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越、王恋歌和白晓华的NPC身份解除, 阿波菲斯为他们打开了登出游戏的通道。
三人的身影闪动片刻后,一同从游戏后台中消失。
他们于蜂巢地下的玩家登录区醒来。一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处狭小的半透明站立式舱体中,舱体上方连接着一条一指粗细的光带。在他们完全苏醒后, 那条光带便缓缓消散。
眼睛顺着光带蜿蜒的方向望去,晦暗的空间里,万千条光带自半空中悬浮的“电脑主机”四散飞去, 连接着每一个有玩家存在的舱体。无数光带起伏波动, 仿佛深海里某种无比奇异而瑰丽的生命。
那就是【数字世界】的具现化端口。
果然从游戏大厅登录只是里昂的障眼法。里昂让玩家错以为自己是灵魂投入副本中, 从而相信副本中的死亡真的会到导致灵魂的消亡。
几人的意识很快从恍惚中彻底清醒,变得警觉。
他们迅速从意识投射舱体中爬出, 推开狭窄的隔间门,左右张望,很快就发现了彼此。因为参与的是同一个副本,他们被投放到了相邻的舱体里。
梁沐的声音在他们脑海中响起, 指引着他们向外走去。
同样狭窄的过道两边排布着望不到尽头的隔间, 这里的建筑构造与地上的玩家宿舍区很像, 只不过更显逼仄, 身处其间,仿佛自己真是一只被批量孕育、为蜂巢劳碌至死的工蜂。
本该悄无声息的地下秘密建筑此时分外嘈杂。已有很多玩家赶往这里。荆楚等人为他们开辟了通往地下建筑的通道, 临时指派的负责人虽然焦头烂额但也算有效地组织起了与一众玩家建设临时避难所的任务。
空间类、规则类、辅助类, 各色特质能力融汇在一处,搭建起一道道防线,尽力将往生雾阻挡在外。
这无疑是个复杂而艰巨的任务。不断有新的玩家赶过来, 必须不时开辟一个通道供他们进入,也有进来的玩家突然反悔,吵着闹着要回到玩家大厅与里昂重新订立契约加入【新生】。
更麻烦的还在于大批量的被里昂操控的傀儡在不断破坏着这个由众人艰难维系着的防护网。
防护网外弥漫着一层稀薄的雾气。因为这里是地下建筑,再加上玩家们应对得及时, 这里的往生雾远不如地上那般浓稠、致命。
雾气里,密密麻麻的傀儡在不断地发起攻击并阻拦着试图加入的玩家,内部的玩家愤怒地咒骂,来回奔跑着查漏补缺,还要注意着自己这边是否又有人里应外合搞破坏,更麻烦的是地下二层的灵魂陈列室里仍残存着一些傀儡,之前双方已斗过一场,对方只是暂时被封锁在了地下,仍得担心着他们卷土重来。
白晓华看着那些傀儡一张张死寂无神的面孔和机械式的动作,心脏如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脊背一阵阵发冷。
那些曾在副本里死去、被夺走灵魂所属权的玩家,如今就像恐怖故事里的活死人一般。如何生,如何死,都再不由自己了。那一张张脸孔,一双双眼睛,失去了神采,失去了灵魂,远远望去竟像是同一个模糊模板的一再重复,连最后的样貌都失去了。
不再是人,而是化作了混沌的鬼。
那本来也有可能是我的命运。
彻骨的寒意令白晓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他又想道,这里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傀儡被阻拦在外,压在防护网前的数量有限,而里昂拥有的傀儡有近四万之多,再加上如有实质、无处躲避的往生雾,蜂巢地上又该是怎样的地狱之景。之前隔着屏幕感受到的冲击远不如身临其境的体验。
啪的一下。白晓华的肩膀被重重拍了一下,一只手按压在他的肩头。身体情不自禁的颤抖都被这一掌拍散了。
白晓华被拍得有些痛,他侧脸看去,原来是王恋歌。
白晓华以为这是王恋歌在为他加油打气,但仔细一瞧,王恋歌大半身体都快压在他身上,按着他肩膀的手用力很大,根本就是在靠着白晓华的身体给自己做支撑。
王恋歌脸上还挂着一抹凹造型的无畏笑意,但他嘴角僵硬的弧度和微微颤动的肌肉却将他内心的惊恐暴露无疑。
他们无声地对视一眼。
王恋歌发出掩饰尴尬的笑声,重新立定站直:“晓华啊,我和关哥这就走了。咱们回头再见!”
按照计划,白晓华要暂时留在这里,等到他们确认了里昂可能存在的所有坐标后,再跟着荆楚一起行动,以最高效率一口气接连穿梭数个坐标,验证所有可能性,打里昂一个措手不及。
说罢,王恋歌便跟在关越身后向外走去。
希望一切顺利。
白晓华目送二人的背影,在内心祈祷着。
游戏后台,阿波菲斯的数据核心急速运转着,以最快的速度,攻占一个又一个副本。当前,对游乐场的侵蚀进度已逼近百分之五。
在先前清理掉所有里昂的代理人的行动后,他再没遇到任何阻碍。如果以当前的速度进行下去,不出半个月,他就能瘫痪整个游乐场。到时,失去了副本游戏这一前提条件,里昂与尚存活的玩家们的交易就将自动解除。
只要半个月。
比起里昂于虚世建立的漫长的骗局而言,比起无数玩家在恐惧和绝望中度过的日夜而言,半个月明明只是很短暂的一段时间,可在往生雾对玩家灵魂的威胁下,却变得无比漫长。
每时每刻都有玩家的灵魂消散于往生雾的幻境中,每分每秒都有玩家因为对死亡的恐惧而选择向里昂投降,明明解放就在眼前,却再次跳进里昂的陷阱,主动为自己套上枷锁——这一次的枷锁就不是靠着阿波菲斯瘫痪游乐场就能解开的了。
阿波菲斯本是梁沐和玛格丽特等人最大的底牌。
阿波菲斯是唯一可能毁灭所有副本游戏的存在,他就是为此而生的。他的诞生是一个奇迹,他跟梁沐的相遇是一个奇迹,他跟着梁沐合作成长到今日的地步更是一个奇迹。
他是最稳妥的解放尚未“死”在副本里的玩家的手段——即使消灭不了里昂,只要让【数字世界】无法再正常运转,尚未被收割的玩家就将得救。
但里昂的绝地反扑使阿波菲斯这张底牌的作用大打折扣。他利用往生雾拖所有人去死,不想死的就要重新与他达成交易,签订另一份卖身契。
里昂比起身为病毒的阿波菲斯更深谙毁灭的力量。他用毁灭使人屈服,用毁灭为自己注定失败的终局谱写最残忍黑暗的颂歌,献祭最丰盛昂贵的祭品,只给人留下最深的伤痕,最毒的蔑视。
这也是里昂没打算与阿波菲斯搞攻防战、努力维系游乐场存续的原因。
梁沐很确信这一点。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里昂自己之外,最了解里昂的或许就是梁沐了。
那场毁去里昂一半灵魂但最终还是失败的行动里,控制住里昂的时候,梁沐与他有过肢体上的接触,从而读取了里昂的很多记忆。
很多人常常会觉得一个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做出击破人类底线的恶行。
人们恐惧未知,恐惧无常,好像只要能找到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只要那份骇人听闻的恶意只是因为犯罪者受到了极端的伤害才产生的,被恶惊扰的内心就能重新获得平静。
可这世上就是存在无端的恶。很多时候,一个恶人不仅没受到任何虐待和伤害,反而自小就被溺爱,收获比常人更多的赞赏和偏爱,但他反而因此更加自以为了不起,把自我确立为世界的中心,其余所有人,不论是亲人还是陌生人,不论他们对他是好是坏,是爱是恨,都不过是他可以随意摆弄、利用的工具。
他不把自己当作其他人中的一员,更不可能把除他自己之外的每一个个体视作独特的生命。
对他来说,这世界上的人类泾渭分明地分作两半,一半是他,另一半是除他之外的所有人的集合体。
也只有在这样的逻辑里他才能不断获得精神上的胜利。仿佛只要推翻他的行动者的同胞们在他的逼迫伤害下表现出了足够多的软弱的丑态,行动者一路走来的勇气和信念都将因此变作小丑,仿佛人与人之间不同的想法和感情可以彼此抵消、彼此损耗。
就像历史上的许多殖民侵略者一般,只要被侵略的国家里有一部分人在生存的巨大压力下向他们卑躬屈膝,明明这个民族因为他们的恶行而饱受屈辱,明明是他们在对这个民族敲骨吸髓,但他们就可以因此不知廉耻地蔑视这个民族,进一步合理化自己犯下的所有恶行——
看吧,这个民族就是如此低贱愚昧丑恶,他们是天生的奴隶,空有人形却与牲畜无异,不配享有一切我所享有的权利,更不配我的尊重,他们反而应该感谢我,是我为他们带来了文明。
至于被压迫者竭尽所能的反抗,要么被他们斥责为极端和野蛮,要么被他们贬低为愚蠢或错误。
这就是里昂一以贯之的理念。
他不会去想他有什么资格用极端条件来考验所谓的人性,他也不会反省如今的局面本就是他一手造就的,凭什么最终他却将责任尽数推脱到其他人的软弱上去。
他更不愿意理解,人们拾起的尊严不会因为同胞与之不同的选择而被污损,人们为之努力付出、牺牲的理想不会因为他们想要解放的群体主动走在背离的道路上而变得可笑。
被他咀嚼把玩的所谓软弱的“人性”,最多只具有统计学上的意义,而非能涵盖定义每一个人。
梁沐明白在往生雾中魂飞魄散的可能多令人胆战心惊。活下去是多么强烈的本能的啊,让所有人都站在自己这一边本来就是不可能的。
他从未因此失望,因为他知道不论多少人选择向里昂投降,仍然会有许多人跟他同一阵线,而他们一定会赢得胜利。
里昂确实在玩家们之间创造出了仇视和裂痕,但在崭新的未来里,所有的一切都将不断地向前迈进,没了挑拨、利用的恶意,仇视和裂痕便拥有慢慢弥合的可能,而过往的一切终究会化作历史里的尘埃,被新生的世界永永远远地甩在身后。
你或许正在暗地里发出窃笑吧,梁沐想道。明明是一个注定被推翻的失败者,仍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蔑视人心的嘴脸。
但我们绝不会因为你造成的伤害与死亡而背上任何的心理负担。我们的心灵不会因为你对人性的玩弄和蔑视而产生任何的动摇。
你确实带来了毁灭,摧毁了很多人的尊严,也令成千上万的灵魂湮灭。
但不论你带来的毁灭多么的可怖,它都将在你的毁灭中自行终结。
所有毁灭的事物都将停留在毁灭的时刻,你也并不例外,而所有活下去的灵魂将慢慢走出毁灭的阴影,迎来真正的新生。
梁沐分出去的意识体传来无数个视野,无数道声音。
他们的计划从尽量保护所有玩家、优先瘫痪游乐场完全转向,所有人最紧要的、唯一的目标就是找出里昂,然后消灭他。
地下一层的临时庇护所虽然不断遭受着攻击,看起来摇摇欲坠,但依旧顽强地存续着。
蜂巢内部的秩序稍稳,玛格丽特带着一队人马突出重围,深入蜂巢外的荒野。
手电筒的光亮穿透迷雾,队伍兵分几路,每个小队至少配置一名精神系能力者和空间系能力者。
自从上次成功用变异影树重创过里昂后,玛格丽特队伍里几名拥有鸟瞰视野和地图能力的同伴就一直监控记录着虚世各处的动静,将更多的变异影树搜寻出来。
他们尽力做到无一遗漏——玛格丽特等人十分重视这一点,因为被困缚在变异影树里的灵魂已经完成了和里昂之间的交易,且他们如今的状态不全是因为里昂的能力导致的,所以如果不能在里昂魂飞魄散之前帮助他们取回与里昂灵魂黏着在一起的灵魂碎片,他们可能就将永远保持这样扭曲的状态,卡在虚世轮回的间隙中,不得往生。
一切的准备为的就是这一天。
玛格丽特和地图能力者作为中枢等候在撑起的空间屏障里,岑冲背着手立在一旁,不久前,他用【一生万物,万物归一】帮助梁沐附着在玛格丽特身上的意识体继续分裂衍生,从而保证每一只小队都有梁沐的意识体跟随。
一张地图在半空中展开,上面十数个红点代表着变异影树,绿色的箭头则代表同伴。
梁沐分出去的意识体帮助诱捕变异影树的小队不断校正路径。
这是一个艰巨的任务。他们要克服的不仅有往生雾,还有里昂手下的神仆和傀儡。
里昂在变异影树身上吃过大亏,深知变异影树是他最大的威胁,这些年他同样派人监视着仍飘荡在虚世里的变异影树。
几只小队很快就遇到了阻挠,他们在可见度极低的雾气里与敌人狭路相逢。
虚世里维持秩序的影树不会让他们伤亡,他们也准备好了空间系能力避免被传送到偏离目标的方向、一定程度阻隔往生雾的侵蚀,以及精神系能力防备意识和五感被改写,但敌人瞄准他们的弱点,令他们左支右绌,不时暴露在往生雾之中。
保持清醒。
请保持清醒。
梁沐在每一个精神状况趋于混乱的同伴脑海里呼喊着他们的名字,试图将他们从幻觉中拉拽出来,危急时,他会直接使用【万物有灵】短暂地影响他们的心神。
面对往生雾,每一个灵魂都是如此的脆弱,摇摇欲坠,岌岌可危,仿佛风中摇曳着不知何时就将熄灭的火烛。
可他们又是如此的顽强、坚韧,咬着牙,继续跋涉,不断向目标迈进。
梁沐的意识在许多人的灵魂里穿梭着。
荆楚带着融合了【时光长廊】的玩家排查里昂可能躲藏过的每一个角落。
雾气里,【时光长廊】构建的过去的光影飞速地倒带。自游乐场建立以来的一百年的时光一寸都不放过。
王恋歌和关越早已与他们会合。
王恋歌的分支能力【幸运满分】为提高效率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荆楚将蜂巢建筑的完整地图铺展在他眼前:“来,看看你今天的幸运值怎么样。”
她的手指挨个滑过地图上的每一个角落,王恋歌的【幸运满分】数次发动——
【你福至心灵,这里或许藏着你想要寻找的线索。】
【一个直觉击中了你,你莫名觉得一定要去那里看一看。】
……
整幅地图扫过,【幸运满分】被触发十一次。
这个全看运气的被动能力不可能全无遗漏,但十一个关键地点再加上荆楚探索过的几个,挨个用【时光长廊】穿透所有时间节点,再把里昂出现的所有时间节点和空间坐标全部记录整理,交给阿波菲斯分析后,就足以总结出,里昂过去的躲藏路径,以及他到底置身于哪个时间段中——西蒙固然能调节能力范围内部的时间流速,但那里的时间说到底最多只能无限趋近于静止,而不可能后退。
荆楚将阿波菲斯模拟出的几条过去里昂为了躲避她的调查而躲藏的路径勾画在地图上。
他们有伙伴监控着蜂巢的各个角落,至今里昂都不曾露面,他一直都躲藏在西蒙的花房罩子里。
时间只能向前流动,空间亦有自己的规则。
不论是里昂使用自己拥有的空间系能力,还是有其他空间能力者在帮助他们移动,要移动一个时间系领域,领域内还不止一个人,这是一个以目前对于空间能力的认知来说难以想象的艰巨挑战。
西蒙的花房罩子确实移动了,但它显然无法跳跃空间坐标,只能循规蹈矩地挪动。
上下,左右,前后。
在有限制的移动中,那个领域接下来的躲避路径自然也是有限制的。
无数个红叉打在地图上,里昂的藏身地点和逃跑路径的范围被大幅度缩小了。
狩猎圈不住地缩小,几人于雾气中穿行,步步紧逼,直到里昂可能藏身的所在和逃逸的去路全部被缩减到可以一口气验证的地步。
游戏后台,梁沐看着屏幕上被红色区域包围的最后一片空间。
阿波菲斯快速做出计算,一部分区域划分给荆楚——荆楚的【概念免疫】可以无视所有能力效果,【扭曲的时钟】虽然使领域内的时间停留在过去的节点上,但说到底,这也是能力造就的现象,只要荆楚与领域处在同一空间,领域的效果就将对荆楚瞬间瓦解。
另一部分更大的区域划分给白晓华。白晓华能穿越任何有形无形的壁垒,既然里昂藏身的地方只是一处封闭的领域,那么只要给他时间和空间确切的坐标,他便可以瞬息进入。
行动开始。
荆楚快速地奔跑起来,直接横穿一面面墙壁,又跃上天花板飞速移动,特质能力打造的建筑体无法给予她任何阻碍。
与此同时,一连串可视化的时空坐标图像由梁沐投射到白晓华的大脑里。
在地下庇护所里等待已久的白晓华,在接收到信息的一瞬间闭上了眼睛,精神前所未有的集中,一幅幅坐标图像如书页一般哗啦啦地在他脑海里翻动。
他的身影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是在蜂巢高层的一个房间里。
不是这里。
任何过去时间节点都无法进入,说明西蒙的领域不在这里。
下一个坐标。
下一个坐标,再下一个坐标。
一瞬间,他连续穿行了数个坐标,排除了数个错误的答案。
白晓华从未感到神经如此的冷静,又如此的亢奋。除了一个个在脑海里闪动的坐标外,外界的一切似乎都不存在了。
这就是他的特质能力【畅通无阻】。
原来我真的能做到通行无阻,我的能力能做到这种程度。有形无形的壁垒,全部都——
守在游戏后台的梁沐瞳孔骤缩。通过附着在白晓华身上的意识体,他看到了朦胧的领域光晕,周遭万千灵魂结晶环绕着他们,结晶花折射出无比绚烂的光辉。
一个熟悉的背影就立在半步之遥的地方,对方转过身来,深紫色的眼睛无比惊愕地瞪大。
这就是西蒙靠【扭曲的时钟】建立的领域。
白晓华穿透了时间系领域,找到了里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