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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忘我工作鞠躬尽瘁.3

作者:高振普 当前章节:6044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9:35

八十五、举国同哀送总理

周总理去世的消息是一月九日向全国广播的。很多人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相互打听着消息的准确性;经过多次听广播,人们才真的相信了。周总理病逝了,举国同哀:机关团体、工厂学校、大街小巷,人们怀着悲痛的心情,谈论着这不幸的消息。人们被这沉痛的消息压抑着,空气中似乎缺少了氧气。太阳被阴沉的云层所遮盖,天气似乎变得更寒冷了。走在街上的人,不管是老人还是孩子,不管是于部还是群众,不管是军人还是平民,他们都阴沉着脸,相对无语。怎么办?总理没了!谁来管理这已被“文化大革命”搞得到处是累累创伤的国家呢?人们为国家的前途、人民的命运担心。

怀念、悼念、寄托哀思的形式多样。人们走向天安门广场,抬着花圈,系上白花,自觉地形成悼念大军。不用组织,人们有条不紊地排成长队,缓缓地走向人民英雄纪念碑。可容纳几十万人的天安门广场,听不到平时的喧哗声,听到的只有哭声,只有宣誓声。白发苍苍的老人、系着红领巾的孩子、大专院校的学生、党政机关的干部、驻京部队的官兵,他们不分白天黑夜,来到天安门广场,向着人民英雄纪念碑,向着周总理的遗像宣誓,表达自己的哀思。

就在全国各族人民怀着对周总理的崇敬心情,表达自己的哀思时,当时的“中央”,却下达了不准各单位搞纪念活动,不准带黑纱,不准去天安门广场的通知。更令人不可理解的是,谁去过天安门广场要向单位报告,要登记,要说明理由,这实际上是作检讨。这种压制,并没有吓倒人民群众。人们不理那一套,去天安门广场的人越来越多,带黑纱的人也越来越多。仅北京而言,所有布店的黑布全被买光了。不能去天安门广场的单位和个人,就在单位或自己家里设灵堂,摆上周总理的遗像;买不到遗像的,就把报纸上刊登的周总理的像剪下来,供在屋内中央,表达对周总理的怀念之情。

据北京市公安局的报告,自周总理去世的消息传出后,几天来没有案件发生。

一月十日,全国开始了对周总理有组织的悼念活动。周总理遗体告别仪式设在北京医院太平间。党、政、军各单位的人有组织地向总理遗体告别。消息传开,人们拥向北京医院,能进去告别的是少数,而进不去的就围在医院四周。两天的告别仪式,参加的不过几千人,而等在外面的却有几万人、几十万人。人们站在马路边,向着北京医院不停地呼唤,不住地流泪。一位曾在中南海工作过的同志事后对我说,她与上万群众在北京医院附近的台基厂,整整站了两天。

各单位能来与总理遗体告别的人数太少,要求来的人很多:外交部的同志通过王海容,经过批准,利用十日晚上,派来三百人,代表外交战线上的同志们,表达了对总理的怀念之情。事后,他们遭到了当时权威人物的严厉批评。当然,负责操办这件事的人也不买账,不作检查,说:“悼念总理有什么错?”十一日下午四时,遗体告别仪式结束后,灵车由北京医院出发,经台基厂、长安街去八宝山火化。天还是阴沉沉的。灵车驶入台基厂,沿街的群众呼喊着“周总理,周总理……”十里长街,人山人海,悲痛的呼喊声、抽泣声连成了一片。灵车徐徐地前进,送灵的人们冒着严寒,一路护送着灵车到八宝山。人们站在那里,都想最后看看总理。虽然他们看到的只是灵车,但想到的却是周总理那熟悉的身影,慈祥的面容,亲切的声音。人们好像看到周总理仍然站在敞篷车上向他们招手,向他们微笑。

沿街的人们自觉地整齐地站在马路两边,没有拥挤,没有混乱,只有交通警察站在马路中央指挥车辆,维持秩序。由于群众非常遵守规定,路上已无其他车辆了,警察已成为礼兵。他们面对着灵车,用颤抖的手行着军礼,脸上挂满了泪痕,目送着周总理的灵车从他们面前驶过。

灵车驶进八宝山,周总理躺在水晶棺里,安放在第二告别室。送行的中央领导人和治丧办公室的成员,最后向总理告别。邓大姐双手抚摸着棺木,沉痛地呼喊着恩来的名字。她失声痛哭,此时此刻谁也无法劝阻她。这是最后的一面。再过几分钟,她将永远看不到总理了,看不到与她生活、战斗了几十年的亲人、战友了。在工作人员的多次劝说下,她才慢慢地离去……

八宝山的职工,自周总理去世后,他们就把为总理火化的炉子修整一新,挑选出了最优秀的火化工。一位工人对我说,谁也不愿亲手把总理送进火炉,谁也不愿点燃这火,因为谁也不忍心将总理烧掉。最后,经党支部作出决定,选定了优秀的火化工来完成这历史性使命。他们说:“以往,我们曾多次见过总理,那是他来参加追悼会。见到总理,我们很光荣,很荣幸。现在,我们非常难过,怎么也想不到今天火化的竟是我们的总理。”

张树迎、乔金旺和我,始终守在火化炉旁。我们少有的相对无言,忘了看表,几点开始火化,几点骨灰出炉,我们谁也没记清楚。夜深了,火化结束,职工们用新做的取灰工具,一点不漏地把骨灰全部清扫出来,装进了骨灰盒。我们三个人捧着骨灰盒和邓大姐的花圈,由治丧办的同志护送,乘车离开了八宝山。

灵车驶出八宝山西门,我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迎面看到的是站在沿路的黑压压的人群。天上飘着雪花。人们还等在那里,想再看一眼,以此来表达对总理的爱戴和深深的怀念。他们不知怎样才能表达自己当时的心情。借着路灯的光亮,我看到道路两旁的人行道上挤满了人。一位小孩在妈妈的怀里举起小手向灵车呼喊。几年后一位老将军告诉我,他和老伴当时就站在空军大院前的马路边,一直等到灵车过去,他们才回家。他记住了当时的时间,是深夜十一点多钟。

十二日上午九时,为时三天的吊唁活动在劳动人民文化宫开始。八时,来吊唁的人群就从文化宫的大门排到太庙门前了。治丧办的同志决定提前开始,分四路并进,由国务院管理局的侯春怀具体组织引导。过了没多少时间,有消息传来说,来吊唁的人很多,于是改为八路并进,每六十四人排成一方队,向总理遗像三鞠躬。就这样连续进行了三天,每天从上午八时到下午十八时,人群没间断过,连原准备中午休息的时间也取消了。据不完全统计,来吊唁的总人数超过了一百万。其中,各国驻华使馆官员及来访外宾二千多人。

三天的吊唁活动,军乐团的同志们坚持现场演奏哀乐,治丧办的同志看到他们太累了,建议改放录音,被他们当场谢绝了。他们调来了全团所有演奏的同志,分班奏哀乐。他们一边吹奏,一边流泪,怀着对周总理的爱和敬,吹奏着这难忘的悲痛的乐章。

十四日下午六时,吊唁结束,邓颖超走进灵堂,带领着同志们向周总理三鞠躬。她双手捧着骨灰盒,向全体工作人员深深地鞠躬,满怀深情地说:“我捧着恩来的骨灰,向在场的所有工作的同志们表示感谢。”话音刚落,全场又是一片哭声。邓大姐走向侯春怀,特意向他致意,感谢他三天来一直站在这里,带领人们吊唁总理。他向总理鞠了多少次躬,谁也说不清。

周总理的骨灰,由邓大姐亲自捧着,安放在人民大会堂的台湾厅。

十五日下午,有五千人参加的追悼会在人民大会堂北大厅举行。邓小平致悼词。叶剑英、宋庆龄、李先念,徐向前、聂荣臻、谭震林、王震、乌兰夫、蔡畅等参加了追悼会。至此,周总理的治丧活动结束。

八十六、把总理骨灰撒向江河大地

周总理去世的当天,邓大姐向党中央提出了总理生前的请求:骨灰不要保留,要撒掉。

一九七六年一月十二日上午,邓大姐把张树迎和我叫到她的办公室,对我们说:“恩来同志不保留骨灰的请求,毛主席、党中央已批准。今天叫你们两人来,赵炜也参加,就是要研究一下把骨灰撒在什么地方。”“你们两人跟随恩来同志工作多年,已向中央请求并得到批准,由你们两人执行撒骨灰的任务。这是你俩为恩来同志办的最后一件事……”大姐的嗓子哽咽了。我强忍多时的泪水夺眶而出。大姐克制住她的悲痛,反而安慰我们:“接到中央批准的消息,我高兴。高兴的是,恩来同志说过,他担心我替他办不成这件事。今天可以办成,就要成为现实了。咱们要共同为实现他这一愿望而继续工作。我很想亲自去撒,但是,目前条件还不允许我去做。再说天气太冷了,我年岁也大了,出动目标大。恩来同志是党的人,我委托你们两人去办。你们两人是党支部委员会的成员,我们靠基层支部。我相信,你俩会很好地做好这一工作的。”

听了大姐的这一番话,我们更理解大姐此刻的心情。这是对我俩多大信任啊!我们当即表示:“请大姐放心,一定完成好。”大姐问我们有什么话要说。我简单地说了一下,总理去世后的这几天,全党、全军、全国人民非常悲痛,人们冲破各种戒律,用各种方式悼念周总理。为了给人们以安慰,给广大群众更多的悼念机会,是否可以把总理的骨灰多保留几天,然后再撒。大姐摆了摆手说:“我的请求,中央已批准,已有了安排,就不要再提了。我再向你俩说一遍,你们要认清,撒骨灰也是一场革命。由土葬到火化是一场革命,从保留骨灰到不保留骨灰又是一场革命。我死后骨灰也不保留,也请党支部负责。这是我和恩来同志的一次革命啊!你们一定要清楚地认识这一点。” 我们的邓大姐站得高,看得远。这是一场革命,这是向旧的传统势力的一次宣战。

邓大姐让赵炜和我们两人一起找一找,看哪个地方可以撒,最好撒在有水的地方。我们先后去了玉泉山、京密引水渠等几个地方。一月的天气,很多地方都结了冰,没有选中一个合适的地方。最后还是由中央决定派飞机去撒,并规定了投撒的时间、地点,指定张树迎和我参加执行这个任务。

一月十五日下午,追悼大会结束后,晚七时半左右,大姐带着我们走进了大会堂西大厅。总理的骨灰已安放在这里。我们肃立在大姐身后,向总理遗像默哀,然后打开骨灰盒。邓大姐双手抚摸着骨灰盒,她的手在颤抖,双眼含满了泪水。她坚强地说:“恩来同志,你的愿望就要实现了,你安息吧!我们要永远跟随毛主席战斗!”

在场的人都放声大哭。

“永远跟随毛主席战斗!”这表现出邓大姐的坚强决心。这豪迈的语言,包含着多么深刻的意义。我们的邓大姐,几十年来就是这样做的,不论是在战火纷飞的年代,还是在白色恐怖的蒋管区,她都置生死于度外。在社会主义革命的岁月里,仍不停地工作。今天,她又以坚强的革命信念,成为化悲痛为力量的表率。大姐的话,代表了我们的心愿,是代表我们向周总理发出的共同誓言。

追悼大会虽已结束,西长安街、西单,直至八宝山的道路两旁仍然站满了人。他们等待着运送总理骨灰的车从这里经过,最后向总理告别。

我们从邓大姐手里接过骨灰,穿过大会堂地下室,坐上总理生前坐过多年的苏制灰色吉姆车。邓大姐由她的秘书赵炜、保健医生陈士葆、护士刘新莲陪着,乘另外一辆车紧随在后,离开了大会堂,向东驶去。

晚八时许,我们到达坐落在北京东郊的通县机场。一架平时作为撒农药用的安—2型飞机已停在那里。因为天色很黑,我们分辨不出它的颜色。我们迈着沉重的脚步登上飞机。飞机起飞了,大姐挥手向总理作最后的告别。

北京的上空,笼罩着乌云。我的心怎么能平静,在周总理身边工作的岁月,一幕幕闪过:总理的举止言谈,总理的亲切面容,总理健壮的身体,总理开会、总理办公、总理……我把总理的骨灰紧紧地抱在胸前,紧贴着我的心。周总理啊,回想起十五年前,我刚到您身边工作,您握着我的手,几句问话,就驱散了我紧张的心理。多年来,您到各地视察,我们跟随着您,同坐一架飞机;您出访亚、非、欧各国,我们也跟着您,同坐一架飞机;今晚,我们还是同在一架飞机里。今晚,我们还是同在一架飞机里。我多么想再看您戴上眼镜批阅文件,再听到您谈话的声音。可是,已不可能了,您过早地离开了我们……驾驶员“准备”的喊声打断了我的沉思。按照计划,在北京上空撒下了总理的第一包骨灰。

总理的第二包骨灰撒向密云水库。这是按照邓大姐原来设想的,把骨灰撒向有水的地方,选定密云水库既有水,骨灰又可飘向长城内外。然后向天津飞去。机舱内的温度继续下降。我们虽然穿上了机上备好的羊皮大衣、皮帽和皮靴,也挡不住这刺骨的寒气。随着飞机的抖动,我们全身发抖,几个人紧紧地靠在一起,相互鼓励着。飞机临近天津,借着月光,把总理的第三包骨灰撒向海河。

总理,您安息吧!一月八日,人们把这一天看成是国丧的日子。从这一天开始,全国各地、各阶层的人们冲破那左一个通知,右一个规定的限制,用各种方式悼念的活动,没有停息。看哪,人们涌向天安门广场,花圈布满了人民英雄纪念碑周围。孩子们高举冻红的小手,高声宣誓:周爷爷,您安息吧!您的子孙、革命的后代,永远听您的话,把革命进行到底。儿子搀扶着老人,站在您的像前,挥泪捶胸,仰面高喊:总理呀,我们不能没有您!天安门广场虽大,哪能容下悼念您的人群,从清晨到深夜,呼唤您的声音,响彻祖国大地。

我们的好总理,您的一生是革命的一生、战斗的一生,您忠于党,忠于人民,忠于共产主义事业。您那大无畏的无产阶级革命精神,您平易近人,光明磊落,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高尚品德永远铭记在人民心里。您的骨灰撒向祖国的江河大地,您光辉的业绩将和祖国的江河大地一样永存,万古长青。您是真正地永远活在人们心中的人。

在黄河入海口,我们撒下了总理的最后一包骨灰,于十六日零时四十五分返回机场。经过近四个半小时的飞行,中间没停留,按照选定的投放点,没有再惊动其他什么人,更没有再搞什么仪式,完成了总理生前的愿望和邓大姐的重托。

一月十六日上午九时,我和张树迎去西花厅向邓大姐汇报。大姐已等候在门口,我们快步走向她。她张开双臂把我俩紧紧地抱住,不停地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你俩为恩来同志服务,保卫恩来同志到最后。”我强忍着泪水,说不出一句话。我们三个人抱得更紧了。

邓大姐这几天,不!更准确地说,是几十年来,为使总理有更多的时间工作,承担着总理的全部家务;为总理的健康,费尽心思,妥善安排衣、食、住、行,五十年代就指导我们制定了保安全、保健康、保工作的“三保”措施。在总理患病期间,大姐日夜操劳,预感到总理病情的结果,又以革命唯物主义的观点对待疾病,全力组织治疗,想尽办法,贯彻邓小平同志提出的“减少痛苦,延长生命”的指示。在总理为人民的一生中凝结着邓大姐多少心血啊!总理病情加重,卧床不起,大姐想得更细、更周到,亲自为总理擦汗、喂饭,每天守在病床前。谁也不知道她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她那花白的头上又增添了不少白发,明亮的双眼挂上条条血丝。

我们随大姐走进她的办公室,汇报了昨晚撒骨灰的经过。大姐满意地点点头,说:“我为恩来同志做了一件大事。他活着的时候对我替他做这件事把握不大,今天做了,他也应该得到安慰。我们也都为这件事高兴。我死后,骨灰也要撒掉,由我所在的党支部负责,能不能叫我革这场命,还要靠你们去完成。”

下篇跨越时空的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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