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蒋墨来医院接关夏出院。
出院的手续已经办好。收拾好的要带回家的大包小包,蒋墨让跟在身边的助理提着先送到车上去。
离开前,关夏跑去了卫生间, 蒋墨和关越二人于病房中相对而立。
关越看一眼蒋墨左手佩戴的戒指,试探着:“你这个戒指看着很特别。我看你一直戴着,是重要的人送给你的吗?”
蒋墨仍是惯常的轻柔醉人的语调, 好似对这个问题不甚在意。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不是别人送的, 是很久以前捡到的。上学的时候戴着挡桃花, 戴了这么多年戴习惯了。”
关越有些惊讶:“是捡到的?”
上次他在餐厅撞上蒋墨的相亲现场,蒋墨可是对陈佩说, 这样类似款式的戒指一共有五枚,四个攻略对象和梁沐各有一枚。
这样成对的戒指竟然是捡到的?
蒋墨神情一顿,感到一种微妙的抽离感,神魂似乎飘荡在体外, 旁观着身体自顾自地动作。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那是小学毕业前的社会实践活动 , 我和时毅他们结伴去摇篮福利院参观、帮忙, 我们就在那里认识了梁沐。”
看来这是必须要提供给玩家们的线索。剧情力量在借着他的躯壳给出必要的信息。
“我们在打扫福利院的地下储藏室的时候发现了四枚款式相同的戒指, 福利院的老师也不知道那是谁留下的东西。正好捡到的戒指和梁沐一直戴在身上的戒指很相似,曲星熠就提议把戒指留下来, 一人一枚, 当作我们友情的见证。”
“这种巧合的发现确实值得留下来做个纪念。”关越将“摇篮福利院地下储藏室”这个关键地点记在心里,边说边矮下身,抬手就朝蒋墨垂在身侧的左手探去, 一副十分好奇的模样,“能让我看一看吗?听起来实在是很有趣。”
他这么说着,仿佛在发出请求,探出的手臂却极为迅疾, 以一个常人很难避开的角度和速度向蒋墨手上的戒指伸去。
蒋墨已重新得到了对身体完整的控制权。他的眼神凝在关越刺来的指尖上,左手轻微地向后避了一下,好似只是对关越突兀的动作本能的反应。一种没有防备而导致的迟钝。一种他理应做出的反应。
迟钝的回避自然避不过关越的突袭。关越的指尖落在了戒指上。
一阵微不可察的光芒闪过。关越使用了鉴定道具。
他能感到蒋墨的目光垂落下来,轻飘飘的,意味不明。他暂时没去理会NPC的反应,指尖掐牢了银色的戒圈。
一秒。两秒。三秒。
达到道具所需发动时间。道具发动判定成功。
【鉴定结果:普通物品。无特殊能量和线索。】
关越目光锁定眼前的戒指,将之与之前看到的戒指做比对,肉眼上并无差别。
这么特殊的存在不可能没有任何问题。是被调换了吗,找了一个赝品来替代?戒指本身的样子和材质都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仿制是很容易的。
不过,戒指被替换了的话,就意味着蒋墨已对副本世界的本质有所了解,他在提防着玩家。
蒋墨晃了晃垂落的左手:“看来你真的对这枚戒指很感兴趣。看得这么入神?”
关越直起身,不好意思地笑着:“抱歉。因为它的来历太特别了,有种很神秘的感觉,不自觉地就观察得仔细了些。”
“是不是有些失望?”隔着一层薄薄的镜片,关越看到蒋墨带着笑意的眼神。关越试图从中辨识出隐藏着的敌意和戒备,但恍若春风似的目光里什么也没有。蒋墨抬起手,再次端详着手上的戒指,说,“戒指的样式这么的普通,没有特别的雕饰和铭刻的文字,也没有珍奇的宝石点缀,与它巧合的宛若命中注定的出现完全不相符。只是一枚普通的戒指。”
关夏从卫生间跑出来,朝关越抬起手,关越习惯性地伸出手去牵住关夏。
蒋墨笑着弯下身去牵关夏的另一只手,关夏本能地躲了一下,警惕地看了他两眼才握住蒋墨的手。
三人手牵手,很有一家三口的模样了。
三人向病房给外走去。关越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昨天我听到些动静,你和时毅他们都去探望曲星熠了,曲星熠是出了什么事吗?”
“那倒没有。”蒋墨说,“大家好久没聚在一起了。昨天正好有时间,就聚在了曲星熠那里。”
“这样啊。”关越说着打开了门,视线一扫,就见相邻的病房前,曲星熠支着两条长腿,两手插兜,没骨头似的靠在梁沐肩上。曲星熠的助理裴乐则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一旁,假装看不到自家老板的毁人设现场。
听到身侧的响动,曲星熠和梁沐看了过来。曲星熠懒洋洋地直起身:“听蒋墨说你们也是这会儿出院,正好咱们一块走吧。”
关越的目光在蒋墨、曲星熠和梁沐身上打转。三人都没有多说什么的意思,也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或目的性。他只能点了下头,怀着满心困惑跟众人一块向电梯间走去。
曲星熠脚步拖拖拉拉,走在关越他们后面,旁若无人地跟梁沐打闹,蒋墨偶尔插两句话,提醒曲星熠注意形象。
关越拉着皱眉旁观不靠谱大人的关夏,不动声色地用余光观察着曲星熠和梁沐——两人具是通过某种手段触发了轮回记忆的重点怀疑对象。
什么都看不出来。又或者说这个普通的地点——医院的走廊和电梯间,这里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存在着,亦没有任何奇怪的事情发生。
曲星熠和梁沐等他们一块走只是普通而常见的客套行为吗?
六人于医院的停车场告别。
蒋墨和关越带着关夏离开,裴乐带着曲星熠的行李先走,全副武装的曲星熠跟着梁沐上了车。
“有什么发现吗?”曲星熠靠在副驾驶,扯了扯令他感到憋闷的口罩。又潮又热的天气还得捂这么严实实在不舒服。
阳光炽热滚烫,即使车辆没停太久,车厢里还是如蒸笼一般闷热。
梁沐打开空调,又从车兜里翻出一个手持电动小风扇递给曲星熠。
曲星熠藏在口罩里的嘴唇弯起来,像一只得意的猫。他接过小风扇,打开开关,风扇叶片转动的声音和空调制冷的嗡鸣声交织在一处,宜人的凉风抵挡着顽固的暑热。
“关夏确实不太正常。”梁沐开车离开停车场。
特地来观察关夏是因为蒋墨分享的情报。
上一次蒋墨来医院探望关夏的时候,他因为关夏陷于梦魇的“胡话”而与关越产生了点误会。
关夏说爸爸并不爱她,爸爸一直打她,想要打死她。这样充满暴力和绝望的梦魇让关夏无法区分梦境和现实,蒋墨也因此误会了关越曾对孩子施暴。
但这真的是误会吗?令关夏的认知混淆的梦境真的只是梦境?
在意识到整个世界只是一个副本之前,即使再觉得蹊跷也只能那样认为,可在知晓了世界的本质之后,切换了看待问题的视角,再加上玩家交流群里曾被提及的关夏能凭空拿出任何书籍的特殊能力,所有难以理解的古怪之处或许有另一种可以解释的思路。
比如,关夏其实是一个玩家,或者说关夏至少不是这个副本世界完全由数据构建的NPC,她的梦境指向她曾经经历的人生,那个虐打伤害她的父亲才是她真正的父亲,现实世界里的生父。
“跟时愿和陈卓雅一样,关夏的身上有傀儡丝。”梁沐对曲星熠说道,“但她身上的傀儡丝上没有缠绕着黑红色数据流。”
或许是因为触发了觉醒系统的关系,曾经只有在“幻觉”出现时才能看到的傀儡丝和数据流枷锁,现在随时都能看到。
关夏入院那天没能看到的异样,今日无比清晰地显现于梁沐眼中。
女孩小小的身体上,所有关节都被半透明的傀儡丝穿透。无数丝线随着女孩的动作在半空摆动着。
波动的丝线,无知无觉、懵懂的孩童,不知藏在何处又不知有何目的的幕后操控者。
无波无澜、充斥着迷雾的残忍景象。
曲星熠将电动风扇凑到梁沐耳边,看着梁沐脸侧的碎发在风中拂动。看他这副模样不难猜想,他会是那种手里有冰水就一定会拿着冰凉的水瓶贴到朋友脖子上,看朋友被冰得一个激灵,搞这种恶作剧的家伙。
他动作悠闲自得,不太正经,嘴上倒是认真地分析着:“要是再能亲眼看到关夏使用特殊能力的样子就能更确定对方的身份了。说起来,你从前在监控中看不出玩家的异样,不知道是因为必须用肉眼去看,还是那时没有触发觉醒系统的关系。之后要是有机会的话,得实验一下。”
梁沐开车中途,侧眸看他:“你好像一点都不担心。”
“担心什么?”曲星熠收回手,从鼻梁处将口罩拉下大半,风扇对准沁着细小汗珠的鼻梁。
梁沐说:“如果关夏和时愿他们都是玩家的话,那么,被傀儡丝控制便是NPC并非数据而是原本是玩家的标志,这样一来,咱们几个是玩家的可能就大大降低了,咱们能摆脱副本的控制的可能性也降低了。”
“这个啊。”曲星熠思索了片刻,侧过脸来,说道,“自己本身就是有灵魂的存在当然比自己是数据构造的东西要好,能摆脱副本的控制当然也是最好的,但那些都不是我能控制的啊。”
“如果我们都只是NPC的话,除了被剧情控制干扰到自己的感情的时候确实很痛苦之外,其实我还挺喜欢自己经历的人生的。就算最终无法摆脱剧情的控制,又或者摆脱剧情控制这条道路本身就是剧情的另外一种设定,但我们一起挣扎着,可以互相帮助,不用彼此伤害,这样的人生也并不孤独。”
梁沐有些惊讶。他没想到曲星熠想得挺透的。明明看起来是最轻松的那个,原来他早就考虑过失败以及一切只是另一种剧情走向的可能。
曲星熠深邃的瞳仁反射着灼灼的阳光:“要是我是个NPC,你不是的话——虽然我知道你超级在乎我,绝对不会一个人自己逃掉把我扔在这里不管的,但要是真有那样一天……”
曲星熠猫一样的嘴唇弯起来,笑容狡黠又矜傲,一副很明白自己被人在乎着的有恃无恐的模样。
他说:“梁沐,你要记住哦。真有那样一天,我会一直一直等在这里,努力把你记得牢牢的,就在这里等着你回来。你不回来我就——每天诅咒你!”
梁沐扑哧一声笑出来。他还以为曲星熠真想到了威胁自己的办法呢。没想到只是诅咒而已。
但一想到曲星熠他们只能被困在这里等待的模样,他心里又有种酸涩的感觉。
“知道了。绝对不会抛下你的。”梁沐笑着说道。
曲星熠听了,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
一个小时后,车辆停在了摇篮福利院外,晏非臣和时毅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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