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声嘈杂,脚步混乱,血和泪从时知许的下巴滑落。
最后的模糊一眼,是程意泪眼斑驳的侧脸。
她紧紧抱住她,朝四周焦急嘶喊,白皙的脖颈青筋突起。
场面很混乱,沈妍挡住人群,不让太多人涌到两人身前。
程意伸长脖子,朝远处操纵无人机的霍思,大声呼唤着,胸腔剧烈起伏,巨大的不安快要溺死她。
忽然,衣袖被轻轻拽了一下,程意忙俯下身。
“别怕……”
温柔好听的嗓音,穿过混乱,清楚地传入耳。
时知许在她耳边,轻柔地说:“只是……有一点累了……能亲一下我吗?”
“亲亲我,就好了……”
她说得恳切,声音很低,带了惯常的小心翼翼。
程意刚逼回的泪,再次灼烫眼眶,她俯身,在眉心落下一吻,唇抵住那人泛凉的额头。
“只一下怎么够?我是你的夫人,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
“你答应我的,我们……我们要一起白头到老,听清了吗?”
睫毛再也承受不了重量,程意闭了眼,豆大的悬泪无声坠下。
时知许也闭着眼,感受到脸上的润湿,她颤了颤苍白的唇,笑着轻声说:
“嗯,你的太太……她听清了。”
场面被控制住,霍思指挥车队,带两人赶去医院。
车队打着双闪,一队前方开路,一队左右护送。
这一次,程意十分庆幸,霍家能有这支铺张惹眼的车队。
医院长廊,程意鬓边散乱长发,她恍惚地望着手边的检验报告单。
各类血液项目指标数据,后面跟着的箭头加加减减,让人眼花缭乱。
程意唯一能看懂的,只有一行:
[急性髓细胞白血病]
时知许很聪明,刚有异常,便敏锐察觉出,果断尽快赶来医院,做了检查。
程意耳边是医生庆幸又可惜的话,像是锈掉的机器,她缓了半晌,才明白过来:
及时治疗的话,治愈率很高,可是经年累月的磨难,让时知许体质变得极差,和常年卧病的病秧子,有得一拼。
治疗风险要比常人多得多,很可能会危及生命。
而且以现有技术,战线会拉得很长,对抗过程很痛苦。
沈妍在一旁,医生又同她讲专业术语,程意听不太懂,只能下意识捕捉能听懂的话语,拼凑起来:
时知许之前打算当实验者,接受一项最新的白血病靶向治疗手术,来自今心的科研团队。
如今,今心广揽青年科研人才,科研团队早已今非昔比,格外庞大。
不仅研发了诸多国民子品牌,还每年动用大量经费,致力攻克绝症和顽疾,改良现有医疗技术。
白血病,正好是今心步入正轨后的首批科研立项之一。
是时知许亲自签字通过的,而程意的叔叔,便是白血病去世。
这项最新的治疗手段,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高风险和显著高效的治疗效果,同时并存。
天堂与地狱,仅仅一念之差。
沈妍欲言又止。
程意默了默,说:“我支持她。”
.
住院的日子,霍家人经常探望,霍思每日都来,后来怕扰时知许,被霍老爷子勒令,换成了三日一次。
程意发现时知许并没有明显抵触的情绪,但和霍家人相处,还是冷冷淡淡的,通常靠程意斡旋关系。
也有许多其他人拜访,很多都是时知许的老师、同窗和学生们。
无一例外,都在自己的领域,有不小的建树。
因此探望同时,这些人之中的大多数,也参与进时知许的术前探讨会议,小会议室慢慢换成了大会议厅。
程意不懂这些,成了不耻下问的好学生,常拉着时知许团队的人,恶补营养学、免疫学、护理学知识。
问题有的很专业,有的纯属道听途说,格外离谱,比如电子产品辐射是否会影响病情。
尽管得到了否定答案,程意还是尽量不拿电子产品进房间。
程意事无巨细地养时知许的身子,唯恐疏漏了哪里。
私人病房,床头灯昏暗,程意侧躺着,被子半掖藏着一本《血液病家庭必备手册》
像悬梁刺股,即将上战场的备考生。
寂静深夜,窗外不知名的秋虫长叫着,掩盖过书页翻动的悉簌声。
忽然,房间门把手松动。
程意眼疾手快,阖书,塞进枕下,闭上了眼。
一副熟睡模样。
时知许轻轻推开门,一眼看到床上微凸的小山包,她撑着把手,没动,默默望着,眼中克制的缱绻,遮掩在黑暗中。
放轻手脚,进了卫生间,她脱下了会议时穿的白大褂,喷酒精消毒,用七步洗手法,洗手,打湿了手腕的一串红绳。
时知许抽出纸巾,摁压在腕间。
这是程意特地到寺庙祈福,求来的红绳。
这项最新的手术治疗,她是第四位试验患者。
一向不迷信的程律师,嫌弃这个数字不吉利,到申城的某个寺庙,求了一串红绳。
说要驱散不吉利。
其实,不止这个数字不吉利,前面三位实验患者也并不幸运。
有的扛不住术前的病理采集项目,有的再也没能从手术台上下来。
不过,前面的试验患者都是比她危重的病人,她的病类要轻微。
时知许就是这么安慰程意的。
刷牙漱口时,时知许吐出了一口血水。
她最近牙龈的出血量愈来愈多,出血时间也变长。
她习以为常地翻下马桶盖,坐上去,转着手腕的红绳,高运转的大脑放空了下来。
只要抗下手术,一切就能迎刃而解。
扛下去,时知许。
过了一段时间,血腥味淡下去,时知许轻手轻脚地躺进有温度的被窝,怀里立刻钻进一个柔软的身子。
程意梦呓一般,嘟哝了一句。
时知许回抱,拍拍她,气音说:“我回来了。”
程意轻嗯了一声,她其实还在装睡。
最近的病理会越开越晚,程意不好劝,只能默默等时知许回来。
可有次不小心睡着了,她醒来,从时知许眼里,看到了浓浓的心疼。
她学会了装睡,等时知许躺下,就像刚刚那样,第一时间抱住她。
“回来啦?”程意装作睡眼惺忪,睁开眼。
时知许凝神看了她一会儿,才说:“嗯,快睡吧。”
“累不累?”
“不累,只是听别人讨论而已。”
时知许甚至不困,因为下午刚腾出空,就被程意摁着补了一场大觉。
“哦。”程意看出时知许不困,其实她也不困。
严格来说,这段时间,睡三个小时就够了,她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
比如筹备婚礼,在时知许正式化疗之前,程意拉着时知许拍了一套婚纱照,还共同制作了婚礼请柬。
请柬上的婚礼日期,是手术成功那天起算,再加上最长的恢复期,也就是一年之后。
等到手术那天,请柬已经发了出去。
程意指着小山似的请柬,曾对时知许说:一个唾沫一个钉,这么多唾沫可都要发出去了,没法变了哦。
程意是从鬼门关走过一趟的人,她清晰的记得,在病危之际,连医生都宣告了抢救无效。
是时知许的那声告白,拉回了她。
程意私心想,时知许这个最守诺的人,一定会努力再努力,平安地挺过手术。
因为她们说好了,程意预定了时知许的档期。
一年后的那天,时知许要在亲友面前盛装出席,和她挽着手,在那场专属她们的婚礼上,迈入婚礼殿堂。
既然睡不着,程意就掰手指,和时知许再确定名单。
时知许不太懂这些人情世故,她拉过程意的手,摊平掌心,一边耐心听,一边细细描绘手纹。
她懂一些手相。
程意忽然停住,哼笑一声:“记不记得,你以前说我金星线和什么交叉,性/欲旺盛来着”
“我也看了不少手相书,来,手伸出来,让我给时半仙掌掌眼。”
时知许也轻笑,顺从地摊平,她看着程意侧着脑袋,闭眼摸着,还煞有其事地点头。
“这个感情线嘛,不光长,还很单一,看来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啊。”
她又赞许一声,很大声:“嗯!生命线很长,看来要长命百岁,至于事业……”
听着程意的话,时知许唇边的笑一直没下去。
招摇撞骗的小骗子。
其实她的生命线并不长,而程意的生命线要比她长得多。
时知许对上程意那双明亮的眼眸,忽然翻身,长发倾泻而下,手撑在了程意身体两侧。
像是要把这个人关在自己的世界,哪里都不让她去。
程意笑着问:“干嘛?”
她享受时知许难得的霸道。
时知许很想吻她,可她尝到了口*腔淡淡的血腥,不愿让程意尝到。
又很想亲昵程意,发狂的想。
时知许寻到了程意的手,抵在头顶两侧,和她十指交缠。
俯下身,鼻尖蹭着程意的耳后,脖颈。
一下比一下痴缠。
程意呼吸急促了起来。
时知许不断气音,唤着身下人的名字,用最暧昧,最诚挚的嗓音。
程意不厌其烦地应她,手上下抚摸着,那不久后会被剪掉的柔顺长发。
感受到身下人起伏的柔软,时知许极力克制住自己,避开程意的敏感点,俯身将唇印在了程意的唇角。
很克制,蜻蜓点水的一个吻。
时知许抿了抿唇,收回发沉的眸子,翻身躺回。
“晚安。”
在她怀里窝好舒适的位置,程意无奈又好笑,说:
“行,睡。”
.
程意从没见过时知许病理采集的模样,只听时知许说是用仪器检测一下就好。
说的轻描淡写,可每次麻药都足足让她睡上半天。
直到程意瞒着人偷跑去,见到了浑身插满管子的时知许。
时知许湮没在了仪器中,程意都快瞧不见她了。
她踮起脚,只见时知许戴着呼吸机,嘴唇却仍青紫着,好似意识不清。
机器滴滴作响,在疯狂吞噬她为数不多的生命。
程意不敢看了,她放下脚跟。
忽然,玻璃之隔,透过狭小的机器缝隙,程意猝不及防和时知许对视。
那一瞬间,程意心脏忽然被大力捏碎了。
她看到时知许嚅嗫着唇,眼里泄出心疼,下意识摆手,示意她。
不要看。
程意看懂了,不舍得再让她难过的意思
程意转过身,离开了。
那天下午,申城下了一场暴雨。
程意孤身一人,来到一座山脚,山顶湮没在雨幕中,现出一座大庙,殿阁重重,庄严雄伟——是那座闻名遐迩的庙宇。
通往的山路,三千阶梯,蜿蜒盘绕,望不到尽头。
大雨瓢泼,香客络绎下行,所有人自行为她留下了最右边的山阶。
在一面又一面面游动的伞中,程意逆着人流,一步一叩首。
殷舒的友人恰好来祈福,认出了程意。
匆忙赶来,殷舒想拦,可但凡拦一下、撑一下伞。
程意就起身后退百阶,摸一把脸上的雨水,再重新跪下,一步一叩。
她说:别拦,会不诚心。
殷舒难以置信,一向不信神明的程意,此时竟然和那些虔诚到发狂的信教,没有两样。
殷舒没法,合上伞,陪她淋雨,打开手电,跟在她身后,尽管程意多次眼神示意她离开。
程意每次跪下,便双手合十,默念什么。
她不敢磕头,怕额头青紫,被时知许瞧见,她也怕她心疼。
所以膝盖下跪的力度,格外重,重到暴雨声都遮盖不住。
很快磕到膝盖处破了洞,露出青紫的膝盖,又很快,磨出了血,被雨水冲刷,流下漫漫长阶。
那道愈发浓的血水,殷舒看得心惊又急。
她从未见过意气又冷静的程大律师,如此狼狈疯魔。
直到暴雨褪去,苍茫的暮色悄然合围。
夜朗星疏,山道巍峨,有一束微弱的亮光,有人投身其中,不断起身下跪。
阴冷的山风吹过,浑身湿透的程意战栗着,殷舒为她披了一件厚外套。
程意这次没有拒绝,不能生病,她还要照顾时知许。
起身愈来愈吃力,程意摇摇晃晃,像是随时要昏过去,可眼神愈发虔诚。
血淋淋的双膝正磕在最后一阶石梯的那一瞬,厚重钟声从天外悠远传来,巍峨苍穹中久久回荡。
铛——铛——铛
苍茫绵长,如旷古之音,震人心魄。
洪彻天地的回钟声中,程意虔诚地磕了三下头,双手合十,闭眼默念。
弟子程意,诚心发愿,向众神祈福,求她平安一世。
再求她轮回十世,皆如意顺遂。
弟子愿不入轮回,倾尽所有,死生境遇,皆由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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