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下一秒,程意一字一句地说:
“好好解释。”
颇有咬牙切齿的提醒意味。
时知许恍若无觉,只是捧起蛋糕,一手掩住蜡烛,挡着风。
她温温柔柔地笑说:“别误会,不想你生日那天还抽时间赶回来,败兴致,旅行不应该带顾虑。”
程意不知道时知许为什么会知道自己有环球旅行的计划
——那个曾经排除时知许的计划。
怪不得啊。
今天程意起床,邮箱收到了好几个录像文件,都是时知许录下的烹饪视频。
详细到挑选什么样的豆子,煨煮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搅拌……
这让程意无端想到叔叔程榆白血病逝前,录下的桂花酿视频。
程意并不喜欢这种冷冰又熟悉的教学视频。
每一帧,都好像是文火炖煮的死诀告别。
太难磨了。
程意有猜到时知许是不是看到行李箱,这才误会了什么。
于是,她解释说:“收拾行李,是要临时出志愿任务,没第一时间告诉你,是因为还没彻底敲定,抱歉。”
时知许闪过一丝错愕,很快又恢复平静,唇边带笑,刚刚的一切像是错觉。
程意继续说:“地点在一个山清水秀的水乡,我问过殷舒,很适合你调养身体,复发很正常,而且非常轻微,不要紧张,这次我陪你,一切都会好的。”
连程意自己都没有发现,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急。
也无形中暴露了,她早就知道时知许复发的事情。
时知许笑了笑,这回没太惊讶。
书房的台式电脑不常用,所以两人共用一台。
时知许偶然打开,发现搜索引擎都是:
[精分复发期,不吃安眠药的助眠方法。
可食用彩色染料会影响药效吗?
如何照顾精分爱人的情绪。
恋人应该怎么和精分伴侣相处。
精分伴侣有病耻感怎么办?]
小心到让人心酸。
“我会回c国调养,这次……”时知许顿了顿,笑说:“就不跟你去了。”
随意得仿佛在说今晚不去散步。
程意怔了怔,她没想到时知许会拒绝。
她又懊恼,自己被打乱手脚,刚刚的话有没有无意伤害到时知许。
烛光昏淡,在风中摇曳,衬得时知许的脸色过分苍白。
蜡烛静默地燃了一半,蜡泪滴滴凝固,像无声的泪。
时知许捧高蛋糕,示意程意吹蜡烛。
程意就这么看着她,没言语。
那双明澈的眼,泛着浅淡的笑意,好像真的在为她庆生。
可神色里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垮塌。
程意又软了脾气,循循善诱说:“时教授,你和常人没有两样,轻微回弹是痊愈的必经过程,我愿意陪你……”
“可我不需要你。”
这是时知许第一次打断程意,如此果断。
程意大脑嗡的一声。
她说,不需要。
“做完任务,就去环球旅行吧,这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不是吗?”
程意低下了头,良久,她背过身,撩开了短袖下摆,露出后腰。
是一朵更夸张妖冶的红玫瑰。
时知许很熟悉,她很爱流连那朵玫瑰,亲吻,怜惜。
“这是新的纹身,底下除了小时候的跌落山崖的疤痕,还有烫痕,用烟头,是在创伤应激恢复的那段日子,我伤害了自己。”
“每一朵花瓣,都是一个烫痕,一共四十六瓣。”
时知许险些拿不住蛋糕,她曾问过程意为什么会去洗纹身,再添新纹身。
她知道过程很痛,程意不怕苦,不怕痛,可是时知许心疼。
正被欺负的程意只是红着眼,扯过她,叫她继续。
仿佛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放下衣角,程意转过身,平静又低沉地说:
“我敢坦诚把自己一切铺开,给你看,毫无保留,毫无隐瞒,无论是好是坏,无论……当下的我需不需要你。”
“时知许,你敢吗?”
时知许没法回答,持续低烧的脑子,微微抽痛。
两人对立,站了许久,久到蜡烛燃尽,成团的蜡泪滩在精致装饰的蛋糕上。
那颗蓝色地球,和快乐小人,千疮百孔。
时知许又换了一批蜡烛,点燃。
她好像很执着于让程意许愿。
“去,还是不去?”程意也很执着,她想要一个答案。
时知许听到自己说:“分开吧,等你出任务回来,先去离婚,或者……明天就去。”
说这话时,她仿佛灵魂被击出体外。
程意面上没什么反应,难言的屈辱和委屈,像无数条小虫啃咬心脏。
明明是时知许先招惹她,每次也都是她推开自己。
蛋糕捧在程意眼下,看着那双倒影烛光的眸,程意有很多话想问,想说。
咖啡馆那条私人定制的专属约束,深夜醉汉尾随的暗中保护……
如今,个中的委屈和庆幸,无从说起,也没有必要了。
程意的骄傲不允许自己再放低姿态。
程意衡量了一下,时知许的时间和精力,确实比她值钱得多。
她哪有那么大脸面,请时知许陪她环游。
临走前,程意回了趟四合院,再出来时,她拖着行李箱。
和时知许错肩而过的时候,程意停下。
时知许一直捧着蛋糕,手酸得发抖,收敛着感伤惊惶,她用力咬唇,抿出点血色来,才不显得过分苍白。
没过多久,她听见程意说:“是我太廉价,前几次都轻易地原谅了你。
“所以,你才有底气,理所当然地不珍惜。”
“时知许,好自为之。”
万向轮碾压石子小路,回荡在小巷,渐行渐远。
时知许不敢挽留,不敢让程意许愿,吃生日蛋糕,好好道别,再离开。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程意。
反复演练一天的腹稿,全然没有派上用场。
她以为程意要出发去旅行,这次告别不会像前两次那般,不欢而散,没想到……
时知许生命中的亲人,都是不辞而别,她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告别。
假死那次遗书,很烂,伤透了程意;C国那晚,她用极致盛大的烟火,和程意告别,还是被她得一塌糊涂。
这次也是,甚至都忘了和程意说:再见,一路顺风。
时知许全身力量也随着车轮声,渐而逝去。
她脱力跌落,亲手料理的蛋糕差点掀翻在地,手掌碾轧粗粝地面。
时知许情愿程意不改变主意,抛下她,选择一个人去旅行。
眼眶泛起薄红的雾气,时知许眨了眨眼,想逼回,鼻尖却淌出温热。
一滴鲜血落下,擦过摇曳的烛火,在浅蓝的蛋糕上绽开,鲜艳醒目。
血不断滴落,湮落虚弱的火苗。
蜡烛彻底熄灭了。
那个晚上,时知许干了许多事情,四合院被她收拾得干净,关好了所有阀门电水。
院子那一盆盆盛开娇嫩的花草,被放到了大门外的空地边,路过的邻里街坊会顺手照看。
这是巷子里自不待言的默契。
发着低烧,时知许很吃力,不时需要歇息,以至于花费了平日两倍的时间。
她没带走任何东西,就像几个月前,两手空空、蛮不讲理地闯入程意的世界。
时知许反而留下了什么,两本证件
——是她藏了好久的结婚证。
抬腿迈出门槛,吱呀作响的大门即将阖上,时知许透过缝,见了庭院的最后一眼。
那是她和程意经常呆的地方。
桂花树下,矮小的板凳、放着蒲扇的摇椅,摆了茶具的茶台、空荡荡的花架和石桌……
她们度过了许多清爽早晨、慵懒午后、倦柔黄昏。
每一个瞬间,都值得时知许用一生去回味。
这就够了。
她是一块葬满希望的墓地。
而程意是肆意盛放的玫瑰。
时知许逢人炫耀的时候,就没有想过束缚玫瑰。
开得更美更艳,才是初衷。
深夜万籁俱寂,木门吱呀一声。
阖上,落了锁。
.
申城郊外。
此时是深夜零点,程意带着小武正从仓库离开。
程意亲自坐阵,加班加点清点物资,装卸上车。
明天一早队伍就要出发,所以干脆直接赶往机场。
小武开着车,看了一眼后视镜中翻查报表的程意。
他劝道:“程姐,下次这些事就让年轻人来吧,亲历亲为的,太累了。”
他好久没有见这么拼的程意了,全程跟点,一刻不停,熬了两个通宵,马上又要到机场,和大部队汇合。
程意随口应了一声。
小武默不作声地叹气,这是没听进心里去。
他又说:“我陪爱人祈福,正好是时教授以前常去的寺庙,时教授那时候誊抄佛经用的四宝,都是我从那里采买的。”
寺庙全国闻名,售卖的四宝,也皆是上品,不输文玩市场。
凭着程意指点,他现在经济条件好了不少,从小破巷的地摊,到连锁餐饮公司,收加盟费,收到手软。
他是大老粗,拿了三套时知许当年惯用的,又挑了三套最贵的。
想把自认最好的,给当年帮衬他、却被自己恩将仇报的恩人。
程意翻页的手顿了顿。
“东西太多,我叫人送去,还请程姐转交给时教授,别说是我送的,怕时教授不肯收。”
程意抬头,就见小武掩饰般来回看左右后视镜。
“好。”
程意没法替时知许原谅别人,可也没告诉*小武,时知许早没了抄佛经的习惯,连佛珠都没见她戴了。
小武喜笑颜开,摸了一把后脑勺,高声应:“谢程姐!”
只是把手搭回方向盘的时候,偷偷抹了一把眼角。
对他而言,时知许和程意是恩同再造的恩人,他无以为报。
郊区荒僻,几乎看不见其他车,在唯一的车灯照耀下,公路像闪光的缎带向远伸展,消失在无尽的夜色。
笔直无聊的公路,连方向盘都无需多调整。
小武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忽然,前方一条岔路,冲出数辆黑车,后方轰鸣,也快速压来好几黑车。
三车道整整齐齐,压迫感十足。
很快,八辆车,回字型车阵,将程意的这辆轿车团团围住。
后方又是一阵轰鸣,后视镜的那排车缓缓压近。
来者不善。
小武吓得激灵,被迫踩深油门,手死死攥住方向盘。
“程姐,这这……这怎么回事啊?”
他只在电影看过这个阵仗,不对,还有西非,街头追逐交火的时候。
程意却没应答,只是望着窗外侧方的黑车,若有所思。
当年程氏那件事闹得很大,听说程氏高管都有不少人受威胁,小武怕是那些人阴魂不散,还来找麻烦。
无论怎样,他拼死也得保护。
“程姐,你坐好,这事我熟,一旦抓到时机,就撞出去,直冲警察局。”
志愿西非的时候,他可是一个人开车,躲过了四辆机甲车的包围扫荡。
小武紧成了一根弦,忽然听到程意格外冷静的嗓音:
“不用,跟着他们就行。”
“啊?”小武急切道:“程姐,相信我的技术,一定能带你脱险。”
程意轻笑:“相信,你放松,只是去见个人。”
顿了顿,她补充:“不是坏人。”
算是她请来的。
见小武没有其他举动,等开到明亮的市区,车队渐渐散去,只留下前后两辆车。
正前方的黑车是个体贴的领路车,会提前打转向。
除了后车车速很快,紧贴最高限速,迫使小武提速。
一切美好得宛如接亲车队,因为那两辆车,很贵,富贵人家做婚礼头车的地步。
目的地到了。
程意猜想应该是霍家人的某个歇脚的酒店或是庄园,可没想到却是……
天府别苑。
她和时知许的婚房。
前车下来一个人,西装笔挺,对程意恭敬问好,又冲小武微微点头。
“少…程律师叨扰了,劳驾您和我来一下。”
小武一头雾水,听到这话,立马挡在程意身前。
程意给了他安定的手势,跟着去了。
穿过熟悉的花园碎石小路,程意却发现被带到了婚房的对面那栋楼。
“少夫人,小小姐在和您的婚房对面买了一套房,是同样的楼层,同样的户型。”
程意一时失语,她正想问什么时候。
却无意瞥见信箱柜,有个柜箱缝露出了一角信封,似乎是没法打开,被人从缝隙塞了进去。
信封有个邮编,程意很熟悉,是西非的某个中心城市。
这个信箱正是那个楼层所属。
“帮我打开。”
“好的,您稍等。”说完,他竟然从口袋里,掏出铁丝,撬开了柜门。
满满一箱的明信片和信封,像开闸的潮水,争先恐后涌出来,稀里哗啦,落了满地。
信封和明信片的邮编,有的是国内偏僻县城,也有国外小镇,或是落后国家的中心城市……
它们来自世界的各个角落。
唯一的共同之处,便是程意。
全都是近四年来,程意去过的每一处地方。
无一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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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引用:“我的生命是一块葬满希望的墓地。”—— 蒙哥玛利《绿山墙的安妮》
机智的程律呐。
恢复日更,直到正文完结,每晚十点不见不散~
可以猜猜下章出场的助攻是谁,哈哈哈哈。
感谢支持~感谢在2023-05-1721:53:30~2023-05-1920:43: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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