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姐,下一位拳手已经在候场了,您稍等片刻。”拳馆负责人擦了擦汗,小心翼翼地朝高台道。
闻言,程意咬开拳击套,摘下头盔,坐到后场休息区,仰脖灌了口冰水,缓了缓呼吸,吐出单音。
“催。”
“是,我这就去”拳馆负责人呼了一口气,这位祖宗终于肯下场休息了,
不知道谁敢惹程家二小姐,今天她一反常态,换好装备,热身都懒得热,直接上拳击台,歇也不歇地连打退四个陪练,格外杀气腾腾。
拳馆负责人心有戚戚,朝不远处备战室走去,路过随时待命的医护员,他不动声色地摆手,示意无事。
要知道,他这里可都是真刀实枪地打啊,陪打和医护员额配几乎一比一。
冰水塑料瓶覆淌水珠,倏然被大力拧缩成一团,瓶口争先恐后溢出水柱,程意拿起手边的鉴定比对结果,她俯下身,汗水顺着鼻尖滴落,神色沉郁地翻着不知看了多少遍的报告。
沈妍就是这时被领了进来,被浑身散发冷气的程意吓了一跳,转身就想跑。
“沈总,好久不见。”身后,幽幽飘来慵懒嗓音。
充满危险气息。
沈妍没法,转回身,强颜欢笑:“哈哈哈,虽然和程律上周才见过,不过确实挺久的。”
扫了一眼四周,没看到程遥,她意识到被下了套,又见程意运动背心湿透,下身暗黑色拳击短裤,露出一身流畅肌肉,但不夸张,似乎是刚刚经历搏击,肱二头肌微微隆起。
很有野性。
沈妍无心欣赏,她只觉大祸临头,思忖这次能从时知许那里捞多少油水才能弥补创伤,突然一份文件砸到脚边,她弯腰,看清标题,忙翻到最后一页,血液彷佛倒灌。
海普,全球最精准权威的医疗鉴定机构之一,这份DNA比对,样本被采集人名是时兮和时知许。
下一位陪练来了。
程意磕了磕头盔,重新穿好拳套,朝拳击台走去,路过沈妍时,她停下,微微偏头,轻声说:“沈总,给你时间想想……”
“该怎么圆谎。”
语气是极致的轻柔。
可沈妍大气不敢喘,腿有些软,像是被毒蛇嘶嘶吐着蛇信子,愣愣转身,看着程意熟练翻上拳击台,嘴角噙笑,朝肌肉健硕的一米九大汉摆起预备姿势。
沈妍莫名浮起念头。
——笑得越柔,下手越凶。
不多时,她的想法得到了印证。
哨声一响,男人被闪电般直拳击中,随即组合拳如雨点砸落,他只能夹紧胳膊,抬手护头,一步一步被逼到抱架,刚冒出头,一记后直拳摆招来,拳套有分寸地擦过脑袋,可他还是像被敲钟,头小幅度震颤,接着拳击与□□相撞的痛哼声愈发频繁。
男人每闷哼一声,沈妍牙关就咬紧一分,脸色狰狞一分,无暇顾及眼尾细微皱纹是否会加重,她哀愁地拍拍心口默哀。
不是为台上被旋风般攻击的男人,是为她自己。
更是为时知许。
对弈来得快,结束得也快,不多时陪练蜷身在地,痛吟声不断,程意收起拳,脸绷得像板子,缓了缓呼吸,她朝地上的人道:“不错,加三倍。”
这是程意的不成文规定,意味着优厚的抚恤,平常她不会下手如此重,今天是例外。
快速算了算酬金,陪练面上一喜,连声道谢,快抵得上一年工资了,今天这份差事是他求了经理好久才得来的,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程意从台下接过一套装备,朝沈妍丢去,“沈总,边玩边聊?”
嘴角依旧噙着笑,弧度更高了几分。
看了眼程意颈间微微突出的青筋,沈妍悻悻一笑,慌忙摆手,“我……诶!”
话未说完,一群人涌了上来,不由分说地替她套上装备,西服外套、手表、手机……被一一摘下,规矩地摆放到篮子里,然后被架上了拳击台。
流氓又懂‘礼数’的行径。
沈妍气笑了,摇摇晃晃地举着拳套,问:“你这是涉黑吗?”
“还真是,毕竟以前我们家对这方面还算精通。”程意慢吞吞地缠紧绑带,无所谓地回应。
沈妍无语,她真是忘了,当年罗家盘根错节,根基深厚,沈家和程家联合起来才压垮罗仁,其中程川以前那帮退休的地下兄弟,暗中帮了不少忙。
特立独行的是,程川严律手下,禁止做任何有违底线的事,他成立的原因,只是因为当年有些事,地下出面解决会更好。
“沈总想好了吗?”程意小幅度跳了跳,一步一步逼近,
沈妍下意识后退,学着陪练,将拳套挡在身前,心里不断骂时知许这个负心人。
一步两步……沈妍背抵在了抱架,她退不动了。
程意一声嗤笑,单刀直入:“玩我?”
低沉裹着寒意的声音入耳。
沈妍忙摇头,车轱辘地说:“知许也是身不由己,当年罗仁和罗晏这对狗父子,使尽下三滥手段逼她去罗家搞科研,怕你被波及,才……”
“我会怕?”程意眉眼蒙上阴沉,这些她早就推断出了。
“她怕。”见她收了些气势,沈妍放下了拳击套,“罗家逼得紧,时老教授就是因为护她逃走,撞死在了台阶上。”
程意放下姿势,她不知道时书眠竟是因为……
沈妍还想再说什么,她张了张口,话还是咽了回去。
默了默,程意冷笑:“所以她用了‘出轨’这种肮脏至极的手段逼我离开?”
沈妍摇摇头:“她确实不该,可后来你被敲昏,差点被罗家指使的混混拖走,就证明她的担心没有错。”
程意回她:“那件事后,程家报复了回去,罗仁怎么还敢动我?”
“是啊,那没有背景的时知许呢?”沈妍缓了缓酸涩的手臂,说:“罗仁更盛的怒火转移到了她身上,我带她去国外看……”
沈妍连忙收了音,跳过了一个字。
程意皱眉,正想询问,却被下一句震住。
“我们的车突然自燃,几乎是前脚刚下车,后脚热浪就扑了过来,幸好保镖护住我们。更可怕的是,我根本查不到痕迹,一切就像偶发事故。”
沈妍面色沉了下去:“可我们知道,根本就是蓄谋,也是最后的通牒。”
“那时我才明白知许说的那句话,流窜在下水沟的老鼠,除非烧了老巢,否则无孔不钻。”
程意唇抿得发白,她说:“单凭程家虽然扳不到罗家,但也能护她周全,坦诚一些很难吗?”
坦诚,是她对时知许最大的误解。
沈妍也问过这个问题,至今仍不明所以,当年时知许沉默很久,告诉她……
“知许说她没有脸面去求,她对不起你。”
程榆死后,连同他生平档案一块灰飞烟灭,如同没有来过这个世上,沈妍不知道那件事也正常。
程意默了默,明白时知许的意思,程榆那件事在程家这里早已翻篇,但在时知许那里,其实并没有。
沈妍说:“临走前她去看了你,但你似乎过得并不好,她……给你留下了祝福。”
程意想起那晚她们相互折磨后,她留在房间的洋桔梗,和那封充满遗憾的遗书。
前者袒露真心、后者留下生的寄托,确实算是‘祝福’。
见她久久未语,沈妍趁热打铁:“知许她对你是真心的。”
程意笑了,连眼尾都透着嘲讽。
她从时知许嘴里始终得不到的真心,这些年,却一次又一次从旁人口中听到,当年磨难她的巨石,差点压垮她的巨石,仿佛是个笑话。
“真不值。’程意轻声呢喃。
不知道是为那个人不值,还是为她自己不值。
撕拉一声,程意咬下拳套,翻身下了台,坐到休息区,沾上跌打酒,一圈圈大力揉淤青。
沈妍磕磕绊绊地翻身,离她几步远,不敢上前,站了一会儿,她忍不住提醒:“你轻点,别拿自己撒气。”
“她不值得我气。”程意面色不改,语气冷静:“今天的事,还请沈总保密。”
“没问题。”沈妍默不作声地胸前划了个十字,为毫不知情的某人点蜡。
程意抽出一张VIP卡,沈妍认出是程家旗下的健身房。
“每周偶数日晚七点,我姐都会去健身,每次两小时,二十分钟简单淋浴,九点二十准时去楼下推拿,十点二十坐车回家,偶尔回公司加班。”
沈妍毫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程遥是自律狂魔,日程安排精准到分,规律极其好掌握,只是她自己缺少能推她入门的助力。
“还是程律懂人情。”沈妍脸上的笑止不住,上前接过,却扑了空。
程意收回指尖,不咸不淡说:“这几年她都干了什么?”
话罢,她拍了拍身边,示意沈妍坐下慢慢聊。
沈妍抽了抽嘴角,在心里再次为某人点蜡。
“好,那我就长话短说。”
程意不置可否。
“她创办了今心,过程很艰难,但结果很好,肝癌特效药和其他产品百花齐放,加之她亲自幕后把关商业运作,成果比许晏都要好,一年前,她直投简历到b大校长那里,得知她就是今心首席研究员,亲自前去国外,请知许任教。”
说到这里,沈妍哭笑不得:“有人借此大做文章,说她有大背景,不然履历浅薄的她,怎么可能会被校长亲自直聘,越传越离谱,有人还说她被包养,但也没法解释,知许她铁了心要隐瞒,吃了不少哑巴亏。”
程意反应过来自己也掉进了流言陷阱,晚宴那晚的臆测,细想之下,根本站不住脚,校长惜才,学校人事调动考察综合能力。
时知许坐到副院长的位置,是实力使然。
程意问:“她为什么要去b大任教?”
换言之,时知许已经没有任何亲人,她完全可以在c国今心总部,乐得自在,不必如此提心吊胆,任人口舌。
等等……
[今,心]合起来是——‘念’?
莫名地,程意冷气散了几分。
沈妍小心翼翼望身边觑了一眼,应她:“知许想亲眼看你得到好归宿,然后老老实实……教书……育人……”
声音越来越弱,断断续续。
原因无它,身边那位祖宗好不容易散去的冷气,又重新聚了回来,还愈来愈重。
程意突然笑了,将卡塞到她手心,说:“好啊,承蒙好意,那我让她近距离……”
“多,看,看。”
沈妍冷不丁打了寒战,心里堆满了为某人点的蜡烛。
—
阳台,时知许窝在摇椅,茶几放着亮起的手机,屏幕上是她和程意的聊天框。
止于一周前,晚宴那晚。
游乐场没有停电很久,再次亮起灯时,程意醒了酒,对她的态度急转直下,很冷淡。
一回家,时知许特地照了头顶,确实看到了一根白头发,科研人劳心劳神,比同龄人早生白发很常见。
时知许思来想去,也想不出哪里出了问题,明明旧友相认会更热络,难道是程意听信了谣言,开始看不起她?
连点头之交都不愿意了吗……
一夜未眠,那天时知许没有课,但程意有课,她赶早亲自到常吃的家庭餐馆,点了程意夸过的几道菜,坐在办公室惴惴不安,直到正午,办公室都没有被敲响。
挣扎了整个下午,时知许敲响隔壁,程意助教恰好路过,告知程意请了假。
时知许再也没有见过程意,也没有丝毫音讯,恍恍惚惚地度过一周,不安感愈发浓郁。
她想问问程意,什么时候回来,但没有资格,本来扎针治疗都是幌子,包括那次对孟冉的吃味,她也是没有资格的。
程意有她自己的生活,新的生活,她不想让她介入。
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时知许抬眼,几粒星子烫染夜色,月上中天,蓦地低垂厚云飘荡,迟钝地隐卷半轮皓月。
摁灭屏幕,时知许掩下情绪,起身,走到客厅书桌,铺平宣纸,研了研磨,执起毛笔,润湿,灰扑扑的笔头氤氲上墨汁,她弯腰,扶住桌案,认真挥动笔端。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是瘦金体,锋芒毕露、风骨尽显。
晾干宣纸,时知许衬对角拎起,将这八个字反复斟酌,半响,眼底薄薄的悲伤被压下。
时知许终于悟出了答案。
每次同程意不可妄想的相连,其实都是命运的馈赠。
等程意有了归宿,自己也有过不期而遇的欢喜,这就够了。
放下宣纸,时知许如常接了一盆药浴水,坐在沙发上,她卷起裤脚,伸入滚烫的水,中药材摩挲翻涌在脚心,丝丝热意蔓延四肢,驱散寒气。
她戴上眼镜,翻开最新的学术杂志,全身心投入到字里行间。
叮咚——
不知何时,门铃响了,时知许疑惑,看了看挂钟,十一点。
除了沈妍,没人会来找她,可这么晚了,是有什么急事吗?
门铃又被急促摁了几下,似乎有些不耐烦。
拿过毛巾擦净,时知许忙起身开门,拉开门,声控灯亮起,她大脑瞬间空白。
一步之外的扶手,程意懒懒倚着,没有起身的意思,面前的时知许一身贴身高灰色家服,衬得肤色冷白,浓黑长发随意盘在脑后,由内而外透出温婉,眉眼却透出疏离的出尘感,仿佛什么都不在意,此刻清亮的瞳孔有些失焦,莫名露出一丝小女人的柔软。
背在身后的手紧了紧,程意不辨神色,若有似无地在她脸上停留几秒。
声控灯骤然暗下,程意拍了拍手,狭窄走廊重新恢复光明。
“想问问时院长一些问题。”程意噙着笑,探身望了望屋内,意味深长说:“不打扰别人吧?”
话中含刺。
对流冷风吹起薄长衫,若有似无撩拨小腿,时知许回过神,敛了敛眸,她知道程意想问什么,也听出隐晦意味。
“不打扰。”
老房子隔音不好,时知许侧身示意她进来,程意这才直起身。
刚迈进屋,程意却拽过把手,猛地摔上防盗门。
拳击打得有些力竭,程意半倚门,眼皮半掀不掀,嗤笑问:“和沈妍什么关系?你是她情/人?”
嗓音和门外判若两人,带着不加掩饰的冷意。
也许被突如其来的响声吓到,也许是程意的话太过露骨,亦或者是两者皆有。
时知许缩了缩手,盯着程意的衣角,很是不知所措,面上惨白如纸,她攥住拳,指甲死死扣进掌心,试图唤回冷静。
“说话。”语气不耐,透出彻骨寒意。
放弃般松开拳,全身瞬间失去力气,时知许探手撑住身后柜子,轻轻应了一声,尾音颤抖变形。
果然,程意嫌弃她了。
“做我的情/人。”
“刚好想另换只听话的金丝雀,时院长……”
“很对我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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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程意:呵,不是想看我有好归宿吗?给你床边vvip的观景待遇。
沈妍(点蜡):对不起,你老婆给的太多了。
时知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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