚滚,天空愈发黑沉。
时知许才回到车内,费力挪动身子,靠在座位上大口喘着气。
缓了缓痛感,她系上安全带,有些不熟悉地启动车,转过方向盘,驶上公路。
小武被辞退了,是他泄露程榆的录音,也是他在时知许身上放了录音器,在那件大衣里。
程意出事那天,小武跪在抢救室门前,近三十岁的大男人,一言不发,当着众人的面,猛扇巴掌。
直到脸肿得辨不出原来模样,程遥问他为什么,他说,为了救重病母亲,罗晏可以给他实验室的药。
他不知道,那是没经安全检测的初版药。
说完这话,他掩面痛哭,哽咽地趴在时知许脚边,说她是对的,他的母亲真的没能下手术台,痛苦地离开了,死也没落得体面。
似乎联想到了程榆,程家人的怒意渐渐化为叹息。
时知许说不出话,她也是熊猫血,是程意急需的血型,她刚不顾医生阻拦,超量献过血,此时大脑宕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小武,忠心多年,背叛……
这几个词钻入耳,连成线,时知许沉默了,良久,她朝他说挥了挥手。
自此时知许也没有再找其他人,凡事亲力亲为。
可小武没有走,她陪护的房间门口偶尔会出现吃食、衣物、甚至是睡眠药。
一旦出了医院,总会有人默默她跟在身后。
看了眼后视镜,一辆桑塔纳紧紧跟随,时知许没管,驶向郊外一处宅院。
不久前,她把程榆从精神病院接到这里,请了私人医生和保镖看护。
“时教授。”保镖拉开驾驶车门,双手递去拐杖,同时微弯腰撑伞护送她到房间。
放好拐杖,时知许坐在沙发上,面前是一整墙单面特质玻璃,她摸着手腕佛珠,冷静地看着隔壁发狂的人。
隔壁,瓷器残骸落了一地,时书眠还在摔东西,双目猩红,不停叫嚷。
半小时后,他瘫坐在地,喃喃自语:“姝儿快下课了,她还怀着宝宝,讲课这么久,到家肯定饿了……她说要喝粥,我得早点去挑南瓜,再买点白糖……”
“不对不对”时书眠突然凄厉咆哮,手死死碾压地,血迹涌溅。
“为什么你这么像她!!她不在了,你为什么还活着!!!是你杀了她,你去死啊!”
话罢,时书眠猛地起身,将柜上瓷器扫落在地,听着清脆的破碎声,似乎心情平复了下来,只是将白发苍苍的头朝墙撞去,一下又一下。
墙被软装过,时知许并不担心,她摁下对讲机,说:“清理一下,给他换批新的。”
“好的。”
时知许一直很平静,时书眠没打过她,只是会在她面前暴虐地砸东西、自/残、贬低辱骂她、交叉冷暴力。
可人前又是众人称颂的大学教授。
时知许有口难辨,后来她渐渐习惯了,沉默地自觉收拾狼藉,埋头学习,更加刻苦。
考上大学,她凭着每年的匿名善款,本硕连读,自食其力读上博士,成立属于自己的科研团队。
现在,她是顶级科研人才,许晏创始人,不用再仰人鼻息,是许多人望尘莫及的存在。
时知许一直在寻找资助人,前段时间,终于找到了。
是程榆。
她也从程遥口中得到了迟来的道歉。
保姆收拾好狼藉后,时书眠愣愣转头,仿佛透过玻璃。
时知许猝不及防和他对视。
“兮兮,爸爸知道不是你的错……可爸爸也不想啊……控制不住啊……”
温柔嗓音透过扩音器,完完整整地传到时知许耳里,她唇角瞬间绷紧。
他双目无神,空洞地蠕动嘴巴,“是爸爸不好,让你睡不踏实……爸爸明天带你去医院,给你治梦游,快回房睡觉吧……”
嗓音是她很久没有听到过的慈爱,她记忆中的父亲,回来了。
时知许轻摇头,敛下眸,在母亲墓前忍住的泪,去而复返,大颗大颗坠落。
原来根本不用证明,时书眠一直都知道她是无辜的。
其实一句话就能化解的执念,到头来……物是人非。
时知许看了看窗外,原本黑沉的天色,竟然阳光明媚了起来。
老天爷真会开玩笑,她想。
时知许一个人坐到了黄昏才离去,一条小路,她拄着拐杖,走得格外慢。
—
三月初,万物复苏。
因着时知许寸步不离地照顾程意,骨骼痊愈速度并不快,但也能去掉拐杖了。
时知许知道程意爱干净,每晚都会来给她擦身子。
水声淅淅沥沥,时知许拧着帕子,坐在病床边,一粒一粒解开病号服扣子,露出她雪白肌肤,不着寸缕。
房间被特地调高温度,时知许俯身,昏黄光线落在侧脸,更显面色苍白,她细细擦着,像是对待珍宝。
“你……在对我干什么……”
深夜病房内,弱气呢喃声格外清晰,生生止住时知许的动作,她猛地抬头,心如震鼓。
被灼热的目光烫到,程意抿了抿干涩的唇,问:“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那双桃花眼依旧干净清澈,望向她的眸没有恨意,也没有情意,时知许莫名想起几个月前的相遇。
水盆边残留的水,落在地面,滴滴答答,时知许瞬间拉回理智。
后脑欲裂感剧烈袭来,程意不由蹙起眉,视线向下望去,发现她正不着寸缕地暴露在空气中,热意霎时涌上耳根,她偏过头:“能不能先把我衣服拉上。”
时知许为她扣好衣服,握着毛巾,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程意缓了缓痛感,问:“时教授,我怎么会在医院?”
时知许反应了过来,张了张口,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程意也不急,静静等她,半响,她得到了回答。
“我……先去找医生。”
程意有些好笑,应她:“好的,麻烦时教授了。”
冷静下来,程意反应过来那人是在照顾她,皱了皱眉,她极力回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大脑一阵刺痛,冷汗都冒了出来,也就作罢。
时知许她扯平唇角,机械地点了点头。
医生被叫来,程家人闻讯也立马赶来,沉寂许久的病房一下热闹起来。
时知许靠在墙上没进去,喜极而泣的交谈声从门缝飘出,她攥了攥掌心,胯骨传来细麻痛感,直连心口。
门被拉开,程遥看到时知许,并不意外,敞开门转身回房,似乎是特地来寻她的。
定了定神,时知许走进病房。
江澜拉着失而复得女儿的手,止不住哭泣,一旁的程川搂着江澜,也是眼泛泪光。
病床上的程意被众人围住,一边配合医生检查,一边笑着宽慰众人。
一派和气。
“还需要进一步观察脑部情况,不过目前除了记忆受损,没有什么大问题。”医生感叹遇到了医学奇迹。
程遥不放心,追问:“那为什么她现在这么虚弱?昏迷这么久,身体其他部分有没有不可逆伤害?”
“身体虚弱是正常的,需要有一段恢复期,家属如果不放心,可以进行全身体检。”
“姐,我真没事,你放心吧。”程意扬起笑。
程遥放下心。
检查无碍后,医生转身离开,见到门口的人,愣了一下,恭敬道:“时教授好。”
目光移到面前四十岁出头的主治医师,时知许礼貌让开路,轻声说:“麻烦王医生了。”
“您客气了,应该的。”医生赶忙应下,知道她来看妻子,也不便多打扰。
时知许站在门口,这里是视线盲区,病床上的程意是看不到她的。
殷舒和姜栩深夜匆匆赶来,她们收到了程遥发来的消息,听说程意醒来了,但失忆了,一路上又喜又急。
见时知许定在门口,一幅踌躇不前的模样,殷舒心里浮现想法。
难道程意忘了她?
她轻轻推了一下时知许,低声说:“放宽心,表现正常一点。”
时知许猝不及防,朝前迈了两步,暴露在众人视线。
“时教授,谢谢你啊。”程意撑起身,朝她笑得明媚。
程川和江澜一愣,望向程遥。
程遥轻声说:“失忆,应该只是失了一部分。”
时知许抿唇,没有说话,朝程意颔首。
她怕开口,就泄了情绪。
一时间,病房陷入诡异的沉默,众人各怀心思。
时知许默了默,率先打破沉默,“实验室还有事,抱歉。”说着就转身离去。
程意蹙眉,凌晨三点还要加班?
“等一下。”
时知许停下脚步。
“那份合同,我会签的,再次感谢时教授。”
合同?
那份婚姻合同,病房众人心照不宣,程意记忆到底停滞在哪里,众人有了眉目。
看来是在两人相遇那天。
一道道意味深长的目光射来,程意有些懊恼,她只想拦下那人,没成想脱口而出了这句话。
清咳一声,程意继续说:“那个,你的腿是受伤了吗?要紧吗?”
时知许抬了抬眼,掌攥成拳。
殷舒和姜栩两人正对她,目睹了时知许情绪变化,也暗叹程意眼尖。
时知许行走基本与常人无异,如果不事先知道,是很难发现的,却被刚醒来的程意,一语道破。
“不要紧。”时知许低低应她,补充说:“谢谢。”
话语都很简短。
程意咬唇,似乎担心被嫌多管闲事,随即和时知许告了别。
迈出病房前,时知许听到程川叹息一声,“小意,你们已经结婚了,她是你妻子。”
程川表明了态度,程家人还站在时知许这边。
时知许心情很复杂,她对于程意就是一颗隐形炸弹,也许是哑弹,也许是威力极强的原子弹,会重新拉她回到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切皆看天意。
一连数天,特制的中药汤补会准时到来,可熬制的人没有再出现。
程意捏起鼻,仰头喝下,苦涩药味蔓延口腔。
殷舒递去时知许备好的糖,皱眉说:“这都能喝得下去?”
又想到没被时知许勒令前,程意每天浓缩咖啡不离手,她突然不奇怪了。
桂花味冲淡苦涩,程意摆手,“你继续说。”
“说到哪了?”
“自爆身份,公开婚讯。”
殷舒一拍脑袋,说:“对,你本来想硬抗舆论,结果时教授被停职,还被点名调查。”
她啧啧一身:“当天晚上,你程二小姐的婚讯就杀遍了网络。”
“哪有这么夸张。”程意怀疑她夸大其词。
殷舒无语,“拜托,你是对你家那位的身份有什么误解吗?”
程意恍然,自己充其量占着富豪千金名头,而时知许的名气是世界级的,这样的反响,确实不能算夸张。
一开始她拒绝婚姻合同,原因就是站在这么耀眼的人身边,压力太大。
“为什么你们都知道合同的事。”
殷舒削苹果的指尖一顿,这件事是以前程意告诉她的,至于程家人为什么也知道,还真不清楚,现在她甚至还没程家人知道的多。
当她见到命悬一线的程意,只被告知是时知许诱发程意发病,她失足跌落。
她以为程家人会借口程意失忆,拆散两人,结果并没有。
“哦,你自己说的。”殷舒扣去黑锅,说:“为了证明……”
程意面露疑惑。
“你是单纯喜欢她,不想受制于合同。”
这是众人统一口径的结果。
程意脸上出现裂痕,好半天反应过来,但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一睁眼见到时知许,确实真的有心跳加快。
“时教授救过你,不止一次。”殷舒朝她竖起手指,“光我知道的,就有三次,一次是你过敏休克,一次是你被人捅刀,还有这次,是时教授为你输血。”
殷舒想起那天,时知许不听劝地超量输血,整个人吊着一口气,等了一天一夜,得到程意脱离危险的消息,才重重倒下。
“小意,你就以身相许吧。”
程意扶额,脑子发胀,自己的生命,真是脆弱又顽强。
“行了,以后慢慢说吧。”殷舒递去苹果,及时止住话头。
“那……她不喜欢我?”程意合理怀疑自己是单相思,时知许还住在隔壁,每晚都会回来,可这么多天也没见她来看望。
真的很冷淡。
这题超纲了,殷舒眼神闪了闪,打哈哈说:“科研很忙的,再说时教授为你精心调配中药,可一天都没落下。”
程意哦了一声,兴味盎然问:“你和姜栩是怎么回事?”
“怎么这么多问题?!明天再说,赶紧睡觉!”
“哎呀,害羞什么啊。”……
—
凌晨一点,时知许独自坐在病房外,眼里是化不开的疲惫和悲伤。
回到隔壁,时知许伏在桌前,手边是厚厚的资料,鼻梁上金丝眼镜微微下滑,反射出密密麻麻的数据。
地上落满揉成团的废纸,数量还在增加。
凌晨三点,她放下笔,双手捂住脸,一声长叹从指缝滑出。
她给沈妍发去消息,沈妍也没睡,秒回她:[西医为主的疗法我们没有尝试过,不要心急。]
时知许回复:[嗯,我再试试]
沈妍:[好,快休息吧,明早还要上手术]
殷舒突然发来消息:[时教授,今晚您能陪陪小意吗?我家那位生病了,我得赶去照顾她。]
时知许迟疑了。
每晚程意身边都会守人,怕再出意外,昏迷时都是时知许守着,从没换过人。
殷舒接着发消息:[现在小意睡得很香,摔东西都叫不醒的,您去看几眼也成,拜托拜托。]
时知许敲下字:[好]
病房门半掩,时知许没再犹豫,进了门,轻声关上房门,她转身,房间灯火昏暗,一道拉长的影子投在地面。
时知许愕然。
她没睡?
一双光洁的脚踩在地,深栗色长发如瀑披散,鲜活的人朝她笑容明媚。
“时教授,听说我们已经结婚了。”程意歪头,眼里跃动光影,“可以讲讲……”
“我们之间的故事吗?”
不知怎么,她总会格外留意时知许。
那天察觉到了时知许走路一瞬的不自然,下意识蹙起眉,忍不住叮嘱了一句,当时觉得逾矩,现在一切水落石出。
她喜欢时知许,很可惜,时知许似乎不喜欢她。
是单相思,但没关系。
“时教授,你最近好像都没来看过我?”
“你在生气?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声音软软的,依赖意味十足。
程意常淡妆示人,容貌明艳大方,反而有种纯与艳的结合,一身西装,冷着脸飒气干练。
可此时,清亮瞳孔蒙上薄雾,直勾勾望着她,也许是起身太急,长发略有凌乱,不安分地贴在脖间的瓷白肌肤,是难得的柔软。
时知许瞬间慌乱,偏过头不去看她。
这样的程意,她没法抵抗。
“最近实验室有些忙。”
似乎怕她多想,时知许加重程度,说:“是很忙,抱歉。”
程意唇角弧度扩大几分,有分寸地换了话题,问她:“有好好休息吗?”
时知许正想颔首,听到了程意笃定的话。
“你没有。”
成熟慵懒嗓音染上俏皮,从耳朵直绕心口,时知许不知该如何回答。
“每天凌晨才回来,早上七点就出去”程意靠近她几步,说:“时教授,连睡觉时间都严重不足哦。”
“抱歉,我会注意关门声的。”时知许刻意回避程意,也没碰到其他人,她想问题只能出在这里了。
“再小声,我也能听到。”
她是要赶自己走吗?
时知许敛了敛眸,低声应她:“好,那我搬出去。”
“搬我这里吗?”程意眼底闪过狡黠,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嗯,那也不错,我可以监督时教授早睡早起,也可以照顾你,让你全心工作。”
眨了眨眼,她轻声哄诱:“考虑考虑?”
时知许攥紧掌心,不咸不淡回她:“再说吧,先去睡觉。”
嗓音冷淡,连刚进门的轻柔都不再。
程意暗恼自己心急,退而求其次:“好,那你能等我睡着再走吗?”
她补:“我入睡很快的。”
自失忆后,程意睡眠质量突飞猛进,勉强算是因祸得福。
时知许轻轻应了一声,立马被程意拉到沙发,她坐得笔直。
程意躺上床,侧枕着胳膊,“你……能不能坐近一点。”
犹豫一瞬,时知许挪身。
“再近一点。”
直到她顶到沙发另一侧,程意才满意点头,朝她莞尔一笑:“晚安。”
话罢,笑吟吟盯着她,没有丝毫入睡的意思。
时知许将一缕头发捋到耳后,眼眸低垂,拿出手机,佯装处理公事。
端详她眉眼,程意眼里浮动亮光,淡淡檀木香驱赶消毒水味,她莫名感到心安。
实验数据眼花缭乱,时知许心情半点没平复,过了许久,她不知道程意有没有睡着,不敢轻举妄动。
她切出屏幕,给殷舒发去消息:[殷医生,打扰一下。]
也许是心虚,殷舒秒回她:[时教授您说]
时知许问:[失忆会让人性格改变吗?不是很大的改变。]
时知许觉得程意变了,依照记忆的停滞点,以前的程意应该是亲和却疏离,现在的她……对她没有丝毫戒心,有些磨人。
殷舒回复:[这是正常现象,有的甚至会性情大变,也有的只是将隐藏的性格显露出来]
隐藏的性格?
程意隐藏性格是……黏人?
时知许抿一抿唇,含蓄问:[小意最近很需要人陪吗?]
怕说得不够仔细,她补充:[陪的过程会不会黏人?]
殷舒此刻正舒服躺在姜栩怀里,见状,她猛拍姜栩大腿,满脸兴奋。
“痛,殷舒!”姜栩呲牙咧嘴,也没拦,仍由她发泄。
殷舒收起笑,坐正身,问:“姜栩,小意黏人吗?”
“呵。”姜栩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程意骨子里都是冷傲,“怎么可能……”
无语一瞬,她回答:“黏时知许。”
程意总是有意无意朝她显摆,‘时教授长、时教授短。’耳朵都要听出茧了,当时她真想录下来,什么冷艳律界佳人,狗屁,妻管严罢了。
“那就没错。”殷舒吧唧亲了她一口。
姜栩懵了,问:“什么意思?”
程意问她,平时是怎么和时知许相处的?
殷舒只想起她妻管严的光荣事迹,联想到时知许的温柔疼人,告诉她:“你是娇妻风,撒娇就行!”
法庭大杀四方的成熟御姐,回家小鸟依人,谁会不喜欢呢?
殷舒觉得合理极了。
见她久久未回复,时知许缓缓敲下“?”
殷舒忙回她:[她刚经历生死,失去记忆,缺乏安全感,而且你们有感情基础,她独独对你有依赖,再正常不过,只是现在依赖被扩大了。]
她在替程意试探时知许的态度。
时知许没回应。
她乐了,乘胜追击:[从专业的角度,在小意康复期,你多陪陪她,效果会更好。]
时知许盯了那行字许久,回她:[麻烦殷医生了]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殷舒有些看不懂,她们明明心意相通,为什么时知许还要刻意避嫌,疑惑越来越大,时知许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程意的事情?
时知许强调:[今晚的事,还请不要告诉小意。]
殷舒回:[好的,时教授放心]
摁灭手机,昏暗灯光下,程意已然熟睡,红唇微张,是卸下防备的柔软。
两人距离很近,时知许抬手就能触上,她手抬了又抬,终是没有落下。
程意一夜好眠,清晨睁开眼,入目是空无一人的长沙发,叹息一声,她坐起身。
她伸手摸上沙发,阴霾尽扫。
是温的。
“哟,今儿这么早就醒了?”殷舒拎着保温饭盒,推门走进来,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程意拉长尾音应她:“嗯哼。”
捏着字条,她无声笑了笑—*—[鼻侧有些发红,建议少摄取盐和酒精]
很官方,但程意就是读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今天我要出去一趟,帮我打掩护。”
殷舒皱眉:“不行,你不能出去。”
现在程意被程家人担心得紧,连下楼都费劲。
“你上上个前任昨天找我,说要……”
“成交!”殷舒捂住她的嘴,眼露凶光:“要是敢让姜栩知道,你就死定了!”
程意朝她比手势。
束缚解开,程意指了指早饭,说:“时教授让我少吃盐,我要用清水涮一遍。”
殷舒:“……”
“姐们,就白粥和水煮蛋也要涮?”
“不涮,就是想秀一下。”
殷舒:“……”
—
许晏公司一楼大厅,
“沈总好。”
“沈总。”……
沈妍挥挥手,目光凝在某处待客区。
“程律,久仰大名。”沈妍寻来,笑着站定,伸出手,“我是知许的好朋友,沈妍。”
同时,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程意,忽然来了兴致,这两人容貌一冷一热的,走在一起真挺养眼。
程意了解到许晏被收购了,收购人正是环球生物中国区的总监,沈妍。但不知道她和时知许还是好友,看起来关系还很亲密。
程意起身,虚握住她手,“沈总你好。”
举止大方利落,气场被刻意收敛,客套有分寸。
沈妍眼里淌过欣赏,接着问:“听说程律刚刚遇到车祸了,身体有什么大碍吗?这样吧,我先带程律去医院,检查一下。”
说着,她就要打助理电话。
程意哭笑不得,她可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赶忙阻止:“没有大碍,就是车碰撞了一下。”
想到什么,沈妍有些凝重,问:“能大致说说是什么情况吗?”
程意回忆:“我们在正常行驶,侧面有辆黑车停得好好的,突然启懂闯红灯,朝我们这边冲了过来,幸好后面有车驶过,撞到黑车车尾,缓冲了不少力量。”
当时驾驶位下来的男人,脚步踉跄,神志不清。
她想了想,谨慎补充:“可能是醉驾,也可能是毒/驾,还可能有精神类疾病,说不好。”
程意坐的是网约车,出了事故,就先行离开了,不清楚后续处理结果。
沈妍陷入沉思,程意也不急,两手环起,静静望着街景。
半响,沈妍回神,歉然一笑:“知许在模拟手术,有些忙,我带你先转转吧”
“好,麻烦了。”
许晏大楼,实验室是顶级机密处,沈妍带她乘上专属电梯,通过无数道身份检测,终于进到时知许团队的实验室。
经过消毒层,两人穿戴好普通无纺布防护服。
“我带你来的是手术中心。”沈妍一边走,一边介绍:“她现在正在模拟室,我们身上是低档防护服,很透气,隔菌效果一般,所以只能在三层隔离带外观摩。”
“好。”程意整理了一下防护服,有些不自在。
她已经有些呼吸不畅了,而时知许身上的防护等级肯定比她高得多。
一入门,高亮度灯光一层层打开,程意被晃了眼,身边的沈妍似乎已经习惯了,丝毫未受影响。
墙上挂满图框,程意离得远,看不分明,跟在沈妍身后,安静听她介绍。
“这块区域是被裱起来的医书古籍残页。”沈妍指着其中一张,说:“在知许筛选的两千多个药方里,就是这张让她带着团队走出了困境,研发出治疗渐冻症的特效药,辅以改良药浴。”
黄皱的古页,仅有短短一行字:
[痿症四经之疾,沉参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水,尽服化气血,活经脉]
左边有一排长长的名单,详细记载了姓名、出生年月,家乡、以及……精准到秒的死亡时间。
很明显,是一份死亡名单。
程意唇角抿得越来越紧,她看到里面最小不过六岁,是位来自鱼米之乡的小女孩
目光定在一行刻字,她心下震惊。
[向捐献者默哀,英雄千古,一路走好。]
沈妍笑容散去,闭了闭眼,仿佛又回到了那场没有硝烟的战斗。
她沉默片刻,说:“这些是捐献大脑脊髓的渐冻症患者,其中有一半是以身试药没挺住……献身的。”
世界卫生组织将渐冻症称为五大绝症之一,与癌症、艾滋病齐名,坊间野榜将它列为“世界十大必死病”
每一次医学进步的背后,都积累了层层白骨,这里每一个人向她们赌上了所剩无几的生命,孤注一掷,去时没有怨恨,只是拉着时知许的手叮嘱,攻破的时候记得报个信。
她们相信,渐冻症一定能攻破。
没有辜负信任,一位青年医学博士带领团队填补上了医学空白,特效药研发一年后,渐冻症致死率直线下降百分之六十,三年后,世卫组织宣布渐冻症不再是绝症,人类又一次克服了病魔。
因此,时知许成为诺尔医药学奖首位华人女性获得者,也是世界首位。
程意记得,时知许的获奖感言只有一句:“它不属于我,该属于我身后的万千无名英雄。”
此刻,程意才真切感受到这句话的重量,不由肃然起敬。
每行字都浓缩了一个个平凡又不平凡的一生,于这些毅然为医学献身的人而言,这里是终点,也是起点。
程意爷爷就是因渐冻症去世的,自从爷爷去世后,程意的理想就是学医,后来变得恐血,学了法律,而这件事成为了她最大的遗憾。
无疾而终的梦想,有人替她实现了。
最底下还有一行字,字体飘逸遒劲——[愿世间再无病痛]
程意不由暗赞,觉得有些眼熟,正想仔细观察。
实验室骤然变了颜色,剩一两点没精打采的灯光,暗红色光影投下,字变得不分明。
机械声响起:“消毒入口关闭,模拟手术室即将开启”
“走吧,知性她们要出来了。”沈妍率先走去,说:“我带你去她办公室。”
两人穿过新的消毒层,走进办公区,程意终于松口气,脱下了防护服,进了时知许办公室。
沈妍让程意稍等,她们还有会议要开,程意颔首。
刚进会议室,沈妍朝时知许忿忿不平:““那群王八蛋又盯上了程意!他……”
话音未落,玻璃破碎声回荡在偌大的会议室,接着是淅淅沥沥的水声。
时知许徒手捏碎了一只玻璃杯。
“你疯了?你这手现在能受伤吗?肝癌是可以血液传播的!”沈妍忙去查看。
玻璃残渣嵌入掌心,血珠正源源不断冒出。
时知许后知后觉,她抬起头,眼神麻木,像是提线木偶。
见状,沈妍也沉默了,她知道又有一位病人……没能下得来手术台。
说是模拟,可绝症怎么会有模拟器?每次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肝癌不同于渐冻症,它需要更激进的治疗方案,因此每次场面很惨烈,面临的压力也要高得多。
似乎一切都是在除夕那天急转直下,原本安全检测过无数次的肝癌特效药,正准备批量生产,突然开始反噬机体的免疫系统,安全试验的患者无一幸免,不是死于肝癌,就是死于各类感染。
沈妍算了算时间,这次手术只进行了不到四个小时。
她皱眉,情况怎么越来越差?
“我拿不住手术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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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竞猜角斗场:
猜猜最近,时教授更攻还是程律更攻?(快去评论区扛大旗,打call吧!诉诉会酌情考虑的hhh)
程意:我失忆,我了不起,我为所欲为。
时知许:被逼急了,我什么都干得出来。
参考书籍《黄帝内经》《阴寒湿痹,血痹同病》;另,部分知识性描述,来源维基百科。
私设架空,非医学出身,勿考究。
*向数以万计为于医学献身的无名英雄,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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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有缘,因她们的世界,五湖四海的我们相聚于此,希望你们能享受这里。
——律诉2023.1.14
(ps:上章有被吓到吧,下次还敢,毕竟你们好一段时间都不评论了,诉诉真的很怕没人追更,哭泣.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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