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圆未圆的明月悬挂夜空,跨江大桥霓虹灯一望无边,直连夜幕天际。
时知许走在路边,身旁车流穿梭不息,手中是捂得发烫的平安扣。
也许是程意眼神太过晦暗,她怔愣一瞬,很快便反应出个中意味。
顶着那人审视的目光,时知许知道若是再迟疑不作答,会招致更大的怀疑,若非身不由己,她真的不想再欺骗她了,尤其在原则性问题上。
她像被搁浅的鱼,迷惘不知方向,窒息濒死之际,程意的手机铃声送来了活水。
车厢安静,程意抵入耳的听筒那头声音亢奋,细碎的声音传入耳,足够时知许拼凑出完整脉络。
订婚宴要开始了,殷舒在催促程意。
挂断电话,时知许体贴地主动提出下车,程意斟酌片刻,似乎也觉得自己太过冒昧,招呼司机停了车。
穿梭在人流中,腹部坠痛感变得迟钝,脑海不断回荡那句反问,时知许像空洞的木偶,抬脚、迈步、落下……周而复始。
等回过神,已经站到了小区单元铁门,她后知后觉地捂上腹部,打开铁门,回到家,咽下止疼药,环膝坐在了阳台。
阳台自然不如曾经露台宽敞,但时知许还是循着习惯,放了摇椅和花艺茶几,拥挤地占据整个阳台,难寻下脚地方。
夜风裹着热浪,扑在脸上,时知许下巴抵在膝盖,胸腔像是被大力捏成一团,想要膨胀却越压越密。
啪——
火机声清脆,时知许指尖燃起星火,忽明忽暗,袅袅烟雾模糊了面容,习惯是从程意那里学来的,她没有吸。
时知许也早已明白其中乐趣,看着烟蒂一点点随火光蔓延,灰飞烟灭,身体像是被倏然戳破的热气球,呼吸似乎通畅起来,膨胀感渐渐缓解。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沈妍发来消息:[我觉得……程意对我还有怨气……]
怨的是,当年伙同她假做‘出轨’的卑劣戏码,时知许还知道,这道怨气更浓郁了。
沈妍补充:[晚宴上,她冷飕飕盯了我好久,更重要的是,程遥察觉到她宝贝妹妹的冷气,看我的眼神更不对了!!!]
时知许问:[你和程遥现在……?]
沈妍苦笑:[目前,难度为地狱级别。]
她和程遥的缘分,要回溯到当年程家收购罗氏股份,沈父见程川油盐不进,转而叮嘱沈妍从程遥那里攻克,那段时间,程遥去哪,沈妍就跟在哪儿,活像狗皮膏药,偶尔嘴欠,惹得一向淡定的程总裁偶尔冷不丁刺回。
时间一长,程遥实在忍不下去,松了手,虽然便宜让时知许白捡了,但一来二去,沈妍也有了意外收获——她,万年铁树动了心。
可惜是对方程遥,一块不近人情的木头,还将她视为眼中刺……
时知许有些愧疚,程家人明事理,一向秉着‘冤有头,债有主’的底线,这次属实是气得急,三年过去,沈妍仍无辜受波及。
时知许含住烟蒂,双手回她:[今心新季度研发的药品,独家权给你们环球]
沈妍阴霾尽扫:[时总大气,明早合同发你]
事情算是翻篇,时知许还没来得及退出,又一条消息弹出。
程意:[我这边结束了。]
时知许了然,下车前,程意告知她晚宴一结束,就会来找她。
她摁灭烟蒂,回她:[嗯]
程意:[我派了人去接你,等会见]
时知许:[好]
水流冰凉,时知许冲洗去手上的烟味,不多时,她坐上车,愁绪迂回袭来……
程意要带她去哪儿?是要和自己叙旧吗?会不会接着上次那个似是而非的反问?
“时院长,二小姐在那边等您。”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在一处逼仄巷口前。
时知许下车,见小巷深处,一排排白炽灯挂在木架上,随意丢弃的餐巾纸沾了油污,在地上随风飘滚,各色塑料凳成山叠放,一旁立着彩色牌灯,裱着:小武米线
时知许心头一震,下一瞬,她的想法得到印证,对话声从铺子里传出。
“程姐,这钱我真的不能收,这么多年,全承蒙您的照顾,包括这个商铺,如果……”
程意打断:“这是你应得的,当年办日禾慈善的时候,我正缺人,你也帮了我不少忙,记得有次对口志愿西非,喏,你为了护我,腿上还被流弹蹭伤。”
她适时打出人情牌:“虽然人家小姑娘体贴,不要彩礼,但你不能,得让人父母安心,你还得装修婚房,正缺钱,而且日后用钱的地方多了。”
略带笑意的声音响起,“老大不小了,终于得了好归宿,还是这么好的姑娘,得珍惜,和我就不要客气了。”
她强调:“这是你应得的。”
时知许垂下眸,在她印象里,以前程意像是处在高阁,空有一身慈悲善意,总有些不得要领,当年法院,明明出于好意,却被当事人记恨,险些被刺。
这是那时的程意,无法逾越的阶级体悟。
而现在的她,彻彻底底接了地气,有种被磨平棱角的透练。
思绪拉回,时隔多年,听到他有好好完成自己的最后一句话,时知许对小武的怨,顷刻烟消云散。
[想要赎罪,就好好帮她。]
其实,时知许更相信,是程意的人格魅力,才能让小武如此真情实感。
扑通一声,似乎是双膝着地的闷声,“程姐,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当年都怪我,鬼迷了心窍,把东西交给了姓罗的王八蛋,还偷偷录音……其实时教授……”
“其实她是身不由己。”程意接过话头,无奈地伸手扶他,“这句话,我都听出茧了。”
“程姐,时教授对你真的是……”
程意再次打断,语气平淡:“死生事大,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死亡,像是冰川,只是在海面上露出一角,谁都不知道,海面下封存了多么硕大的冰山——那些,被封冻住难言情绪。
七步之外的时知许听到了,也听明白了。
“对了,上两碗面,我有位朋友要来。”
“诶成!”
时知许定了定神,若无其事地迈步走近。
一身礼服的程意半捂住领口,正擦着桌面,见状,伸手招呼,“这里。”
时知许接过纸巾,示意她坐下,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随后简单擦去桌面油污、烫好餐具。
动作自然娴熟。
拢了拢还有余热的外套,程意坐在板凳上,静静看着她,某种想法得到了印证。
“抱歉,肚子恰好饿了,所以约你来这里。”
刚坐下,时知许听到她略带歉意的声音,她抬眼,这是从下车到现在第一次直视她。
似乎酒意上脸,程意白皙的脸晕着一层淡粉,妆容维持得很好,依旧精致明艳,坐在破败不起眼的深巷角,反而衬得她一身礼服愈发耀眼性感。
时知许收回目光,应她:“正好,我也饿了。”
程意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却被打断。
“来咯,各位小心烫。”小武端着盘子出来,见到程意对面坐着的人,脚步猛然一停,神情呆滞。
程意知道他在想什么,率先开口:“小武,这是我们学校中医学院的时院长。”
时知许点头:“你好。”
与记忆中不同,嗓音更有磁性。
小武拉回神,歉然一笑,将热腾腾的清汤面一一端出,他乐呵呵地搓搓手:“难得见程姐带朋友来,时院长慢用,有不合口的地方,您随时和我说。”
“好,谢谢”
小武没有多打扰,离开时,留神看了她一眼,摇头嘀咕:“姓都一样,还挺巧。”
声音很轻,程意离得近听清了,拿起筷子的手一顿,她抬眼,见时兮手边的手机屏幕亮起,余光无意瞥到,是沈妍的电话。
时知许立刻抬起屏幕,下意识看了对面一眼,见程意正挑着面,若无所觉。
她滑动接起,耳边炸开沈妍醉酒的疯癫声:
“生日快乐!!!”
时知许扣紧听筒,偏过身,回她:“抱歉,我不买房。”
“啊?零点了,今天是你……”
啪——
电话被挂断。
沈妍:???
沈妍的声音很大,时知许不确定程意有没有听到,如果被听到,怕是要坐实程意的猜测。
她指腹不安地摩挲攥紧手机,眉心蹙在一块。
“记得拉黑,半夜推销确实扰人清静。”程意嚼着面,抬起头示意她快吃,随即继续低头吃面。
时知许绷紧的唇角松了几分,仔细看了她一会,见她眉眼皆是冷静,旋即放下心,拿起了筷子。
在她低头吃面的瞬间,程意挑面的动作缓了缓,随手摁灭屏幕弹出的纪念日提醒
——[生日,知许]
静静吃过饭,时知许觉得不安,程意一直没有问她和沈妍的关系,也没有旧友寒暄,而是直接带她上了车。
很奇怪。
旁边,程意似乎正在发消息,两人相对无语。
“好了,时院长可以再陪我去一个地方吗?”程意收起手机,扯了扯肩上外套。
看着车窗外飞逝的霓虹灯,时知许不明白她问话的意思,毕竟车已经开了好久。
应该不是在等应允。
想了想,她问:“是去哪儿?”
“保密。”
“……”
时知许怀疑她醉了,不然没法解释这一系列全部偏离她合理设想的轨迹。
程意靠在车窗,掀起眼皮,懒懒地补充说:“很快就知道了。”
确实很快,十分钟后,时知许站在摩天轮前,绮丽灯光幻撩着眼,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游乐场不是程意带她来过的那个。
凌晨时分,游乐场似乎只有她和程意,连工作人员都看不见,人迹寥落。
“听说今天是时院长的生日。”
时知许猛然回头。
还是听到了吗?
只见程意从容地接过司机送来的东西,朝她晃了晃手机,上面是校推送的庆生文章。
程意笑得明媚,像只狡黠的狐狸。
时知许一时失了神。
“走吧,听说在摩天轮最高处许愿最灵验。”
眼底黯淡一闪而逝,时知许像是吃了一颗包着苦莲子的糖,糖衣化开,皆是苦涩。
当年,程意抓住她生日的尾巴,对她说的也是这句。
莫名地,时知许有些吃味。
程意浑然不觉,她单手拎起裙摆,细高跟踩上台阶,身形摇摇晃晃,深栗色长发随风飘逸,透出被酒气熏得通红的耳根,展灯下像红透的樱桃。
时知许抿了抿唇,上前扶住了她。
“谢谢。”感受到身后被轻轻裹住,程意偏过头。
时知许移开眼,应了一声,算是回应。
刚坐到车厢,程意就坐了下来,开始拆开盒子,她脸凑得极近,埋头一点点理顺红色礼带,不时发出奇怪的咦声。
站在几步之外的时知许转头。
是奶油蛋糕。
本能地,她第一个想法还是:程意会过敏,一点点就休克,不能让她碰。
“咦,怎么有这么多带子?摸也摸不到——”
一贯慵懒成熟的尾音被拉长,隐隐染上委屈的意味。
猜测程意喝了后劲大的酒,时知许确定,程意现在确实是醉了。
脚步抬了又放,时知许终是上了前,恰好,程意端出蛋糕,时知许顺势捧住。
不多时,从零散的数字蜡烛里,程意凑出了两枚数字‘3’,她拇指轻摁,火机声清脆,昏暗的车厢燃起一方摇曳的光影。
程意凑近蜡烛,放缓声,一字一顿地说:“生日快乐。”
她眉眼认真,桃花眼拢了一层薄薄水雾,跃动着细碎光点。
程意的桃花眼,看谁都深情,杀伤力极大。
见她愣愣地盯着自己,程意捏起叉子,挖下一角,凑到她唇边,小幅度抬了抬手。
唇珠被细细摩挲,痒痒的,时知许回神,耳根有些发热,她敛下眸,低头含住,绵密的奶油融入口腔,甜意从口腔,蔓延至心口。
“唔,好吃吗?”
“很好吃。”磁性的嗓音愈发哑。
程意蹙了蹙眉心,似是想考证可信度,她挖下一块,准备送入口中。
时知许忙夺下,将叉子扣回蛋糕,抬眼就见程意直盯她的眼睛,神色晦暗,看不分明。
糟糕,现在她没有拦下的动机。
默了默,时知许强装镇定,解释说:“这个叉子我用过了。”
余光瞥到一双白皙的手伸向叉子盒,时知许心*咯噔一下……
轰的一声,游乐场灯光骤然灭下,车厢剧烈摇晃,蛋糕脱手,翻面掉落,暖黄的光影顷刻消失。
时知许没站稳,冷不丁朝前扑去,软玉入怀,馨香混杂酒气扑鼻而来。
一声闷哼,程意脑袋撞上了钢化玻璃。
时知许忙起身,却被攥住衣领,扣子被扯开两粒,那双作祟的手顺势朝里握紧几分,指尖冰凉,滑过肌肤,激得她灵魂不自觉战栗。
她摁压玻璃的掌,缓缓用力收紧,指尖尽是摩擦的阻塞感。
倏然,领口被用力向下扯去,时知许猝不及防跌回,耳鬓厮磨的呼吸将空气灼得急速升温,领口的手沿着脖颈游走,若有似无地触碰肌肤,然后绕上了鬓角的头发,丝丝撩拨……
喉头不自觉滚动,时知许感觉心快要跳破胸膛,血液在嚣叫,而身体僵硬无比。
“嘶” 几乎是一瞬,头皮闪过刺痛,时知许蹙眉,似乎是被扯了几根头发。
“时院长,你有白头发了。”
嗓音一派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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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程意冷酷拔刀:呵,谁要和你玩浪漫。
时知许捂头:今晚的每一步走向,都偏到了外太空……
律诉举话筒:这么黑的车厢,请问程律真的看见了白头发吗?感谢在2023-01-2321:01:52~2023-01-2419:59: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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