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之上,银汉璀璨。
怀儿立在北疆老人隐居的屋舍门前,呆呆看着下山的路。那小径蜿蜒,被影影卓卓的夜色覆盖,看不尽远方。
林嬷嬷提着灯笼,从房内走至他身旁,轻柔地哄道:“怀儿宝宝,你该睡觉啦。”
怀儿闷闷地嗯了一声,却没有挪步。
察觉到他低落的情绪,林嬷嬷将他搂进怀里,“怀儿想你爹爹了?”
“我没有。”被说破心事,怀儿羞赧地将头埋低,先前与爹爹分别时,爹爹便说要留在京城办点事,过了腊八节才会来北疆接他。如今才刚立冬,自然还离他们约定的日子还有一段距离,他答应了爹爹要乖乖等他回来,自然不能随便任性撒娇的。
可是北疆清寂,只有林嬷嬷和他两个人,看着漫天星星的时候,怀儿心里还是不能自已地涌上一阵孤独。这孤独让他想起曾经有一个晚上,他也是这样睡不着,在庭院里看着漫天星星。
那时候爹爹旧疾发作病了好几天,他心里担心又害怕,自己父亲早已病逝,如果爹爹也……
正巧祖母夜里来看爹爹,听见了他的啜泣声。
祖母用手帕擦去他的眼泪和鼻涕泡,给他讲北斗七星的故事,怀儿跟着祖母的故事看向上空,便看见了满天明亮璀璨的星星,它们如同有灵智一般,正一眨一眨地回看着天幕下的自己。
祖母说,当你看着满天星辰的时候,天上的所有星星也正看着你。
她慈眉看着怀儿,连眼纹也温柔:“怀儿,向星星许个愿吧。”
怀儿懵懵懂懂,有些不信:“可是人人都能看到星星,怎么能让星星先实现我的愿望呢?”
“你在天上有人呢,”祖母笑道,“你父亲凭安,一定会让星君先关照你的。”
那时怀儿稀里糊涂地许愿希望爹爹当时的风寒能快些好起来,第二天,恰逢祖母派人去高价寻来的千年人参运回京了,爹爹服了之后,病果然就好了许多。
今夕何夕,此时的星空便如当日那般闪烁明亮,但那夜一同看星星的人只剩下怀儿。怀儿心念一动,不由得双掌合十,闭眼许了个愿:希望爹爹能早日平安归来。
如今他在天上除了有父亲,还有祖母了。祖母这般宠溺他,会让星君先关照自己吗?
他睁开眼,山门外依旧一片空旷。怀儿垂下眼,一言不发地跟林嬷嬷去就寝了。
林嬷嬷却没动,她侧着耳听了一会儿,又问怀儿:“好像……是不是有马蹄的声音?”
哒,哒,哒。
怀儿瞪圆了眼,自远而近越发清晰的果然是马蹄声,还有车轮碾过泥土的声音!
他兴奋得跳起来。林嬷嬷脸上也露出喜色,将灯笼放到怀儿手中,嘱托道:“怀儿,你照着路,我去厨房做些夜宵来。”
不多时,一辆马车沿着星光下的山径驰骋而来,坐在车前御马的人剑眉星目,姿态随意,手中捏着一把碎石叮叮当当地弹飞出去,便像四面八方都长了眼睛似的,精准避开了路上的山石障碍。
怀儿跑着迎向马车:“长兄!”
贺君旭勒停马车,一跃而下将小小的他高高抱起:“怀儿!”
怀儿正要开口问爹爹有没有随他一起回来,便见一只柔荑般修长的手掀开了车帘,一闪一闪的星光如碎银般落在楚颐的脸上。
怀儿瞬间大喜过望,真的是爹爹!
星星竟然真的实现了他的心愿!
他从贺君旭身上滑下来,猛地扑进了楚颐怀里:“爹爹,我好想你!”
楚颐脸上噙着笑,摸了摸他的后脑勺:“真的?”
“当然是真的,”怀儿难得撒娇起来,“你都离开好多好多天了!”
“既然这么久了,”楚颐话锋一转,“想必我走之前布置的功课,你定都写完了吧?”
怀儿瞬间僵住,心虚瞬间取代了委屈与兴奋,说话也结巴起来:“呃……我……”
怎么一回来就问这个……他有努力写的,只是太难了一时还没写完!
看着楚颐脸上一闪而过的憋笑,贺君旭又好气又好笑:“你就别逗孩子了。”
“嗯,那说说别的,”楚颐抬头瞥他一眼,话锋再次一转,“怀儿,你‘长兄’说有件事情要向你坦白呢。”
贺君旭瞬间也浑身僵硬了,心虚虽然不会消失,但从怀儿身上转移到他这里。
怎么一回来就提起这茬……他想了一路还没想好怎么跟怀儿说他们的关系啊!
“你别逗孩子,也别逗我……”贺君旭艰难道。
看着一大一小两张酷似的苦瓜脸,楚颐终是忍不住扬了扬嘴角,一双狭长的眼睛似笑非笑地半眯起来,像狡黠的狐狸。
车帘再次一掀,北疆老人左右手各抱着一个婴儿,一脚踹向还在后厢里呼呼大睡的雪里蕻,哈哈大笑:“快起来,咱们到了!”
雪里蕻揉揉眼,熟悉却久违的师门映入眼帘,比鼻子里的酸涩更先到来的是厨房处传来的香气。他猛地坐直了身:“谁在做饭?”
北疆老人一喜:“准是林妹妹!”
师徒二人快步奔向厨房,怀儿看着他们,疑惑又好奇地眨了眨眼睛。
“那是你师祖爷爷和雪叔叔,”楚颐简单为他指了指二人饿鬼投胎般的背影,又摇摇头,“罢了,明日再向你介绍吧。”
他打了个呵欠,重新看向怀儿:“都什么时辰了,我不在时,你每日也如此晚睡?”
怀儿刚松弛下来的身体瞬间再次心虚地绷直:“不是的!我,我马上去睡了。”
话虽如此,他仍然沉浸在终于与爹爹团圆的兴奋之中,缠着楚颐要和他一起睡。
楚颐也不再端起严父的架子,温和地在床前说了几个哄他睡觉的故事,等床榻上的稚儿呼吸绵长,这才缓步退出了怀儿的房间。
抬眼便见仍伫候在外面的贺君旭。他从北疆老人和雪里蕻的风卷残云中抢到了一碗红枣小米粥和一碗荠菜小馄饨,因为怕凉了,还捧在手心里用内力温着。
楚颐一噎,好不容易恢复了武功,是让你用来温粥的吗?
不过吃人嘴短,楚颐没再调侃他,二人在楚颐寝室里分食完了热腾腾的夜宵,背上也出了些薄汗。正值林嬷嬷将襁褓中的惜儿抱过来:“先前还好好的,刚刚开始就一直哭,估计是饿了……”
贺君旭自然地将惜儿接过,楚颐道:“您今天应付那两个饿死鬼也辛苦了,惜儿就跟我们睡吧。”
林嬷嬷应了是,又从外间拿了一架木制的摇篮进来,这是她等楚颐回来的这几天找木匠打造的,又交待了几句,这才离开。
贺君旭坐到楚颐一边的榻上,将惜儿抱到他胸前。楚颐有些懒散地靠在案几上,褪了外衣与罗袜,修长的手指解下亵衣斜襟的纽扣,露出微隆的胸脯,扶着贺君旭的手让惜儿贴近,淡淡的奶香让惜儿止住了哭声,乖乖地叼住楚颐左胸的凸起开始吮起奶来。
喂完奶,贺君旭将惜儿放入摇篮里,盖上被子轻轻摇晃,吃饱了的婴儿很快便呼呼睡去。
回过头,楚颐却还软软地躺着,惜儿食量不大,却把他的胸脯吸得开了奶,如今正缓缓往外溢出来,将亵衣晕出一片乳白水渍。
贺君旭眼神一暗:“难受?我帮你。”
奶自然被一滴不剩地吸完,胸脯却因用力的吮吸而更加肿胀,这热心的帮忙很快变了味。贺君旭的唇一路上移,最终倾身下去,压着人便吻。这几天与师父和雪里蕻同路,二人并不敢如何亲密,最多也是趁他们在轿上睡着了才隔靴搔痒般偷偷温存片刻。如今终于只有彼此,贺君旭一时抑制不住心头躁动,动作越发霸道放肆,楚颐被他掐着下颚强制张开嘴,直至喘不过气来才被允许放开,彼时嘴唇已经艳红透亮,尚未来得及吞咽的、不知是谁的口涎藕断丝连。
楚颐脸上因憋气而泛起红晕,半眯着眼轻轻喘息,明明是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他却仿佛比先前更慵懒乏力,只双手虚搭在贺君旭脖颈上,好似任君采撷一般。
然而始作俑者却猛地刹住了动作,贺君旭抬起头,有些忐忑:“要是被听见,会不会……”
怀儿睡的是隔壁的暖阁,距这里不过一墙之隔,若把他吵醒了,或是他夜里起来要找楚颐一起睡,岂不是会撞破他们的关系?
楚颐胸膛仍起伏着,闻言瞪了他一眼:“那你去睡柴房。”
贺君旭踌躇半晌,竟然真的拿了个硬枕便要起身,楚颐不知他是真的呆还是故意要吊着自己,气得踹了他一脚,贺君旭抓住他的脚心,笑着又重新压回他身上,“别生气嘛。”
楚颐哼了一声,又屈膝撞了他的腰一下,“你打算何时才跟怀儿坦白?”
贺君旭抱紧楚颐,沉吟道:“怀儿骤然离开京城,又与我们分开多日,我打算先带你们四处散散心,也与他培养培养感情,待他放松一点再和他说。”
楚颐点点头,同意了。近来发生那么多变故,若是骤然生硬地和怀儿说这些事,恐怕确实会吓着他。
“我知道不远处有个雪山湖,银装素裹,很是美丽,山脚还有雪山墟市。”贺君旭又道,“明日若是天气好,或许可去逛逛。”
楚颐被他说得有些心动,“也好……我师门周边的山水,你怎么比我还清楚?”
贺君旭在他身上闷笑,引起紧贴的胸膛处一阵共振,“一路上我可忙着将你珍藏那些山水游记都恶补了一遍。答应当你的车夫,自然要识途。”
看他得意邀功的模样,楚颐不由也勾了勾嘴角,脚掌抬起,用莹白的脚趾不轻不重地踩在贺君旭已经撑起一片的胯部上,眼波流转:“如此尽责的车夫师傅,想必路费不便宜了。”
贺君旭被他挑逗得呼吸粗重起来,将怀抱越发收紧:“不贵的,只收……一点点。
话毕,楚颐便骤然天旋地转,竟是被贺君旭一把抱起,腾空的身体只能紧贴着男人才能不掉下来,他惊乱地抱紧了贺君旭,有些嗔怪:“你动静小点!”
“在床上……动作大了床板会有声音的,正是我抱着你,才能悄悄的呢。”贺君旭低声开口,湿热的气息打在楚颐耳边,很快又惹起一阵轻颤。
楚颐脸上已染上情动的酡红,双手只能紧紧攀着贺君旭的肩膀勉强稳住颠簸的身体,浮沉之间,又听见耳边戏谑的私语:“等下……可得委屈你叫小声一点了,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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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酣睡一晚的怀儿精神满满地起床,麻利地洗漱一番便奔向楚颐的寝室:“爹爹,我来给你请安啦!”
然而门敲了两遍,房门却依旧紧闭,他有些疑惑,更有些担心,爹爹平日不是爱睡懒觉的人,该不会舟车劳顿的,又生病了吧?
路过的林嬷嬷连忙抱走他,“你爹爹连夜回来,肯定是累着了。宝宝我们先去吃早饭,让他多休息一会儿。”
怀儿乖乖地应了,等到用完早膳,打着呵欠的爹爹终于姗姗来迟地开了门。怀儿见他眉眼间还有倦意,便关心道:“爹爹昨夜可是认床了没睡好?”
楚颐垂眸,心中暗叹,他昨夜几乎没睡过床,何来的认床。
害楚颐睡不了床的罪魁祸首贺君旭方才从窗户跳出去,绕了一圈回来假装才看到父子俩,“早啊。”
“长兄早上好!”怀儿陪着二人又吃了一趟早饭,撑得肚子圆溜。用过饭,他便得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今天不必读书了,长兄要带着他和爹爹出去玩!
过了立冬,山径上已经覆上了积雪,雾凇沆砀,日光倾泻下来,白得闪亮发光。一路下山,世界也变得多彩起来,贺君旭顺着游记的指引驾马车绕过了几座山,怪石嶙峋的山脚深处,竟然别有洞天地出现了一个热闹的圩市。据游记上说,这是此地一年一度的冬市,只有在立冬前后才开集,因此格外盛大。
怀儿跳下马车,踮着小短腿兴奋地东张西望,然后被贺君旭一把抱起放在肩上,“人太多了,你坐我肩膀上看。”
怀儿搂着贺君旭的脖子,好风光都一览无遗。他从前一直是乖顺到唯唯诺诺的孩子,但坐在贺君旭的肩上骑高高,小孩子的天性很快取代了以往的拘束。他指着远处,欢呼道:“长兄,那里有糖人卖!”
三人便往那糖人摊走去。
来赶集的人熙熙攘攘,许多也带着孩子,不过不像京城那样都是一男一女的夫妻搭配,这里也有不少是两个男子或两个女子,蔚为奇观。贺君旭与楚颐走在一处,显得与旁人并无二样。
“附近或许是象蛇一族的隐居之地,所以才如此。”楚颐沉吟道。
贺君旭点点头,正要说话,对面忽然有一大群人从他们之间穿行而过,紧接着便出现了舞龙游街的队伍,大约是某种聚众的祭祀。他们高声唱着颂歌,锣鼓喧天,差点将贺君旭与楚颐冲散。
楚颐被人群推攘着往前行,手却被猛然攥住,一把将他扯回了贺君旭身旁。
挤涌的游龙队伍与他们擦肩而过,渐行渐远,那紧紧牵住他手心的手却没有放开。
于是在这挤涌的闹市之中,喧哗的人群之间,二人并肩而行,衣袖相贴,藏在宽大衣袂下的手悄悄相握,一直逛到了怀儿心心念念的糖人摊前。
坐在贺君旭肩膀上的怀儿从高处俯瞰而下,除了爹爹和长兄微微发红的耳根以外,确实什么也没看见。长兄给他买了糖人、纸鸢、拨浪鼓,又给他爹爹买了山楂糕、炒栗子、小荷包、剑穗、发簪和各种新奇的小玩意儿。因为有“坐骑”,怀儿逛了一大圈仍不觉得累,马上又被远处的游戏摊子吸引住了。
游戏摊子里有投壶、射箭、斗蟋蟀等各式游戏,彩头则是剪纸、泥人、布偶等孩童喜欢的玩意儿,怀儿一看相中了其中一个五彩鸟型布偶,便兴冲冲地从贺君旭身上滑下来,直奔射箭的摊位而去:“长兄教过我射箭的,我一定能赢回来!”
在摊主处支付十文钱便可得到十支小箭,而赢取小鸟布偶需要在十箭里有一次射进靶子中心的鹄形区域以内。这看起来简单,但怀儿实际射的时候却发现箭矢与他在训练场用的不一样,轻飘飘的,而摊位又正正摆在风口处,箭一射出便被风吹得偏移了目标,别说中鹄,连靶子都摸不着!
他射了好多个十连,却仍然铩羽而归。不仅是他,这摊子上玩射箭的人里面就没人能射中过。
怀儿又不甘心又不服气,两腮气呼呼地鼓起,蹬蹬蹬跑回楚颐与贺君旭身边:“我不玩了,都是骗小孩的!”
话虽如此,眼睛却还是不舍地频频望向那挂在摊位前的小鸟布偶。
楚颐看他一眼,忽然道:“哎呀。”
“怎么了?”贺君旭看向他。
楚颐神情自若地掸了掸衣袖:“刚刚算错了账,多给了摊主十文钱。既如此,你随便去替怀儿再射十箭吧。”
贺君旭失笑,此人何曾有过算错数的时候?这是派自己去给怀儿出口恶气了。他拱了拱手,故作认真:“遵命。”
凭心而论,贺君旭去玩射箭游戏多少有点欺负小商贩了,但这个摊位的奸商又很好地冲淡了他的愧疚感。弓和箭都是被摊主做过手脚的简陋货色,贺君旭弯弓引箭,弹指间连发十支。
全部正中红心!
怀儿在楚颐身旁激动得蹦起来,“中鹄了!十支都射中了鹄眼!!”
聚在一旁围观的人群也骚动起来,方才和怀儿一样从未射中过的人满脸仰慕地将他团团围住:“哎呀,兄弟,我刚刚也多给了十文钱!你可以帮我也射十箭吗?”
“也帮帮我,求你了!”
“我也是!”
摊主急了,抹着汗讪笑迎上来:“大侠,大侠,咱小本生意不容易,您就收了神通吧!”
贺君旭指指身旁的楚颐,“我只是个车夫,你问我的主家吧。”
楚颐指指手里牵着的怀儿:“我只是个算不明白账的糊涂商人,你问我的孩儿吧。”
怀儿双手叉腰,骄傲地仰着头,狐假虎威:“哼哼~”
摊主连忙从一旁正在缝制娃娃的媳妇那里拿了三个精致的玩偶,连同那个小鸟布偶一起堆到怀儿面前,哄道:“好孩子,这是叔叔给你赔罪的,你饶了叔叔好吗?”
怀儿只拿了那个小鸟布偶,他抱着小鸟,板起稚嫩的脸故作严肃:“往后你们不许再用坏的箭骗人了!”
摊主自然连连答应。怀儿这才扬起快要憋不住的笑脸,抱着小鸟又一头扎进了其他游戏摊子玩去了。
楚颐看着已经不早的天色,正要叫贺君旭把怀儿抓回来,扭头却见贺君旭疑惑看着坐在摊位旁低头缝娃娃的摊主媳妇:“你……是冯姑娘?”
摊主媳妇抬起头,看见贺君旭的脸时有慌乱一闪而过:“什,什么冯姑娘,我不认识你。”
她一抬头,贺君旭看得更加真切了——这果然是他多年前未过门就暴毙的未婚妻!
他与这位冯姑娘原本是家里安排的娃娃亲,当时他父亲病重,贺太夫人原打算先让贺君旭成亲冲喜,结果亲事才纳征请期完,便传出冯姑娘便暴毙而亡的消息,坊间本来就盛传他是刑克父母妻儿的天煞孤星命,冯姑娘的死更让这一说法甚嚣尘上。
眼前的这位摊主媳妇,虽然年岁增长,但大约过得不错,面容还和当初无异,贺君旭一下子就认了出来。他和她虽然相识,但并无男女之情,如今只是觉得诧异:“你没死?又怎么会在北疆?”
“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摊主媳妇将布娃娃一扔,站起便要跑。
“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你不必害怕。”楚颐淡淡走至贺君旭身旁,安抚一般看向她,“都过去了。”
冯姑娘又是一惊,继而笑道:“楚公子!”
贺君旭更加费解:“你们认识?”
冯姑娘这才支支吾吾地说出了实情:“贺将军,我对不住你。当年……都说你克妻,兼之你又准备上战场,我既怕你战死了要守寡一辈子,又怕你平安归来把我克死,所以便……便死遁逃婚了。”
这个真相倒没叫贺君旭有多意外,毕竟当时有头有脸又爱惜女儿的人家确实都不敢与他结亲,也就是这位倒霉的冯姑娘与他有娃娃亲,兼之她父母早死,才被黑心的兄长逼着出嫁。
贺君旭点点头,但仍有疑问,他看向楚颐:“那你们怎会认识?”
“说了都过去了,就不必再提。”楚颐正含糊其辞,却听见冯姑娘感激地将原委一五一十都抖落出来:“当时幸得楚公子仗义,他听说我因为不想成亲而被家人关在家庙中待嫁,便主动潜入家庙里助我假死脱困,还安排商队带我离京。我随商队一路旅居,到了北疆遇到了心上人,便在此安顿下来。”
因着对贺君旭的愧疚和对楚颐的感激,冯姑娘又将摊子里一大堆精致的小玩意儿相赠,这才讪讪回到摊位里。贺君旭捧着一堆布偶,看向楚颐的目光有些微妙与揶揄:“楚公子还真是……仗义哈?”
在贺家需要亲事冲喜时,主动帮助他未婚妻假死,然后再顺理成章地嫁给他——怎么看都有种处心积虑的模样。
楚颐被他拆穿,一时有些恼羞成怒,瞪他一眼:“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谁承想有人未婚妻死了便不愿再成亲,害我中计嫁给了病榻上的老侯爷呢!”
话一出口,贺君旭便立即蔫了,巨大的内疚与心疼几乎要溢出来,楚颐见他这样,又有些不忍,纠结良久才主动用手碰了碰他的手背,示意自己没真的生气。
历经夺嫡时生死一线,如今得以执手偕老,此刻再回首过往的一切,那些曾经的苦痛、不甘、怨恨,早已如同隔世一般淡去了。
贺君旭顺势紧紧攥住他的手,楚颐亦轻轻回握。
当一切都成为过去,他们第一次将横亘在彼此之间的心结重提。
贺君旭涩声道:“其实当时……也算是我害了你。本来,家里要为父亲冲喜时,首先想到的是让我娶妻。但当时战事一触即发,我怕我若是战死了,会害了别人一生,才不同意成亲,也不同意冲喜。”
不曾想,贺家见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成亲,最终竟瞒着他,为病入膏肓的父亲娶妻冲喜。
“如果……”贺君旭低垂着头,声音因干涩而沙哑,“如果当时……”
如果当时他同意娶妻,他与楚颐早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见他这副自责模样,楚颐抿抿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其实在当时京城人家的眼里,嫁给你和嫁给你父亲都是差不多的。你虽然战功赫赫,但郦朝百废待兴,与突厥敌众我寡,没人能说你会活着凯旋。所以我本来就做好了守寡的准备,嫁给你父亲时也只是愤怒于被欺骗背叛罢了。”
楚颐顿了顿,有些别扭地曲起手指在他手心捏了一下,“何况,你本来就是个傻子,若你明知自己可能战死还同意娶妻,那便不是你了。”
贺君旭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又左右张望了一下,见怀儿还忘我地玩着,四周人头攒动各自忙乎,便在无人在意的角落处将楚颐两只手都牵了起来,几乎将人圈在怀里。即使在民风开放的北疆,当街这样也未免太过亲昵,楚颐正要挣脱,便听见贺君旭在耳侧悄声问:“你当时……明知可能要守寡,还是要嫁给我吗?”
集市上,那喧哗的叫卖声、歌唱声、锣鼓声仍络绎不绝,在此之间,贺君旭的下一句话显得更轻。
“从那时就这么喜欢我吗,夫人?”
等怀儿玩累了跑回楚颐与贺君旭身边时,天边已经泛起火烧一般的晚霞。霞光红彤彤的,长兄与爹爹的脸也红彤彤的,怀儿歪了歪头,不明所以。难道是集市人太多太挤了,他们透不过气来吗?
天色太晚,贺君旭干脆驾着马车找到了附近一座农户借宿。正巧农户家附近就是大名鼎鼎的雪山湖,于是吃过晚饭,三人便乘着夜色泛舟湖上。彼时天空是如灵魂一般纯粹的深蓝,苍山负雪,星河天悬,一切都美得如梦。贺君旭在船上架起小火炉,又铺上兽毛毡,坐在船上便暖融融的。
小船摇摇晃晃地随波而行,天上,湖面,都是一闪一闪的星星,怀儿挤在贺君旭和楚颐的中间躺在毛毡上,幸福就像湖水包裹小船一般包裹着他。看着这漫天繁星,怀儿心里一动,脑中又回荡起祖母轻柔的声音。
“当你看着满天星辰的时候,天上的所有星星也正看着你。怀儿,向星星许个愿吧。”
此刻,怀儿情不自禁地生起一个荒唐的奢望。
长兄真好,又厉害,对他和爹爹也很好,如果他们能一直一直在一起就好了。可是,纵使怀儿年纪小,也知道成年的男子总有一天是要娶妻生子的。到那时,长兄会有自己的家庭。
他对着星星,悄悄地想,要是……要是长兄是他的父亲就好了。
要是他们是一家三口就好了。
然而这个愿望太过贪心又太过无稽,就算他在天上有人,恐怕能耐如祖母,也会感到无能为力吧。
怀儿有些丧气地睁开双眼,便见贺君旭温柔地看着自己:“怀儿,我想和你说一个秘密。”
“其实,”贺君旭深呼一口气,“我并非你的长兄,而是你的父亲。”
怀儿张着嘴,一副呆住了的模样。贺君旭以为他吓傻了,然而下一刻,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他的眼睛滚落,怀儿如在梦中:“怎么会?怎么会?”
祖母竟然真的让星星……实现了他的愿望?
贺君旭以为他是无法接受这真相,手忙脚乱地擦拭着怀儿满是泪痕的脸,正不知要怎么哄孩子,便听见楚颐平和的声音:“当年,有道士说你父亲贺君旭是天煞孤星之命,会克妻克子,你曾祖母担心我的安危,便将我以续弦的身份记在了你祖父贺凭安名下,后来我与你父亲生下了你,也只让你们父子以兄弟相称。”
“真,真的吗?”怀儿眼睛睁得大大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他爹爹确实一直生病,自己以前身体也不好,这大概就是……被克的?怀儿有点被说服了。
贺君旭的眼睛也睁得不小——虽然素来知道楚颐骗人不用打腹稿,可这说辞真假混合着也太天衣无缝了吧!
“自然是真的,嫁娶之事自有婚书为证。”楚颐面不改色道,“回去给你看看。”
有婚书,那想必就没有假的了。怀儿完全信服了,他抬眼望向贺君旭宽大的肩膀,期期艾艾地喊了一句:“父……父亲……”
贺君旭摸摸他的头,冷峻的眉眼里只有慈爱:“我在。”
怀儿觉得有点晕,鼻子又有点酸,从今而后,他便同时拥有爹爹和父亲了。
不过,很快他又担忧起来:“我与父亲相认之后,会对爹爹的身体不好吗?”
一个谎话需要十个谎话去填补,不过楚颐早有了一百个圆谎的方法。他淡定道:“不会,因为我们又生了妹妹,道士说妹妹是天降紫微星,所以你父亲的煞星命格被化解了,我们都不会有危险了。”
怀儿听得似懂非懂,命格之说果然玄之又玄……他小小的脑袋感觉已经装不下那么多的东西了,只能凭本能抓取重点:“妹妹真好!等等……我要当哥哥了?!”
怎么办,他要当哥哥了,可是有时候他睡觉还是会流口水……这也太丢人了!妹妹会喜欢他吗?妹妹会喜欢小鸟布偶还是小猫布偶呢……
或许是他的脑袋终于超过负荷,又或是今天实在玩得太累,怀儿想着想着,便窝在贺君旭与楚颐的怀里睡着了。
贺君旭将毛毡盖在怀儿身上,这才低声对楚颐道:“原来你早就想好了说辞,还故意看我苦思冥想了一途!”
楚颐也学怀儿那样倚在贺君旭肩上,仰头漫看星辰满堂,声音很轻:“不是我想的。”
他只看着天空,夜色模糊了他脸上的情绪,“你为我解除蛊毒后,我负气要搬空贺家,然后便在你祖母的房间里发现了……一份写着你我姓名的婚书。”
“什么?”贺君旭不可置信。
“刚才那番说辞,也是她在婚书后亲笔写下的。”楚颐或许是觉得冷,朝贺君旭怀里又靠了靠,有风吹过,将他的声音吹得缥缈,“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伪造的。”
“她知道我们……”贺君旭一时失语。
她是什么时候察觉的?是如何察觉的?为何察觉了却没有阻止与责难?然而她已经死了,这些问题永远也没有回答。他们只能知道,她曾为了贺凭安而骗了楚颐,又在最后的生命里为了贺君旭与楚颐而试图骗过天下人,尽管这些并不能弥补她所犯过的罪孽。她那么会爱人又那么会骗人,不那么光明敞亮也不尽然黑暗,就像一颗星星。
人死了究竟是会长埋黄泉之下,还是魂归九天之上?这些问题对于尘世中活着的人也永远不会有回答。睡梦中的怀儿所知道的只有,他的祖母,不,他的曾祖母真的如她承诺的那样实现了怀儿的每一个愿望。
他真的相信,在他遥望星辰之时,每一颗星星也都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