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沐按捺下心中的疑惑, 继续浏览并记录着玩家公共交流群里的内容。
他重点关注着王恋歌的动向。王恋歌可是他决定要抓来控制住好搞实验的小白鼠。
因为这只小白鼠有个棘手的名为【丘比特之箭】——可以将目标对象好感度强行拔高到99,使目标对象无法对他做出任何会使他落入负面处境的行为——的超规格能力,为了使得小白鼠在被抓后不能用这个能力轻易跑掉, 他们也不至于为了防备这个能力而殚精竭虑、束手束脚,梁沐他们决定挑一个好的时机对付王恋歌。
这个好的时机必须满足一个条件,即王恋歌大概率会在那个时间点选择使用【丘比特之箭】, 他们便能借此机会, 在合适的、被他们全然控制的场所里, 实验出【丘比特之箭】的使用条件。
王恋歌虽然大剌剌地将自己的特质能力如实告知了其他玩家,但他也不可能将能力使用的每一个细节都讲出来, 这又不是将能力情报全然公开后就能提升能力使用效果的奇幻少年漫世界。
梁沐通过曲星熠的经历和交流群里的内容,对王恋歌的特质能力【攻略100%】的分支能力【丘比特之箭】,目前只有如下了解:
【丘比特之箭】可使目标对象对能力使用者的好感度瞬间拔高到99。
能力使用时长为3小时左右。
能力使用期间目标对象无法做出任何直接或间接使能力使用者陷入负面处境的行为。
在一个副本中,该能力至少可以对两个对象发动——王恋歌曾在交流群里说过想对梁沐使用这个能力但怕被梁沐反制。
而梁沐对【丘比特之箭】尚不了解也十分想弄明白的地方则是:
该能力的使用对象数量是否有上限?
可否对同一个对象多次使用该能力?如果能的话, 这么强大的能力不可能没有使用限制, 能力再次发动会有冷却时间的要求, 还是其他限制?
以及最重要的, 使用能力是否有限定条件?
王恋歌对曲星熠使用【丘比特之箭】时,他与曲星熠置身于同一个房间中, 二者距离不超过五米, 曲星熠也身处他的视野范围之内。
如果这个能力发动的前提包含能力使用者必须与目标对象距离不超过多少米,或者目标对象必须置身于他的视野范围内的话,要防备起这个能力就相当容易了。
梁沐快速浏览着交流群里的信息,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王恋歌似乎都没有触发新的剧情任务。
晏非臣坐在梁沐旁边,不时看一眼梁沐记录下的玩家聊天记录,跟梁沐对引起他们注意的关键信息交流两句, 除此之外他也没闲着,他正在整理手头得到的零碎的信息。
昨天下午他们聚在一处讨论出了针对玩家的方案:选取合适的时机控制住王恋歌,对其他玩家则暂时采取暗中观察的保守策略——在没有解除剧情力量影响的情况下,他们接下来估计会在即使明了自己对玩家的恶意针对只会让主线剧情继续展开的情况下,依旧受到剧情的控制,一方面跟玩家走揪扯虐恋线路,一方面则继续展露自己的“恶意”。
这是无法避免的,他们要做的就是在这个无法避免的过程中,尽可能地将玩家置于必须使用特质能力和其它道具的处境中,观察到更多的跟玩家的能力有关的情报,为来日可能爆发的跟玩家间的冲突做准备。
这个方案里当前最首要的就是控制王恋歌。
他们需要在一个最佳的时间点出手,一个王恋歌被困住后必定会选择使用【丘比特之箭】迅速脱困,而非向其他玩家求助,等待他们的救援的时间点。
王恋歌上次对曲星熠使用【丘比特之箭】的缘由给了他们灵感。
七天前,王恋歌冒着被曲星熠怀疑的风险也要使用【丘比特之箭】是因为他接到的剧情任务是有明确的时间限制的。
任务要求他在曲星熠住院的7天时间内每天都去看望曲星熠,而因为梁沐的“搅局”,他有了被扭送警局,被关押着无法及时完成第二天的看望任务的风险。
看望任务是唤醒曲星熠记忆这个至关重要的攻略任务的分支任务,他必须完成,否则攻略路线或许会就此失败。
探望任务于昨天顺利完成,新的分支任务似乎仍未触发。
他们等待着新的分支任务的出现。
唤醒曲星熠记忆的分支任务是绝对不能耽搁的。一个有明确时间限制的任务就是他们等待的时机。在任务完成前,他们就会控制住王恋歌,王恋歌为了有时间限制的任务绝对会使用唯一能帮他脱困的【丘比特之箭】自救。
而他们会做好万全准备,趁那个机会试探【丘比特之箭】的使用条件。
为了达成这一目的,除了时刻观察交流群里王恋歌的发言,监视他的行动,进而判断他是否触发了新的剧情任务外,从昨天开始他们就在尽可能地调查跟王恋歌有关的一切信息,推断接下来可能出现的剧情。
晏非臣在得到的零碎的信息片段里发现了一条值得注意的情报:“王恋歌在老家的母亲昨天在打工的地方晕倒了,被送进了医院。据初步检测报告,她肺里有肿瘤,有可能是癌,但她没有做进一步检测,回家了。”
“蒋墨猜测这可能是接下来剧情走向的铺垫。”
“王恋歌的母亲有可能真的得了癌症,王恋歌为了给母亲治疗需要掏一大笔钱。这笔钱他负担不了,只能问曲星熠借。从剧情设置上来说,这是两人之间产生更多纠缠的外在推动力。故事走向上来说,也很符合常规的狗血虐恋故事。”
梁沐认同蒋墨的判断,但心里也因此浮现些许复杂难解的忧郁。
目前身为游戏角色的他们正在研究推断游戏剧情的走向。
他们深知虚假的世界里不存在偶然,每一个跟主要人物有所牵扯的NPC都在人为设置好的剧情里占据着或轻或重的戏份,拥有这样那样的推进剧情的作用。
没有意志和感情。是傀儡,是工具人。这就是NPC。
如果NPC真的只是一个空壳的话,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对。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NPC觉醒了自己的意志,又或者有人出于某种目的又或者只是出于恶趣味将活人的灵魂灌注到了被操控的空壳里呢?
人生被控制,感情被改写,价值被利用。置身于一个无法逃出的世界里,成为一个就算察觉到真相却挣不脱锁链也找不到出路的囚犯。
梁沐难以抑制地又回想起在家里柜底看到的那只眼球,以及昨日于医院住院部外,看到的关越甩出的锁链上闪动的电光,以及……那两具触目惊心的傀儡。
跟随玩家使用的道具出现的悬吊的傀儡,软垂的四肢,像是陷入沉睡也像是凝固于永恒的死亡中的脸庞。若是他们还活着,他们的意识是一片黑暗,还是沉沦于无法醒来的梦魇中?
更多的画面闪过梁沐的脑海,像是一团团炸开的烟花,纷乱四散,发出混乱的、嘈杂的轰鸣。
看不清的画面填满了他的脑海。
紧接着,一道凄厉的哭喊刺破了所有的混乱与嘈杂,无比鲜明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是陈卓雅。她狼狈地闯到婚礼现场,抱着时愿痛苦而绝望地哭泣着。
“我们不知怎么变成了这样,来到这个奇怪的世界上,我们明明已经——”
熟悉的画面在脑海里再次上演。
陈卓雅被无形的力量杀死,时愿抱着她的尸体举起了刀,刀尖对着自己的咽喉。
世界会闭合,会结束,但困缚着她们的一切却会一次又一次地重新来过,无法挣脱,无法改变。
人如何能反抗世界呢?更何况这是一个连死亡都无法挣脱的无限轮回着的世界。
压抑、愤怒的感情如此的强烈。即使只是回想,这一片段带来的冲击感仍然如有实质。梁沐感到身体内里翻涌的情绪仿佛汲取着苦痛的血肉滋长蔓延的荆棘,它在疯狂地向他酸涩的喉口生长,它要从他身体里长出来,将他刺穿,以他为养分,刺穿整个世界。
那是一种怒火,想要将一切束缚、一切枷锁毁灭殆尽的怒火。
毁去一切,夺回自由。
梁沐调整着自己的呼吸,突如其来的情绪的冲击令他感到一阵迷茫。
如果陈卓雅和时愿在婚礼上的死亡只是剧情设定的一部分,就像王恋歌的无尽轮回画面一样的话,为何这个画面会激起他如此强烈的情绪?
就仿佛那不只是人为设置的虚假戏剧,一个苍白的、单纯用于推进剧情发展、埋设伏笔的必要情节。
就仿佛那些哭喊,那些绝望的反抗都出自一个真实的、被血泪浸满的灵魂,而非一个设定好的空壳。就仿佛那是曾经真正发生过的事情。
“……你追求的不仅是亲人的存活,还有你们的自由。”
被死亡气息缠绕的婚礼画面消散了,继而出现的是一片被月色笼罩的旷野。他在随着夜风的拂动波涛般起伏的荒草中跋涉着,趴在他肩头的黑色球体这样对他说着。
亲人。
常常在梦里出现的系着红色发带的女孩。
自由。
系着红色发带的女孩、时愿以及陈卓雅身上都缠绕着傀儡丝。女孩像跟玩家使用的道具连接的傀儡一般闭目沉眠着,时愿和陈卓雅则作为NPC活在游戏里。
自由……
梁沐默念着这两个字眼,摊开的五指缓缓收拢,攥紧成拳。
康乐医院VIP病房内。
今天是关夏出院的日子,关越收拾着病房里的东西,准备下午带走。
关夏跟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转悠,不时帮点忙,但她主要的工作还是检验关越的学习成果。
关越的日常任务需要贴合人物设定做一个合格的美食博主。视频需要的文案无人帮他代笔,都需要他自己来完成。
麻烦的地方在于关越的人设虽然本来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但纨绔在有了女儿后竟积极学习进步,做的视频里充满了详尽、专业又讲得有趣易懂的料理知识。为了达到差不多的水平,关越在写文案时愁得掉了不少头发。
他当然会做饭,但他对专业的食品烹饪理论可谓一窍不通。
有一次他在病房里写文案,关夏发现了他的烦心事,当即用她那个不知为何出现的奇怪的能力凭空拿出一大摞烹饪理论书来,帮助他完成工作。
关夏不愧是设定里的天才儿童,学习能力令关越叹为观止。那么多的内容竟没用多久就看完了还记住了大半。就此关夏成为了关越在烹饪理论上的指导老师。
关夏一开始态度比较小心,提建议和指出错误时总是警觉地观察着关越的表情,仿佛怕关越会突然冲她发火甚至施加暴力。渐渐地,关越勇于认错,即使觉得稍显丢脸还是积极求教的态度打消了关夏的防备,关夏对待他的态度便越来越自然放松了。
到了现在,关夏就像一个态度严格的老师一样追着自己不争气的学生考核对方的学习进度和学习成果,而关越像任何一个不敢反抗老师权威的差生那样蔫头耷脑地、绞尽脑汁地回答着老师的提问。
“你又记错了。”关夏小大人似的背着手叹了口气,“这样下去,你今天晚上开直播做冰淇淋、顺便与粉丝互动的活动很难不出岔子。”
关越不论生前还是死后都是一条说一不二的硬汉,如今却因为学习从没接触过的现代烹饪理论而在一个不到五岁的小女孩面前丢尽了脸面。
他捂着脸,也叹了口气。
打90级副本里的boss他面不改色,但记住那些拗口的烹饪理论和数据真的太为难他了。
关夏仰头看着关越隐藏在糙汉面皮下的羞恼,嘴角不由翘起来。她伸手揪了下关越的衣角。
关越垂头看她,以为自己又要面对关夏小老师恨铁不成钢的摇头,没想到关夏正朝他露出一个少见的灿烂的笑容。
总是像一只警觉的小动物的关夏不再用审视警觉的目光观察他,而是露出了天真烂漫的笑容,像是已对他交付了信任。
“我相信我老梦见的那个打我的父亲不是你了。”关夏有些腼腆地抿着唇,“你跟梦里的那个男人不一样,我觉得你是个好爸爸。”
关越一怔:“……我是个好爸爸吗?”
“嗯。”关夏有点不好意思了,半垂着眼睛,脚尖在地上画着圈,“你能陪我玩,听我说话,不会因为自己做错了就恼羞成怒想要打我,你像朋友一样对待我,你还会夸我……反正,我觉得你是个好爸爸。”
关越一瞬间脑子里想了很多。他亲生的死去的女儿,关夏与普通NPC不一样的地方,以及那个离谱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
他蹲下身,将关夏抱进怀里,轻轻地摸着关夏的脑袋:“所以,你梦到的那个父亲不会陪你玩,不会夸你,是个自负又自卑的孬种,还会打你……你明明这么聪明这么可爱。”
“孬种是什么意思?”关夏问道。
“就是不敢面对自己的问题,只敢欺负比自己弱的人的坏蛋。”
“哦,是这样啊。他就是那种坏蛋。”关夏说,“我很讨厌他。幸亏他不是我真正的爸爸。”
可我也不是你真正的爸爸。
我不知道该把你当作NPC还是别的什么。
关越这么想着,抱紧了关夏小小的身体。
温热的,柔软的,脆弱的身体。一个需要被保护被爱的孩子。一个对他交付了信任叫他爸爸的孩子。
“你是我的爸爸太好了。”关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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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继续订阅的读者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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