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一声,厚重的大门缓缓推开,程意刚迈进别墅大厅,窒息感扑面袭来,没有灯光,眼前皆是无边黑暗,模糊四周物什棱角,瑟瑟夜风耸动,宽大窗帘猎猎作响,皎洁月光勉强洒入瓷砖。
唯有不远处通往地下层影视房的壁灯,隐隐约约透出昏暗光亮。
循着记忆中大厅摆设,程意小心翼翼地躲避,不免磕磕碰碰,良久,才顺利踏下长长的拾阶。
台阶底部,有两个纹身男守在门前,其中一个年纪较小,蹲在地上,脖子纹满白虎青龙,汲着劣质香烟,装老成地眯眼吞云吐雾,见楼梯下来人,他烟头一丢,直起身就要抄起棒球棍,一副干架的姿势,却被身边花臂男拦住。
他疑惑:“大哥,你干啥拦我?”
花臂男示意他退下,眼睛直视程意,却对身后的愣头青说:“怎么,你还要打残她?别忘了,这儿有摄像头。”
最后几个字,花臂男字音咬得极重,似在提醒。
程意也看着他,又不动声色地看着前上方闪着红点的摄像头。
取下腰间别着的金属手铐,花臂男粗鲁地将程意手反扣在背后,咔嚓一声,程意双手被牢牢铐住。
程意垂着睫毛,没有反抗。
检查手铐是否锁紧时,花臂男压低声:“得罪了,二小姐。”
程意手心被塞入冰凉物件,她蜷了蜷掌心,稳稳藏住。
花臂男和愣头青一前一后,带着程意七拐八拐到一扇密码门前,连这栋别墅的前主人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处地方。
三人站定到门前,愣头青长摁门铃,程意目视前方,低声问:“那些人怎么样?”
一路上,程意无意瞥到一间房,房门半敞开,里面七横八竖躺着许多人,她猜测是小敏、李医生以及保姆司机花匠……
花臂男扫了眼门上摄像头,哼出声,简短回复:“活着。”
当他绑人来到别墅,看到大厅倒着七八个人,那个漂亮得像明星一样的年轻女人疯魔般逼迫威胁他们。
他就知道,事情大发了,不是一件只需要送人来的小生意,这趟贼船难下。
程意还想说什么,前方门自动缓缓拉开,噤声望去。
“终于来了啊。”孟冉含笑的声音不知从房内何处飘来。
愣头青冷不丁打了个寒战,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上的血痕,他看了眼程意,问花臂男:“大哥,咱们……不用进去吧。”
花臂男说:“不能进。”
“你们走吧。”程意独自一人走入,身后的大门自动重重落下,
她环顾四周,发现是一处室内游泳池,粼粼光晕闪着蓝波,不远处放了一处真皮沙发,和一张铺满玫瑰的床,违和极了。
孟冉面向她,搭腿靠坐着,一身睡衣长裙红火妖艳,漫不经心地摇晃红酒杯中的血色液体。
“程意,你的愧疚心可真好用。”孟冉咯咯笑,“舍不得我进监狱啊?”
程意看着孟冉,似乎在努力辨别什么,她是间歇性发病,每次发病总会把自己关在房间,程意只能听到凌乱的嘶吼声和叮叮铛铛东西被砸碎的声音,对精神分裂症的发病症状没有具象的体感。
现在,她说不好孟冉到底有没有发病。
“我很好奇,不过是一个连手术刀都拿不住的废物,你到底喜欢时知许什么啊?”孟然抿了一口酒,小腿弯好心情地搭晃。
“说来也巧,她爸爸也是精神分裂,可比我严重多了哦,爹不疼娘早死的,她能好到哪里去。”孟冉眼里划过幸灾乐祸,“再说那玩意儿可是会遗传的,我看啊,她脑子也有病,没准也是精神……”
什么拿不起手术刀,时知许会有精神分裂……这种恶毒如诅咒的话,程意听不下去,她厉声打断;“你是怎么知道的?”
“最了解的,永远是敌人。你不舍得查,不代表别人不会,那个畜牲可比你清楚。”
畜牲,指的是罗晏。
这个名字仿佛是一道海闸,愧疚感浪涌袭来,浇灭了一半怒气,程意叹气,放缓音,问:“她在哪儿?”
孟冉脸色倏然垮下,高脚杯砸碎在地,血色液体四溅翻飞,她绕过沙发,蹲在游泳池边,朝水中伸手捞去。
头皮猛然一痛,时知许被迫仰头,她手脚被死死捆住,全身长时间浸泡在盐水中,皮肤灼烈般疼痛,尤其是胳膊处的伤口。
她在被绑架彻底失去意识前,故意用小刀割伤胳膊,为的就是在现场留下血痕。
见到不远处的程意,她口中被塞满毛巾,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音,唔唔地摇头。
孟冉怒火中烧,她怎么折磨时知许也不见有什么情绪波澜,更别说求饶,现在程意一来,就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闭嘴!”孟冉用刀抵住了她喉间,怒声呵斥。
走进几步的程意终于看清了泳池内的场景,忙抬手阻止,金属手铐被扯了一下,她只能高声喊:“孟冉你别激动!”
“叫我冉冉。”孟冉命令说。
“好。”程意眼神示意时知许放心,落到她面无血色的脸上,不由愕然,眼神复杂地看着孟冉。
此时,时知许脸上什么伪装都没有。
“呵,看来你早知道她就是那个早就该死了的人。”见程意对此没有多惊讶,孟冉闪过被两人联手蒙骗的念头,手上微微用力。
时知许脖间立刻见了红,神情却是木然地望向程意,痛而不觉,像是臭溃的疤痕不知何时被剖开,见了天日,难堪万分。
孟冉嗤笑一声,嘲弄道:“哟,怎么?看来那么聪明的时教授竟然不知道自己早就暴露了啊。”
“这是你和我之间的恩怨,没必要牵扯到别人。”程意看着血珠从时知许脖间渗出,她攥了攥手心,一枚钥匙静*静藏在那里。
当务之急,是要让孟冉远离时知许,凭自己的身手,只要解开手铐,就能制服孟冉。
她在背后一边摸索,一边问:“你想要什么?”
“现在,去躺到床上。”孟冉指了指程意身后不远处的床。
泳池激起水花,时知许目眦欲裂地看着孟冉,又朝程意拼命摇头,她知道孟冉要做什么。
程意说:“你得把她从水里放上来,我才会去。”
看着时知许半死不活的模样,孟冉爽快应下,“你站那儿不许动。”
孟冉翻身下水,单手解开她脚上的束缚,拽着她,爬上了泳池边。
刀刃始终没离开过时知许的脖颈,程意还没捅到钥匙孔,自然也无法偷袭。
到程意应约了,她藏好钥匙,背身走去,躺了下去,床垫下陷,玫瑰花瓣落到她身上,微凉柔软,花香钻进鼻腔。
程意没心思欣赏,背后手腕被挤压,她重新掏出钥匙的动作变得迟缓。
孟冉走来,不知从哪儿端来一碗汤水,她扶起程意脖颈:“这是神仙水,只要喝下去,我保证会帮姐姐……欲仙欲/死。”
时知许半蜷在泳池边,身下淌着水,她没再挣扎,只是死死盯住这边,双手被捆在背后,像被冲到沙滩的鱼,从负隅顽抗到濒临待死。
孟冉满意地收回眼神,有什么能比亲眼看到心爱之人和她人做/爱,自己却无能为力更痛苦呢?她转头,碰上程意晦涩难辨的眼神。
“你我不相爱,就算我喝下了春/药,被迫和你做/爱,也不会改变。”
“只要姐姐不离开我,我什么都愿意。”眼里闪过戾气,孟冉将碗沿抵在她唇边,嘴上却柔柔说:“知道吗?做/爱的时候,我越是残暴,姐姐叫得越惨,以后你在我身边才会更牢。”
脖颈倏然被掐住,程意被迫仰头,涨红脸,试图换回她的理智:“冉冉,别再错了,你只是生病了,一切……都还来得及……”
脖颈力度缓缓收紧,大得出奇,程意的话被掐成了几段。
“姐姐怎么不张嘴啊,很好喝的,喝下去,我们会很快乐。”孟冉蠢蠢欲动的兴奋溢于言表,笑着掰开她的唇,抬手灌去。
咔哒,手铐开了!
迸发出全身力气,程意暴起身,扬手打翻碗,正要擒拿住孟冉,大腿袭来刺痛,刀身与血肉相撞,响起噗噗声。
肩膀被大力推倒,程意闷哼一声,断线般跌回,咔哒一声,手腕被重新锁住。
“真不听话,那不如……”宛如恶魔附体,孟冉面色狰狞:“我们一起去死吧,这样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还在滴血的刀刃点在程意心口,程意殊死一搏,抬腿就要掀翻孟冉,刀却鬼魅般刺入大腿,和刚刚的位置一般无二。
孟冉拔出刀柄,双眸嗜血,怒气显而易见。
程意痛呼一声,冷汗直流,温热的血汩汩流出,像是在拼命抽去力气。
痛呼声止住再次刺下的动作,孟冉顿了顿,表情空茫茫的,眼底深处涌动痛楚和挣扎,像是不知身在何处,只一瞬,阴郁再次裹挟,她抬高刀刃,淬了毒的低吼声从喉咙溢出。
刀未落下,风先袭来,程意下意识偏了偏头,闭上眼,心下一片死寂。
疼痛没有袭来,耳边传来刀落地的清脆声,旋即是凌乱的扭打声,她睁眼,只见浑身湿透的时知许从后背紧紧勒住孟冉的脖颈。
程意翻身下床,右腿刚踩地,失力跌落,她用力捶了一下地,死死盯着扭打在一团的两人。
怎么还不来?
躺在地上的孟冉脸涨成猪肝色,时知许也没好到哪里去,孟冉不断用手肘撞击她,面色愈发惨白,手上力气却丝毫不减。
忽然,密码门拉开,王飞带着一群手下涌了进来,“二小姐”
程意松了一口气,捂住大腿的血窟窿,彻底瘫落在地。
很快孟冉被摁住,打了一针镇定。
刚抽出身,时知许便不管不顾地冲到程意身边,将程意翻过身,半抱在怀,检查着伤口。
她身上藏了小刀,孟冉折磨了她快一天,几乎寸步不离,直到程意转移了孟冉注意,她才得了空隙割开麻绳,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不知是因过度用力,还是因为其他情绪,程意感受到时知许的胳膊止不住打颤,目光凝在她脸上,笑了笑:“好久不见啊。”
接过医疗箱的动作一滞,时知许眼眶猛然发烫,手下动作更快,开始包扎止血。
一室寂静,唯有时知许处理伤口的动静,孟冉被人架着,她低垂着头,长发垂落,看不清面容,全身散发无形的阴郁,身旁几位五大三粗的壮汉大气不敢出,被特地叮嘱过,他们盯着眼前的地砖,也不敢乱看。
王飞亦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垂手候在程意不远处,等待指示。
“给她披件衣服,送到医院,不要伤了她。”
离开前,孟冉低低唤了一声姐姐。
“我的愧疚是有极限的。”程意没看她,正抬手替她包扎的时知许披着外衣,语气淡极了。
室内剩下程意和时知许两人,泳池翻腾着浪声,空旷回荡。
程意平躺下,仰头望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她能感觉到时知许在哭。
“别哭了,还怪痛的,快包扎吧。”
“对不起。”
“扯平了。”程意叹气说:“以后要学会主动。”
主动,这个词太抽象,涵盖了太多。
其实,程意想更具体化一些,她脑袋有些混沌,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什么,只说:“我还挺喜欢你以前打直球的样子。”
没有回应,程意费力地直起身,见时知许双膝合拢跪她身边,手上正撕着纱布,她强调:“听到没?”
时知许轻轻应了一声,依旧没有抬头看她,似在逃避什么。
她问:“你不晕血了吗?”
“早就不晕了。”程意不满,拦住时知许包扎的手,捧起她的脸,问:“嗯是什么意思?”
“程意,不要闹了,你还在流血。”看着程意毫无血色的唇,时知许心里急恼,尾音隐隐发颤。
程意固执地盯着她,黑曜石般的眼眸闪着星芒,一如当年向时知许告白的模样。
是岁月洗练,也淘不去的坚定。
时知许心头悸动。
从小到大,她像是步入沙滩被捡起的第一枚贝壳,总是会被抛弃、被替代,在失望中恶性循环,渐渐失去了期待的能力,随遇而安。
可突然有天,来了一个人,她刚走入沙滩的第一步,就捡拾起了自己,漫走在广阔海边,无论再遇到的贝壳有多么亮眼,都与她无关。
时知许从未被如此明确坚定地选择过,连血脉相连的亲人都没有。
时知许看着程意,说:“嗯,扯平了。”
哽咽难言,不长的话碎得不成样。
程意觉得好笑,怎么一向冷静的时教授越来越爱哭,揩去她眼角的泪痕,“那就不许再提了。”
“你疼吗?”程意看向她手腕处的淤青、脖颈的血痕以及胳膊上泡得泛白的伤口。
“也疼。”
她的疼痛,和程意说的疼痛,并不一样。
时知许继续处理伤口,手下的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
.
两人换上干净衣服,相携走出别墅正门,杂乱的脚步四面八方袭来,旋即是一阵闪光快门声,在黑夜中格外刺眼,程意猛然扯过时知许,将她反手摁在脖颈,冷冷扫视。
“拍够了吗?”语气是不加掩饰的怒气。
时知许搂住程意的腰,尽力让她依靠自己,程意现在实在虚弱。
记者们举着话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敢开口询问,大多数的主流娱乐媒体都汇聚于此,他们接到匿名信,说今晚程意会和新晋花旦孟冉幽会,提前在此蹲守,可……现在程二小姐怀里护住的人,也不像孟冉啊。
“请问程律师,您怀里的人是……?”有大胆的记者开口询问。
“砸了。”程意难得张狂,她朝赶来的保镖挥了挥手。
程意是从后门进去的,程遥和沈妍一直等在那儿,没想到不仅王飞护送孟冉走了地下车道,她们没碰到,程意和时知许也没走后门,要不是媒体动静太大,她们赶来前门,就又要错过了。
沈妍担忧:“知……你怎么样?”
时知许埋在程意脖颈,后脑掌心的力量不轻,她没能抬起头,言简意赅说:“我没事,程意有事,大腿中刀,需要马上去医院。”
程遥见程意黑色裤角淌着液体,滴滴答答到了马路沥青,她忙叫人开车送医院。
没能坐进车,程意失血过多,晕了过去,时知许忙扶住,不顾是否会被拍,架起她,上车赶往医院。
现场一片混乱,记者们一丝注意力都没有放到她们那边,黑衣保镖砸着机器,还搜身搜手机,确保没有留下任何一张现场照片,他们敢怒不敢言,直到手里都得到了价格不菲的支票,才悻然离去。
这些主流媒体的娱乐记者们暗下决心,以后程家的事情,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尤其程二小姐,看起来性子温软,实则最难拿捏。
医院,程意被送进急救室,众人松了一口气,时知许身上也伤痕累累,她到外科室,包扎过后,快速回到了急救室门前。
时知许问:“血库足吗?”
沈妍一路跟随,知道时知许敷衍包扎,就匆匆守回急救室,又看着她口罩之下,惨白的脸遮都遮不住,没好气说:“你先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样好吗?我看你不是想献血,是想献命。”
时知许没回应,看着程遥。
“放心,血库足的。”程遥欲言又止,话绕了一圈,化为长长叹息,只说:“爸来了,想和你单独谈谈。”
时知许微顿,走进那扇门前,她一直在预设万千种可能,程川一开口会和自己说什么,可没想到迎面会是这么一句话。
“时教授,这位是老头子我特地请来的心理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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