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手比出一个取景框, 只有梁梦一个人能听到的咔嚓声响起,就像是相机上的快门键被人按下。
【南柯一梦】能力发动,一段三秒左右的精神干预式幻觉被投入到被取景框锁定的NPC大脑里。
【南柯一梦】能做到的精神干预有很多, 凡是被取景框锁定的生物,视锁定时间长短,梁梦可以给目标施加由她编织的长短不同、威力各异的幻觉。锁定时间超过十秒, 她就可以成为目标当晚梦境的构建者, 从中挖掘出目标对象的经历、秘密和弱点。
守护着黑暗城堡地下祭坛的可怖怪物, 手中挥舞的血鞭偏离了方向,在烈焰焚身的幻觉里狂乱地嘶吼。怪物的弱点正是光照和火焰。
梁梦迈过一地狼藉, 小心闪躲着乱舞的血鞭。只要毁掉祭坛上的法阵,所有从中汲取力量的黑暗生物都将化为脓水和腐肉,玩家便能成功通关。
“唰”的一声,一道暗器自身后袭来, 恰好卡着梁梦弯身躲避血鞭的时间点。她不可能躲过这一击。
另一个玩家自黑暗中走出。为了在副本结算时拿到更高积分和更高级别的奖励, 毁掉法阵的功劳他绝不可能让给其他玩家。
暗器上闪烁着锋锐的银光, 迅疾如电, 顶端像钻头一样旋转着,可以想见它的攻击力有多强, 又会留下怎样可怖致命的创伤。
梁梦绝无可能躲过这一击, 绝妙的时间点,超强的攻击力,他都可以预想到梁梦大半胸腔被洞穿的结局。
他直奔祭坛而去, 可余光里,不知为何,那一点逼近梁梦的银光却莫名停滞了一瞬。
只有一瞬,却足够梁梦闪身躲避, 高速旋转的箭矢擦着她的肩膀继续向前冲去,将梁梦身后诡异的雕像击了个粉碎。
谢了。
梁梦在心中向梁沐道谢。
梁沐跟她并不在一个副本中。但梁沐的能力很奇特,他的【万物有灵】可以将自身意识附着在其他生物或非生物身上,与之融为一体。他将部分意识附着在梁梦身上,相当于陪同梁梦进副本,可以在危机时刻帮到梁梦。
刚才千钧一发间,梁沐的意识从梁梦身上转移到袭来的箭矢上,强行控制箭矢停滞,然后再跳转回梁梦身上。
雕像轰然倒塌,碎片四散,偷袭的玩家从惊诧中醒转过来,眼神猝不及防间对上了梁梦比出的取景框,幻觉瞬间侵蚀他的大脑,脚下变成万米高空,他惊叫着软倒在地。
梁梦飞速奔跑着,祭坛上全是蠕动的血管和不断增殖的血肉,祭坛中心是一颗散发着腐臭的漆黑心脏。
怪物挣脱了幻觉,血鞭缠上了梁梦的脖颈。
在颈椎被拧断之前,她一刀捅穿了搏动的心脏。
黑血迸溅,梁梦满身血腥。在副本登出前,她侧头看向那个想要偷袭她,掠夺通关成果的玩家,一手抬起,脑袋一歪,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嘴唇一张一合:“傻逼,去死吧!”
回到玩家大厅,等了没多久就等到了通关的梁沐。他们是一起进入游乐场的,每周的固定进副本时间相差无几。
“刚才太危险了。”回宿舍的路上梁沐说道。
梁梦冷笑一声:“要不是副本进入结算了,我好歹要打他一顿!”
随着进入的副本越来越难,副本的死亡率和可从中获得的奖励也在大幅上升,为了利益和生存,玩家互坑甚至互杀的事越来越多。遇到的玩家里也有谨守底线的,但每一个放低底线乃至残忍嗜杀的玩家都在让本就凶险的副本生态进一步恶化。
有些玩家是天生的恶鬼,估计活着的时候就是穷凶极恶之徒,而更多玩家的恶是被游乐场非生即死的机制一步步催化出来的。
都说人死后,不蒙神恩者就会下地狱。那么,游乐场未尝不是一个地狱。
梁沐心里很不舒服。如果他的能力不是这么特殊,梁梦就要死在刚结束的副本里了。
只打一顿怎么够?即使梁梦现在还好好的,但对方那一招可不是单纯地阻挠,没有任何分寸,就是奔着取人性命去的。那就是谋杀,可副本里却没有法律可以监管、惩戒。副本里发生的一切都是没有约束的。
游乐场里副本众多,在之后的副本里再遇到对方的概率极低。除非在论坛里发出悬赏。论坛里有很多这样的贴子,恩恩怨怨没有尽头。
可是发悬赏买命又无疑是在为游乐场混沌无序的风气添砖加瓦。
副本里是真会死人的。即使大家都在现实里死过一回了,可在这里存活的灵魂仍然是鲜活的。梁沐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做好取人性命的准备。在得出答案之前,他只能努力保护好梁梦,努力在副本中活下去。
“要是在蜂巢里也能打人就好了。”梁梦十分困惑,“神明禁止玩家在离开副本后互相厮杀我勉强可以理解,怎么连斗殴都不允许呢?”
“是为了给弱小的玩家提供喘息的余地,也太好心了吧。”这话无疑是在阴阳怪气。
任何对游乐场里的规则稍有了解的玩家,即使对某人恨得心头滴血,也只会发帖在论坛里咒骂,或是发布悬赏,请其他玩家在副本里遇到他的仇人时帮他解气。
他们早已放弃亲自动手这个最常规的选项了,因为在副本之外的地方,任何威胁到他人人生安全的行为都是全面禁止的。
一旦你选择动手,很快就会有“影树”从地下钻出来,将胆敢挑战规则的玩家牢牢束缚住,玩家拥有的特质能力也会被影树无效化。
影树的外形极其古怪。如它名字所示那样,它看上去像一棵失去了所有生机的枯木的剪影,枝杈纷乱,又如旧式恐怖片里,大树于冬日夜晚投影在窗帘上的影子,给人以一种鬼魅死寂之感。
有曾经被影树束缚过的玩家在论坛上发帖:【影树里藏着一张人脸!!!】
【我曾经远远看着,没察觉到什么不对,但这一次,我被它伸长的树枝牢牢束缚住的时候,我感到我陷进了它的身体里!然后我产生了一种很古怪的感觉,好像坠在梦里,似睡非睡,所有思绪都在淡去,心里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念头。】
【一阵冰凉的吐息拂过我的后颈,就像我身后贴着个人。我努力集中精神回头去看,然后我看到了一张半透明的模糊的人脸!】
【他好像离我很近,又好像离我很远,就像他是从另一个空间走过来的一样。我隐约还觉得他身后还有许多张人脸。他们都看着我,向我伸出手来,同时影树的枝条紧紧缠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一点恐惧的情绪都没有,心里反而很平静,直到影树松开我消失后,我才回过神来,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影树就跟招魂的鬼似的,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这个贴子吸引了很多玩家讨论。有的不信,也有的分享了类似的经历。
【我觉得影树不可怕。被它困住的时候,我反而有种很温暖的感觉,就像是回到了父母身边一样,好多美好的记忆重新浮现在脑海里。】
还有人说:【我觉得很冷,很恐惧,灵魂像是下一秒就要被撕碎一样,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被放大了无数倍。那之后我情绪消沉了好几天,甚至想着干脆死在副本里算了。】
论坛里有很多讨论,但没人知道“影树”到底是什么东西,又是从何而来。有人猜测影树是神明无所不在的化身,维护着游乐场的秩序。
神明无所不在,无所不能。很多人如此相信着,玩家里甚至出现了神明的信徒,他们通关游戏的目标不是复活,而是得到神明的接见。他们想加入神仆,留在神明麾下,永恒沐浴在神明的荣光和伟力之下。
“蜂巢外面也有影树吗?”梁梦问。
梁沐不知道答案。系统告知玩家蜂巢外的往生雾会将灵魂带去往生之境,意即彻底的死亡,所有走进雾里的玩家无一幸存。
按道理来说,保证玩家人身安全的影树不会在蜂巢外出现。
但谁知道呢?主动离开的都没再回来,有很多人甚至是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而剩下的,还在挣扎求生的玩家没有谁会主动离开蜂巢。
人都是有好奇心和叛逆心的,不可能完全听从警示和规矩,即使发出警示的是系统和神明。很多胆子大的玩家都试探过往生雾到底有没有传闻中的威力,然后他们用亲身经历验证了系统的警告。
往生雾十分邪门,或许它真的能引渡亡魂前往彼岸轮回转世,每一个尝试进入雾中的玩家,都瞬间一副恍惚的表情,被迷了心智一般,不管不顾地向外走去,还得其他玩家把他拽回来,再把门窗关死,他才能醒过神来。
按险些一去不回的玩家的话说,那一刻他像是置身于极乐之境,所有负面情绪都消散了,心中只有平和与安宁,有一种死而无憾的觉悟。
死亡被人恐惧,但同时也是充满诱惑力的。有的玩家将蜂巢外的世界视作禁忌,有的玩家却一边战栗一边对它着迷。
死亡是彻底的自由,是最能证明生命存在意义的强大概念。
梁沐曾经跟梁梦去到蜂巢外层,透过窗户凝视窗外浓稠到让人连一米之外都无法看清的雾气。
有那么一瞬间,死亡的吸引力无限放大,他突然更加理解那些成功从一个又一个副本中活下来,却选择主动走入雾中的玩家。
死亡代表着摆脱一切,活着却意味着要与一切斗争。
前者失去了一切,却也免除了所有的束缚,得到了永恒的自由,后者守卫着自己的生命,却也被生命本身牢牢束缚,各式枷锁和痛苦层出不穷。
死亡像一个巨大的空洞,你可以将一切交付给它,包括你自己。这种摆脱一切的自由是切实的,但也是虚无的。
不论何等艰难,也不愿向这种虚无的诱惑投降。
“哥,最重要的还是要保护你自己。”梁梦说,“副本越来越难,你分出意识在我身上太容易干扰到你自己。我可不想哪天从副本里出来却等不到你。我不想害死你。”
梁沐怎么可能不管梁梦。梁梦比他小8岁,他是看着梁梦长大的。他进入游乐场就是因为梁梦也在这里。
游乐场太过残酷,正因为有彼此,才有强烈的冲破一切难关、越过一切险境的信念。
但在那半年之后,梁梦死在了副本里。当时梁沐连自己的副本都不管了,全身心地帮助梁梦阻挡扑上来的怪物。
湖底密密麻麻的食人鱼一拥而上,分出去的意识碎片能控制的目标是有限的,挡住了这个,挡不住那个。鲜血在湖水之中弥漫。
“走吧。已经结束了。把意识碎片收回去。”
梁梦在痛苦中,艰难地低语着。
“快走啊!我才不想让你看到这副样子。别待在这里了,快走……”
梁梦沉入湖水中,眼睛大睁着,食人鱼将她淹没。
梁沐没有走。他意识的一部分就待在这片被鲜血染红的湖水里,即使梁梦已经死了,即使深知一切都是徒劳,还是不停地,发了疯似地,不断控制着食人鱼,一只又一只,让它们彼此攻击蚕食。
太多了,鱼太多了。直到湖里的光线彻底暗下去,梁梦的身体仍被食人鱼覆盖着,从他操控的鱼的角度看去,梁梦残破不全的尸体被血雾和银白色的鱼身所笼罩,一切都像是一场最可怕的噩梦。
梁沐险些死在副本里,要不是有人赶在他生命值清零前通关,他或许很难活下来。
登出副本后,他全身瘫软,跪倒在人来人往的游戏大厅里。他在那里待了很久,但再没有一个轻快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不会再有人喊他的名字,和他一起说说笑笑地回宿舍去。
梁梦死掉了。什么也没有留下,连她住过的宿舍也被刷新了。
据说在很多年前的副本里,玩家只要生命值清零就会化作光点消散,而不是像真正的尸体那样停留在副本中,被怪物肆意啃食践踏,甚至还有玩家会用死去玩家的尸首当盾牌或诱饵使用。
神明似乎更喜欢真实性,很多玩家都发现了,副本正在变得越来越真实,有些NPC的反应真实到偶尔会把玩家吓到。
真实是残酷的。
梁沐浑浑噩噩地过了好一阵,有时他会走到蜂巢最外层,手按在窗户上,想着干脆被往生雾带走好了,但他最终还是没有那么做。梁梦死了,但父母还在现实世界,除此之外,他心中还有一线希望,如果他通关游戏见到神明,神明既然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或许当时间线被拨到他们死亡的时间点之前,此时连灵魂都彻底消散的梁梦仍然会存活在过去的时间点里,又或者神明可以帮助他将梁梦的灵魂复活。
梁沐比从前更加努力地在副本中求生。他想要见到神明,他想知道神明是否能达成他的愿望。
直到一件小概率事件发生了。身为高级玩家的他抽到了与他等级相差巨大的二级副本。
“虐恋回忆”
怎么回事?
副本已走到终局,一个二级副本对梁沐这种高级玩家来说跟度假没什么区别。他站在婚礼现场,旁观其他玩家和NPC的婚礼。
他等待着副本结束,却没想到一个意外出现了。
名叫陈卓雅的NPC试图袭击跟NPC时愿结婚的玩家,袭击不成后,她紧紧抓住时愿的手,神情恍惚疯狂,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有熊熊的火焰要从她身体里迸发出来。
“时愿,我有点想起来了,这个世界是假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我们被骗了,我们被控制了,你也不是自愿跟他在一起的。”
“这几个月的人生已经不知道发生多少次了,我们的生活就像戏剧一样被人操控着。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她的眼泪脱眶而出:“我还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只知道一点,我们彼此喜欢是不是?我们不知怎么变成了这样,来到这个奇怪的世界上,我们明明已经——”
急促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猛地用手扣住自己的脖颈,用力地拽着什么。
时愿抱住她,无比焦灼:“这是怎么回事?”
倏地,陈卓雅忽然大口喘息起来,似乎紧绞着她脖子的东西松了开来。因为特质能力特殊的关系,梁沐对一切有生命无生命的存在都十分敏锐,他本能地感觉到陈卓雅的脖子上确实有东西,有某种力量想制止她说下去,而就在时愿抱住她的那一刻,那种力量似乎被弹开了。
是时愿的能力?
不应该,这个副本里没有任何超能力元素。
梁沐在陈卓雅上空寻觅着特殊物体或能量波动的存在,试图将自己的意识投射上去,获取那上面残存的记忆,弄明白那是什么东西。
陈卓雅的呼吸重新急促起来,背后的力量一刻都不想给她喘息的机会。几乎是一瞬间,她的身体软垂下来。
找到了!
在那一瞬间,梁沐投射出去的意识找到了落点,他看到一个低眉顺眼的女人,宽松的袍袖里射出无数细密的傀儡丝,傀儡丝的尽头是无数个悬浮在玻璃柜里,不知生死的人体。
画面一闪而过,意识投射点消失了。
是操控系特质能力。
有人在操控NPC。可来到副本里的玩家没有这号人物。她是谁?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又是怎么做到的?
时愿紧紧抱着陈卓雅的身体,抬头扫视周遭,仿佛从一场荒唐的梦里醒来,深感荒谬与痛苦。
“你们是什么人?这个世界又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她拾起陈卓雅掉在地上的匕首,刀尖穿透了太阳穴。
“扑哧”一声。鲜血迸溅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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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继续订阅的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