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EVEL的课业对于金煦来说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简单,他有大量空余时间可以去做其他的事情。
而何毓秀,也比想象中更快地适应了这里的生活。那些友善的笑容、慷慨的拥抱、流畅的语言和不设防的眼神,让他迅速与大家打成一片。
他当然知道父母送他们来国外不仅仅只是为了让他们学习,而这所寄宿制的高中里面,天赋或许是加分项,但懂得社交才是硬通货。
这方面指望金煦当然是不可能的。
金煦开始经常找不到何毓秀的人,每次打电话的时候,何毓秀都在外面,他开始涉猎各种舞蹈,去同学家里参加派对,有时候还会请人来家里狂欢。
英国的住所足够宽敞,每到周末,金绍霖委托的监护人就会把他们接回来。客厅里人声鼎沸之时,金煦总是坐在角落里,静静看着何毓秀与那些人轻轻碰杯,笑容柔软而真诚,他融入文化非常之快,经常会受到同学的赞赏。
他没有理由阻止何毓秀去交朋友,一个合格的伴侣不会干涉配偶的社交,那是疯子才会做的事情。
爱情和友情并不冲突,但从来不会有人会专门去祝愿一段友情天长地久。他相信,何毓秀的爱情依旧属于自己。
而每当人群散去之后,何毓秀都会像是退潮的海水一样,无声无息地安静下来。
其实金煦觉得安静才是何毓秀的常态。
他不明白何毓秀到底在做什么,他走向了独自一人的何毓秀,准备接手对方接下来的时间:“你今天吃了很多垃圾食品,我们出去运动一下吧。”
何毓秀像是在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去干嘛?”
“运动。”金煦道:“楼上就有跑步机,我可以陪你跑一个小时。”
“……”要么我疯了,要么你疯了。何毓秀甚至连反驳的动力都没有,只随意耸了耸肩:“还是早点睡吧。”
他不知道何毓秀那个时候在悄悄蓄力,想要成为一个对家族有用的人,他只知道何毓秀变得越来越遥远。
“我知道他还是属于我的,但我却越来越看不懂他。就像是一扇看似敞开的门,推过去,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将这些写在计算机里面,但计算机就像沉默的树洞,只能接收,却无法给出任何答复。
学校周年祭的时候,有男生邀请何毓秀共舞,金煦本来坐在一旁,看到对方的绅士手之后,果断地走了过去:“他已经有舞伴了。”
何毓秀倒是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在学校里面,大家通常不限制舞伴,男男一组的,女女一组的,尤其是以青春社交为主的周年祭上面,只要跳得开心,没人会计较形式。
那个时候,学校里面很多人也都知道这对来自神秘东方的贵族兄弟。
一个衣着讲究,行事克制,笑容温和而柔软,即便依旧带着些许的少年的稚嫩,也像极了东方文字的一撇一捺。另外一个总是冷漠而疏离,跟他在一起的同学基本没见过对方笑过,那种将高傲毫不掩饰地挂在明面上的人,一看就知道家世不凡。
有人说他们出身商业巨头,也有人说他们是某个古老家族的嫡系,总之,在“东方贵族”的滤镜之下,他们就像是外界无法触及的一对星辰。
所以,在金煦说出这句话之后,对方很识趣地便离开了。
金煦也缓缓伸出了一只手,动作得体,那种近乎完美的社交姿态,仿佛真的是在优雅地发出邀请。若非何毓秀打小就看惯了他的伪人表演,还真容易被糊弄过去。
他笑着把手放在了对方的手心,道:“你会跳舞吗?”
“看过别人跳。”
音乐响起,金煦主动迈出了第一步,动作精准得近乎公式化。
校园青春混舞,是最欢快的节拍,膝盖交错,皮鞋在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响声。
那是何毓秀第一次跟他跳舞,他原本以为对方一定会出丑,甚至做好了被他踩到多次的准备。
可出乎意料的是,金煦居然跳得非常标准,甚至认真的有些出戏,所有人都在肆无忌惮地扭着身躯,在舞伴的牵引下欢快地旋转,男生的燕尾在空中甩出锋利的痕迹,女生的裙摆犹如波涛,在灯光下漾出层层涟漪。
人群在闹,节拍在躁,只有他一个人仿佛置身事外。
他专注地计算着每一个节拍,每一个动作都踩得近乎完美,踢踢踏踏的动作,搭配着那张仿佛在精确求解几何题的表情,何毓秀忽然没忍住哈哈大笑。
差点软在他的怀里。
金煦条件反射地将他抱住,飞速在脑中搜索了一下,同时下意识去看周围的人。
他觉得自己应该没有跳错。
但何毓秀笑得眼泪都差点出来了,他好不容易扶着金煦站直,轻咳了一下,还是忍不住笑,道:“你什么时候学的?”
“……你平时出去的时候,我会看一下别人怎么跳。”
金煦的表情看上去懵懵的,完全不明白自己到底又哪里招笑了。
何毓秀揉了揉他的脸。
直接将他拉了出去,大家都在舞厅里面闹着,欧式的大楼灯光璀璨,喧闹偶尔传出。何毓秀在微凉的空气中轻轻吸了一口,扭脸看向他,道:“你跳得特别好。”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童年,那个懵懵懂懂,只为开心而开心的年纪。虽然金煦总是分不清他的笑点在哪里,但其实,何毓秀有时候真的会觉得他有点可爱,他再次肯定地道:“比很多人跳得都好。”
金煦放下了心。
他拉住何毓秀的手,何毓秀轻轻在他手掌拍了一下,嗓音跟动作一样轻柔:“多大人了。”
他并非不喜欢和金煦这样亲密的姿态,但他们都要大学了,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他们之间,好像只有金煦还活在过去,依旧我行我素。
“就算是九十九岁,我也想牵着你。”
何毓秀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像小时候一样附和他,而是温和地笑了一下。
他变得越来越温柔,也越来越安宁。他们走在雕花路灯下的校园里,学院统一制式的皮鞋踩过结实的大理石地面,脚步声在夜风中交错回响,灌木里面偶尔穿出虫趣的声音。何毓秀忽然开口:“马上就要毕业了。”
“嗯。”金煦道:“没关系,我们的大学紧挨着,以后每天放学都可以回家。”
金煦去LSE,何毓秀去UCL,这是他们一开始商量好的。其实也是何若仪对于他一定要出国的建议,LSE的学习压力大,不适合何毓秀这种情绪细腻的人,而UCL的文化氛围相对宽松自由,更接近他的性格。
其实自打上了初中之后,何毓秀就越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跟金煦之间的差距。他拼尽全力,也不过只是勉强与对方打成平手。
但……
何毓秀忽然看向了金煦,露出笑容,道:“我申请了LSE。”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一路走的很不容易,也知道母亲给他安排了更容易的一条路,但那不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想进金曜,想要站在能被看到的位置上,想让别人知道,父母从未吝啬于给自己的教育资源。
他在社交上花费所有的精力,也都是为了证明自己这个养子,也被金家养得很好,他可以像父亲一样在任何情况下都游刃有余。
他不是在赌气,而是在验证,自己所申请的所有资源全部都合理而明确的调用,父母在他身上投资的每一笔都不会出错。
他早已不再是那个只会窝在母亲身边染手帕的孩子。
金煦怔了一下,然后眼睛微微亮起:“真的?”
“当然。”何毓秀道:“而且,我已经拿到了offer。”
金煦直视他的眼眸,何毓秀对他扬起笑容,眼底带着对自己的自信,也有对外人是否会质疑的不确定,即便如此,他依旧站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金煦。
直到金煦开口:“我是不是,应该抱你一下?”
“……”何毓秀上前,主动抱住了他。
“他爱我。”
当天晚上,金煦再次在日志里面输入:“他本来可以去更加轻松的学校,可他没有。他选择了LSE,和我同一所学校,他每时每刻都不愿意与我分离。”
他本来可以停在安全区,可他却选择走向了我。”
那个瞬间,他想起了几年前,何毓秀仰着脸像死鱼一样瘫在椅背上的样子。
他的双手软软地垂在两旁,脑袋从椅背上耷拉下去,宋即安坐在他的对面,道:“干嘛啊,你这次不是年级第一吗?又撒什么疯?”
“你懂什么……”何毓秀丧丧地说:“金煦大部分时间都在玩,可他居然还能跟我平起平坐……努力在天赋面前真的不值一提……”
金煦其实很少注意到这些变化,但今天在他面前,忽然告诉他这件事的何毓秀,让他意识到对方这些年所有的乖巧、好好学生的模样,都只是另外一种形态的蛰伏。那副温良无害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他几乎从未接触过的力量。
他读不懂,甚至也不理解。
手指再次在键盘上敲击:“何毓秀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他不会被天赋打败,也不是在追我,他一直都在走自己的路。”
大学之后,何毓秀就更加忙了。明明说好了每天下课之后记得回家,可何毓秀却经常会住在宿舍。
LSE的课业压力大,金煦也很忙,他们之间本来就不经常见面。但金煦还是可以感觉到,何毓秀爱他,因为他经常会抽时间拉自己去公园,或者只是随便散步,好像生怕他不小心醉倒在哪个模型里面。
但金煦依旧看不懂他。
因为每次等到他回家,当金煦主动提出要去哪里,何毓秀都会拒绝。
他一时不确定到底是自己想多了,还是他跟何毓秀之间发生了某种信息错位。
“他每次社交回来之后都会告诉我他很累。如果这是一件非常消耗精力的事情的话,他为什么还要经常去呢?
补充:我提出他最近好像有点太爱表现了,他对我笑了一下,我想我应该多提意见。”
“我主动提出要跟他一起去看美术馆,他答应了。中途还问我看到那副画的感觉,但当我发表完评价之后,他就忽然不说话了。
补充:那副画真的很像真空腔里的低温等离子体实验。我没有说错。
补充:好吧,我大概真的不懂艺术,改天带他去看歌剧吧。”
“今天去看歌剧了,他果然喜欢这种氛围。我全程都没有发表任何意见,而且每次都在他看向我的时候保持微笑……但他拒绝了我共进晚餐的邀请。
补充:我不该在悲剧的演出里面保持微笑。”
“我提出一起去公园。他一开始不太愿意,但我告诉他他上次喊我的时候我都去了,果然,正确的逻辑可以解决大部分的情感问题,他说不过我,就答应了。
补充:我应该很擅长说服别人。”
“我最近在帮他解决一些生活上的问题,他总说很累,我分析得出他是运动量太低导致的精力下滑,我建议他多做运动,他说不想动,我又建议他改善睡眠和补充营养,但他有点不听话,我只好在九点的时候就断了他房间的电。
补充:他反应有点迟钝,一周了才发现,今天说特别感谢我这段时间的照顾。
我们之间互相关心是应该的。”
“何毓秀又不回来住了。我问他什么原因,他说因为他接受不了九点断电,我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好,并且强行把他的东西抱回了家,他果然就回来了。
补充:网上说我这种行为叫爹系男友。”
“今天又去导师那里了,这是跟何毓秀单独相处的好机会,我告诉他我不喜欢坐别人开的车,因为我觉得别人开车不安全,他每次都会亲自过来给我开车,他真的很爱我。
补充:我们路过了伦敦郊外的牧场,他埋怨我小时候不让马术老师放手,导致现在都不敢自己骑马。
我们同乘了一匹马,回来之后他还主动跟我一起吃了晚餐。”
“我好像知道他为什么不再跟我说话了,书里说,当一段亲密关系即便在沉默时依旧不会感到尴尬,那就是真正的高维连接。我们之间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早已形成了对彼此的依赖路径。”
何毓秀逐渐觉得金煦有些不可理喻。
只要他决定的事情,就会用各种理由来说服他,而且完全没有任何余地。
何毓秀本来就不擅长拒绝,而在高压的校园环境里面,更是觉得没有必要去跟他说太多。
反正金煦这家伙打小就很怪。
好在的是,即便他们之间的交流有些障碍,但他只要在很烦的时候对对方下达指令,金煦还是会老实执行。
让他去看书他就会乖乖看书,让他去倒垃圾他就会乖乖倒垃圾,即便把他发配到阳台让他一直坐着,他也至少能坐上半个小时。
金煦又开始邀请他去看歌剧,何毓秀回忆了一下上次的经历老实说,他一点都不想去。
当自己被舞台剧上面精彩的演绎感动的眼眶通红,心酸至极的时候,一扭脸便看到对方下意识露出的标准笑容,任谁都不会再想经历那种事。
……他到底是跟谁学得那么笑?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金煦敲门打不开,直接用钥匙打开了他的房门:“何毓秀。”
“……你能不能给我留一点私人空间啊。”何毓秀拉起被子蒙住头,金煦已经来到了他的床边,弯腰看着他:“我们两个在一起就是私人空间。”
何毓秀现在不哭也不闹,而且他越来越爱笑,其实接受了这一点之后,金煦觉得这样也挺好。毕竟之前他总要顾忌自己是不是哪里惹到了他,怎么又开始哭了……可现在,他知道何毓秀跟他之间契合无双,他做什么对方都不会生气。
金煦将他从床上拉了起来,何毓秀困倦地眨巴着眼睛,在他拿了外套过来的时候,一边张开手臂,一边无声地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身上。
金煦看了他一眼,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他知道这种靠近是亲密的表现。
他已经试验过,自己对着悲剧根本哭不出来,为了不再影响他的观看体验,金煦这次邀请他去看的是一个喜剧。在看喜剧的时候笑,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何毓秀很容易被各种他人编撰的作品打动。一本小说、一场戏、一段旋律。只要情节里面藏着点真情实感,他就能跟着心起心落。
金煦则跟他完全不同,对他来说,只要事情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那就都只是别人的事情,他很难代入情绪毕竟他连自己的情绪都难以捕捉。
歌剧的观众席几乎满座,全场的爆笑声此起彼伏。何毓秀也忍不住笑出了声,金煦在他笑的时候跟着笑,在他鼓掌的时候跟着鼓掌,偶尔可以看到,其他观众的手都落下去了,他的手还在拍。
这没办法,台上角色太多,台下反应也太砸,他一时读不过来。无法确定笑点为何而起,自然也不知道掌声要在何时停止。
喧闹的影院里,何毓秀忍俊不禁,问他:“你真的觉得好笑吗?”
是因为自己表现还不够真实?金煦反应了一下,然后一边笑,一边说:“哈哈哈哈哈哈。”
后半段的影院里面,何毓秀几乎全程都在看他了。
因为金煦时不时就会一边鼓掌,一边发出:“哈哈哈哈哈哈。”
出去的时候,何毓秀的表情显得有些冷淡,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金煦观察到他的眼睑非常平整,嘴唇也并非是正常放松的状态,而且他没有被外面任何东西吸引,很显然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面。
他先是猜测何毓秀是不是更适合悲剧而不是喜剧。
毕竟上次看完悲剧之后,何毓秀的心情明显不太好,而今天看完喜剧之后,他的心情依旧不太好。
是喜剧让他失去了参与感?悲剧才更能打动他?
他想了很久,后来终于得出结论:
是因为自己不够理解他。如果他能跟上何毓秀的思绪,如果他可以在对方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都能精准识别对方的感受与动机,那么一切问题都不会存在。
也许他真的需要一台翻译机。
那一刻,金煦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需要一个辅助程序,来帮助他理解何毓秀到底在想什么。
当天晚上,他便正式开始动手,写入了PPC的第一行代码: To understand the one I love, even when he doesn't speak.
(要去理解我爱的人,即便他不说话。)
键盘上的手指,按下了最后一个键。
En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