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律师,很抱歉,打扰您了。”
面前老人一身老式中山装,给程意递去一份厚厚的合同。
预想中的会面并没有到来,程意答应了,但霍家却只是派了管家。
至少,毁约得体面,不仅提前告知调和时间,还特地登门拜访。
不似程意从前接待过的豪门上流,眼高于顶,迟到毁约,只是无足挂齿的小事,程意的耐心空等和修养,最多换来假惺惺的道歉。
接过合同翻看,程意眉头微微凝紧。
这是一份科研专利转让合同,还包括其他各类财产。
转让人是霍家老爷子,霍元,被转让人那一栏是空白。
而这些的原所有人是时知许。
管家适时解释。
霍家救火程氏的一百亿,不是注资,而是借款,就算是以前的程氏也没法短时间内拿出一百亿的流水,时知许回了霍家,但她一直在慢慢偿还,用今心的分红,和一切能动用的流水。
可如今,时知许不惜伤动根本,转让专利,也要立刻偿还干净,连本带利。
转移还在继续,时知许正在C国安排这件事。
“这不是老爷的本意,这些都是小小姐的心血,我们肯定不能要,所以…还请程律师代为保管。”
程意指节敲击文件,沉思未答。
管家露出一丝苦笑,说:“小小姐想撇清关系,谁也拦不了,也不许我们打扰程律师,老爷不敢刺激小小姐,只好私下换了我来,还请您勿怪,也请体谅我们的一片苦心。”
苦心?
程意推开合同,环臂后靠,冷声说:“既然如此,那为什么现在才认回她?以你们霍家的能量,找回她,不是什么难事吧?”
当年,但凡能有一个亲人带她离开时书眠,时知许走过的路也不会如此艰难。
现在哭嚎什么苦心?
管家答不出个所以然。
程意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所以然,她利落地顶开钢笔帽,签下名字。
无论怎样,时知许的心血,都不能流到别人手里。
她要了一个霍家银行账号,会定期打款,同样连本带利。
见面地点是在四合院对面的石桌椅,时知许和邻里街坊常聚的地方。
四合院门前的柏油路停了一排黑色轿车,管家起身离开时,最中间那辆车窗缓缓落下,露出一张男人侧脸。
程意望去,只见那人侧脸和时书眠极其相似,但没有时书眠满头早白的华发。
男人身旁坐着霍思,跟鹌鹑一样缩着脑袋,他小心地偷瞄一眼不远处的程意,又低声叫了一声‘父亲’
呵,怪不得霍思和时知许比亲姐弟还要像。
程意只听闻霍老爷子又收养了一双养子和养女,没想到是照模子收养的。
有心思照模子收养,没功夫关心真正的亲外孙女。
程意觉得他们再呆一秒,都会污染这里的空气。
狂妄娇惯的霍小少爷被提溜下车,道歉时,程意发现霍思似乎有些坡脚。
她没为难霍思,应了,虽然原本也没想和一个小孩子较劲儿。
霍思那年对程遥扬言,他的姐姐优秀到没人能配得上,她程意和自己姐姐是两个世界的人,配不上。
因为他神情和话语间的那份骄傲和真挚,程意其实还有些替时知许开心。
男人似乎也不敢多打扰程意,友好微笑后,抽走了程意手中的纸条。
纸条上是银行账户。
他表示余下的几十亿,就当是时知许娘家人的一番心意,以及补偿。
“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男人留下一句话,便揽过霍思的肩,领了一票子人,离开了小巷。
这句通常在新婚或婚礼听到的吉祥话,让程意恍神。
她们没有举办过婚礼,而暴露婚讯的那天,舆论正恨不得把她们逼到身败名裂。
没有一声贺喜祝福,落到那时的新婚妻妻身上。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举头三尺的神明没听到任何祝语,不愿降福保佑。
如今猛然听到……程意仰头看天,良久,她低喃轻笑。
“怪不得那么捉弄人。”
.
下午,程意开车回申城,和江澜碰面,已是傍晚。
游江大桥被黄昏染色,江水映照彩霞,麦涌般起伏,连绵地吞没坠下的石子、落花、水草,以及……
当年扬下的程家兄弟二人的骨灰。
程意停好车,不远处的栏杆,江澜正背对她,脚边摆了几坛桂花酿。
程家人都好这口,叔叔程榆去世前,特地留下了视频,教程意酿酒,以前怎么都学不会的东西,程意那次只看了一遍就会了。
可惜自父亲程川去世,程意再没做过。
因为喝不完了。
这几坛桂花酿,是余下的全部。
程意轻轻唤了一声江女士,弯腰拎起一坛酒,揭开,陈年酒香浓郁扑鼻。
“来了?”江澜笑笑,迎着江风,她抿了一口酒,笑说:“今晚就先换回去,还叫妈,不然你爸和你叔叔以为我要离婚,等下去以后,怕他和我闹。”
成线的酒液在半空断了一瞬,很快,程意恢复如初,继续倒酒。
江澜接着说:“你姐忙,除了公司,还要忙婚礼,今年就不让她来了。”
程家兄弟没有墓地,游江就是他们永恒的墓碑。
寻常人家扫墓,总会对墓碑讲最近的家中事,好让家人泉下有知,寄托无处安放的挂念。
江澜没有,只是倚靠栏杆,面对滚滚江水,一言不发地喝酒,一杯接一杯。
程意洒过六杯酒,静静陪在一旁。
直到大桥华灯全开,桂花酿也空了一坛,江澜才开口,不过,是对程意说。
“我和你爸初遇在公安局,那时你姥爷还在世,是那里的局长,你爸年纪轻轻就辍学,又为了兄弟义气,三进局子……”
说到这儿,江澜叹笑,说了一句:
“瞎逞英雄,老了也没变。”
程意没听清,她凑近身子,江澜摇着头,继续说了下去。
“你姥爷和爷爷是战友,看我文静,爱读书,也考上了名牌大学,两家人想让我多和你爸接触,我本打算只见一面,那次见面很尴尬,他也不会主动挑起话题,我那时只会看书,便说了几本书,没成想,他连四大名著有哪几本都说不清,当时我对他的影响多了一个,扫盲漏网之鱼,当时连你姥爷都说,我们不像一个世界的人。”
江澜眼角的笑纹愈发明显,程意唇边也漾起笑。
这是她闻所未闻的父亲,要知道,程川书房里的书比她房间那面连顶的书墙,还要多得多。
“可自那次起,我总能在学校图书馆看到他,不是搭讪装凑巧碰见的,是真的来单纯看书,他不断问我要书单,通宵看,还一边创业,一边考大学,后来我们学校出了一个名人,念书念到被救护车拉走。”
“我去医院看他,那天刚好他的录取通知书到了,他对我说,以后我们会是一个世界的人。”
“真傻气。”江澜笑着摇头:“学历其实重要也不重要,就算不念这个大学,他在外面的公司照样风生水起,考大学,只是为了看我走过的路,顺着这条路啊,走入我的未来,我的那句不合适,这辈子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不合适。
程意莫名想到了时知许,她开了一坛酒,仰头喝了起来。
她和时知许跌跌撞撞地这么些年,何尝不是因为这三个字。
“再后来,我毕业帮他管理公司,他爱逞英雄的脾气也收了不少,只是没想到,临到老了,却还是那么爱逞英雄。”
剩下的话,江澜没说下去。
母女两人在灯火稀疏的江岸坐下,心照不宣地斟酒。
程川瞒了病情,试图独自抗下程氏危机,送不知情的妻子女儿出国。
可是,人生的聚散离合总是捉摸不定。
程川猝然去世,心脏病发在深夜公路,身边没有亲人,只有一位他的好兄弟,管家李叔。
程意在想,如果程川能记得他还有家人,一家人能共同抵挡风雨。
结局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那如果时知许,也能记得还有她还可以依靠自己。
她们是不是也不会那么坎坷?
知女莫过母,似乎是从程意愈发频繁的喝酒中读到了什么,江澜忽然转头望去,问:”小意啊,还怨吗?”
程意仰头的动作顿了顿,她放下坛子,想说的话绕成毛线,乱糟糟地堵成一团,说不出口。
她的酒量不算好,再加上很久没喝酒了,一时间脑袋发昏。
程意怨时知许一次次将她推开,好像她们的爱情经不起敲打。
她没法理解时知许的选择,就算时知许这辈子都治不好,整天疯疯癫癫,只要时知许愿意她陪,程意永远不会松手。
虽然不理解,但程意知道时知许的推拒有理可原,可她没法感同身受。
世界上哪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爱人之间想要长久的走下去,要经历一次次的双向选择,但时知许没有选择她,一次都没有。
可是她发现,时知许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她。
程意又变得束手无策。
她靠在江澜肩头,阖上了眼,耳边是江水浪花翻涌声,江澜的话卷杂在其中。
“我怨你爸抛下我们,但是啊,等我见到你爸,也许又不怨了。人间难料,明天和死亡,我们永远也不知道哪个会更先到来。”
“所以,珍惜眼前人吧。”江澜摸了摸程意的长发。
程意醉了,她很安静,像是睡着了。
她今天和江澜一样,一袭白裙,柔顺长发自然披散在肩头,江风拂过,垂在岸边的裙摆如同一朵倒放的莲花。
忽然江风大了起来,翩然的裙摆撩到雾霾蓝色的女式笔挺西裤。
时知许站定在程意身旁,她手臂搭了一件米色风衣,是不属于申城这个季节搭配,似乎刚下飞机,几步之遥,还有一件小行李箱,愈发显得风尘仆仆。
江澜和时知许一左一右,把她搀回了车内。
江澜接过时知许递过来的挡风披肩,就给时知许来了拥抱,眼尾笑纹愈发深。
时知许躬下身,轻轻拍拍她的背。
江澜握住时知许手腕,从上到下打量,念叨着“瘦了”。
面对江澜絮絮念叨,时知许面上没有一点不耐。
她很难有这样的体验。
临告别前,时知许将手腕上的那只水头极足的青玉镯摘了下来。
这是程家祖传的玉镯,也是她和程意婚后,程家人的见面礼。
时知许没有在程意面前戴过,但是每次见霍家人,她都会戴。
她虚张声势地想让霍家知道,她还有亲人。
玉镯被推回手腕,时知许听见江澜说:
“好孩子,带她回家吧。”
车门没有关,侧躺在后座的程意眨动了一下睫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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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章时教授戏份就多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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