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毓秀是金煦遇到的第一个同类,看上去不大也不小,长得更是刚刚好。
但他其实没能看太久,金绍霖便又将他抱走了,他身上很多伤口都要处理,到金家的前三天一直在打点滴。
估计是不好受,金煦躺在自己的婴儿房里,经常能听到他时不时的哭声,从母亲和保姆的谈话来看,他知道这个刚捡回来的小不点好像能看懂大人的表情。
和很多孩子不一样,别的小孩看到大人瞪起眼睛、以及大声说话的时候会被吓哭。可他却会下意识屏住呼吸,即便是正在因为不舒服而哭泣,也会猛地噤声,同时用力抿紧小嘴,眼珠在泪汪汪的眼眶内慌乱地转动着。
“也不知道这孩子经历了什么。”何若仪那会儿初为人母,说起来的时候总是满眼心疼。
金煦记住了这件事。
小不点终于过来跟他睡在一起了,金煦那个时候还不能自己转动脖子,但好在的是保姆一直在定时帮他们调整脑袋。
第一次脸对脸四目相对,或许是因为离得距离实在太近,何毓秀忽然哆嗦了一下,睫毛和眼睛都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从保姆的笑声中,金煦知道他是被吓到了。
他眼神平静地看着何毓秀,后者的眼睛是浅棕色,圆溜溜的,脸上还有很多红肿的点点没有完全褪去,看上去可怜巴巴的。但很快,对方就主动朝他伸出了小手,他当然够不着金煦,小爪子只是在空中支巴着,很快又垂下去,对他说:“啊。”
金煦观察着他张嘴的弧度,下意识跟着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何毓秀大概是看出来了,眼睛马上亮了亮,小奶声更坚定了一点:“啊!”
“……”如非必要,金煦并不想发出任何声音。
但他还是在看着何毓秀,何毓秀眼底划过一抹困惑,嘬了嘬细细的小手指。
金煦也下意识抬手放在嘴边,但很快,他就放了下来,他意识到这是一个无用的行为。
但何毓秀嘬的啧啧作响,口水都流了下来。
很快,他们就又被重新转了脑袋,后脑勺对着后脑勺,谁也看不到谁了。
金煦大部分时间都不吵不闹,只有在需要吃喝拉撒的时候,才会用力皱起眉毛,使出全力想要挣扎出尿布的包围。
但保姆总是迟一步才能发现他的需求。
有了何毓秀之后,金煦倒是知道用哭泣来喊人了,但那实在太费体力,于是他开始训练何毓秀,每次只哭半声,然后用爪子去抓何毓秀。
何毓秀哇地一声哭出来,保姆飞速冲进来,还没来得及摸他,就发现了金家亲少爷紧锁的眉头,于是赶紧过来先解决他的问题。
金煦又发现了,在所有人眼里,他比何毓秀重要得多。
保姆帮他换完了尿布,这才去检查何毓秀,发现他尿布还是干的,就是一皱眉:“你个死孩子,没事哭什么?”
这些话,她们从来不敢跟金煦讲。
面对他的时候,她们总是笑容可掬,可面对何毓秀的时候,却是有些不耐烦。
在金煦静静的注视下,她很快又换上了笑容。
金煦无从判断那些话意味着什么,他也并不在意对方怎样对待何毓秀。
直到他逐渐发现,何毓秀每次面对这个保姆的时候,情况都不太对。比如正闹着要吃奶的时候,只要那个保姆一瞪眼,他就会立刻安静下来,但呼吸却会变得有些紊乱。
他往日很爱笑,但被那个保姆抱的时候,却会不由自主地抖着睫毛,小手攥得紧紧的。
那不是正常的状态。
金煦主动朝她张开了手臂,保姆有些惊喜地来抱他:“哎呦,小少爷,今天要我抱呀。”
这还是金煦第一次主动要别人抱,她小心翼翼地托着对方的脑袋,却在离开摇篮的一瞬间,金煦的头忽然朝旁边一偏,重重撞到了摇篮的边缘。
一声震天的惨嚎。一个小时后之后,保姆就被赶出了主楼。
至此,何毓秀开始恢复正常了。
他们终于可以自由转动脖子了。何毓秀每天都会转过来看他,金煦也会转过去看着何毓秀。何毓秀很爱跟人亲近,看着看着就想对他伸手,但每次伸的都是外面的那只手,小短手根本无法饶过身体去触碰另一边的金煦。
于是金煦朝他伸出了里面的那只手,两只小手进行了第一次接触。
何毓秀咯咯咯笑了起来。
他笑起来的时候很有趣,小手欢快地摆着,小脚跟着蹬起来,金煦也试着咧开嘴,支棱了一下双手双腿,又很快放了下去。
何毓秀又在他教他很没用的东西。
但很快,不需要金煦故意抓他,何毓秀都知道在他张嘴发出啊的时候卖力地帮他喊人了。
连何若仪都知道,“我们秀秀喊人的时候,不一定是自己有需求,也可能是小煦有需求。”
金煦对此很满意。
一个月后,是金煦的满月礼。金绍霖通知了警局,找了一个月都没能找到何毓秀的亲生父母,终于决定正式收养他,干脆在满月的时候连何毓秀的一起办了。
那天晚上,何若仪轻轻把两个孩子的小手放在了一起,告诉金煦:“以后这就是你哥哥,我们小煦也有哥哥了。”
“秀秀?”她又告诉何毓秀:“以后这就是弟弟,你要好好照顾弟弟喔。”
何毓秀显然听不懂,但还是在弯着眼睛笑,惹得何若仪忍不住亲了他好几下。
越亲他就越咯咯笑,小腿在空中又蹬了好几下。
但金煦并不喜欢这种亲密的行为,每次何若仪亲他的时候,都会偏头躲避,尤其嫌弃金绍霖亲他,更是要把小脚伸到头顶来抵住父亲的嘴唇。
气的金绍霖在他嫩嫩的脚丫子上重重咬了一口。
金煦更加确定,所有的成年人跟他都不是同类。
他必须要留住何毓秀。
何毓秀虽然没听明白何若仪的话,但他本质上却是一个乖小孩。金煦观察他的时候,他也在观察大人们,六个月大的时候,他就开始主动给金煦盖小被子,虽然盖得歪歪扭扭,但表情却很认真。
唯一不太好的一点是,他的手臂实在是太软了,在拉着被子来到胸口的时候,猛地没撑住朝着金煦砸了下来,砰地一声,两人脑门对脑门,鼻子对鼻子。
何毓秀汪地一声哭了出来。
金煦也疼得眼泪汪汪,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任由对方在自己身上大雨转小雨再转哼哼唧唧。
六个月相处下来,他已经知道,何毓秀做很多事情之前根本都不动脑子,甚至也不知道提前预判自己的能力,所以,某些行为,都是无意义、甚至可能是错误示范。
他跟何毓秀在爬爬垫上同时凑近一个玩具,何毓秀看着那个玩具,又看看他,金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玩具。
何毓秀似乎在思索要不要把那个玩具让给他。
而金煦则是在想,他的脸什么时候会砸下来……
果然,三秒之后,何毓秀双臂蓦地一软,整张脸都朝着那个塑料铃铛砸了下去。
金煦眼疾手快,啪地将铃铛拍了出去,眼睁睁看着他的小脸在爬爬垫上摔成一团。
如果砸在铃铛上,他的鼻子一定会出血,甚至可能会伤到眼睛。
金煦很想说什么,但六个月,他的舌头还不是很伶俐,也不想浪费时间说无用的话。
何毓秀却早早就开始“粑粑”、“麻麻”的乱叫,时不时还会在在婴儿床里面朝他身上一缠,奶呼呼地喊他:“寂寂江江。”
同为婴儿,金煦却听不懂婴语。
直到对方逐渐喊得清楚了一些,他才知道,那是对方在喊弟弟,还夸他香香。
……弟弟?
那个时候,他心中只是有些困惑,如果没有意外,他跟何毓秀应该不是兄弟。
至于父母每天你哥哥长你哥哥短的话,金煦根本没放在心上。
大家根本不是同类,还有必要认知一致吗?
一周岁之前,何若仪从来不给他们吃糖,直到一周岁之后,两人才开始第一次接触甜食。从此之后,何毓秀就记住了那个味道,但金煦记住的却是:“我知道你们都很爱吃,但是这个不能多吃,不然会蛀牙,蛀牙就是有虫子会钻进你们的嘴巴里面……牙齿烂掉,以后什么都不能吃了,明白吗?”
何毓秀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吓得要命,但他记性显然不是很好,下次再看到糖的时候,嘴里就滋滋冒口水,很难再去想虫子的事情。
逼得金煦不得不口齿不清地提醒他:“牙以长从。“
他不跟别人说话,但对何毓秀,有时候他不得不开口,但他听不懂何毓秀的话,何毓秀也听不太懂他的话。
金煦只好扯着他去花园里面,何毓秀乖乖跟着他走,两人很快蹲在一片花丛里面,何毓秀歪着脑袋,被花花上面停留的蝴蝶吸引,眼睛亮晶晶的,慢慢还托起了小腮帮,一副被美色迷惑的样子。
金煦则不动声色地盯着枝条,三分钟后,他终于抓住了一条大青虫,猛地递到了何毓秀的嘴边:“让它爬你以追以!”
何毓秀的眼泪花子都差点被吓出来。
金煦又捏着虫,仔仔细细、面无表情、口齿不清地威胁了一通,确定他再也不敢想糖的事情,这才将虫子丢回了花丛。
何毓秀扁着嘴看着他的手。
好半天,才泪汪汪地翘着两根小手指,捏起他的袖口,说:“里要洗肘。”
洗手的时候,何毓秀先搬来可以两个人踩的小板凳放在洗手台前,然后握着他的手腕放在水流下面冲了一会儿,又在他手心涂了很多肥皂,确定虫子残留都被消除,这才敢用手去帮他搓。
金煦对此很满意。
但他满意没几天,就发现何毓秀又开始不长记性了。
只要出门,他指定会对着花里胡哨的糖果走不动路,即便金煦一直扯他,也要扯好一阵才愿意走,还一直耷拉着睫毛,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金煦一边每天努力锻炼口齿,一边又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又一次跟着何若仪出门,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买一颗糖,我们两个一起吃,好吗?”
何毓秀:“!!!”
他用力点起了头。
何若仪也有些纳闷:“一颗你俩怎么吃?不如还是两颗吧……”
金煦非常自律,自打知道会蛀牙之后坚决不再碰糖。而何毓秀本来就乖,哪怕一天只吃一颗都很满足,不让他吃也从来不吵不闹,这两个孩子养的,她一点当妈的成就感都没有。
金煦还是坚持只买一颗,让何毓秀先咬一半。糖果本来就脆,何毓秀咬掉一半之后,另外一半啪叽掉在了地上,摔得更碎了。
“我就说吧……”何若仪道:“还是得买俩,我再给你买一个……”
“我不吃了。”金煦制止,同时拉起何毓秀的手,拉不动,何毓秀还在盯着地上的那一半心疼,并有点愧疚,嘴里的糖都不香了。
金煦本意就是为了让他少吃,当即又生一计,道:“不然把你嘴里的给我一半?”
何若仪:“……?”
那之后,只要何毓秀吃糖,金煦都会从他嘴里要走一半。即便是去游乐场,他也只许买一个棉花糖,然后两人分着吃。
何毓秀作为哥哥,每次都给他大的一半,自己吃小的那一半。
如此这般持续到了四岁,何毓秀的牙口一直被保护的很不错。
而金煦却在某一天早起之后,发现自己的脸肿了一半。
……他蛀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