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很忙, 毕竟她是一个活人,她在现实世界里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
即使在虚世停留一年之久,现实世界也不过将将过去不到两天, 但她能一次性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也是有限的,而她的目标却是需要时间、智慧乃至运气才能完全攻克的。
当然反过来说,她一旦回去处理些现实世界的问题, 即使她只在现实世界停留一天, 等她再回到虚世, 在这段对她来说极其短暂的时间里,却可能已有许多濒死者错过了得救的时机, 灵魂状态永远地转化了。
为了彻底解决濒死者的困境,她在争分夺秒地完成自己的目标。她这次回到虚世,已经待了近一年半之久。
据说她在现实世界里请了几天假,并找了值得信任的朋友定期给她吊营养液并处理其他生理上的问题。
她显然全力以赴, 跟虚世及灵魂转化问题卯上了劲。
濒死者救助小组显然在虚世极有威望, 陈峰问路的时候, 听说他是被推荐去那里工作的, 即使他的能力是否像玛格丽特所说的那样能派上用场还是个未知数,但路人还是表现出相当的热情, 亲切地为他引路。
这位热心的路人并非濒死者, 是一位实实在在的亡魂,就如陈峰本人那样,但她即使死亡也无疑对生命充满尊重之心, 理所当然地对方圆实践的事业充满好感。
一路上,她与陈峰聊得起劲:“一个月前,有一个新的亡魂来到了虚世,他叫西蒙, 据说他生前是一位颇具盛名的艺术家,他的特质能力叫【扭曲的时钟】,可以将局部区域的时间流动无限调慢,直到静止。”
“有了他的能力,不到一个月就会凋零消散的结晶花就可以长久地保存下来了。一直积累下去,我们就将拥有数量可观的结晶花,对濒死者的救助资源将不再过于匮乏。”
“一切都在变得更好。这里可真是个好地方,就像是天堂一样。”
他们走到了濒死者救助小组的工作室前,这位好心的女性以此话作结,告别了陈峰。
工作室里十分嘈杂,很多人排成队,将几页钉在一起的纸张或是一整个文件夹投入到一个巨大的像信箱一样的盒子里,那个盒子在空中悬浮着,看着像是某种特质能力。
队伍中不乏争论的声音,陈峰听了一耳朵,明白过来,这些人是在为结晶花的公平分配提供建议,他们想法各不相同,但很有讨论热情。
有人注意到陈峰,听明来意后将他领到内部的一个房间里。
陈峰以为这里是方圆的办公室,进去才发现,这里更像是一个花卉仓库,屋子里紧密排列着数十个货架,货架上摆着一盆盆移栽到花盆里的结晶花。整间屋子有两面墙都是巨大的落地窗,头顶同样是透明的玻璃。
得很仔细地去看,才能在明亮的光线下,发现将整个房间笼罩其中的近乎透明的光晕。
左侧墙壁上挂着一个电子表,上面的数字凝滞不动。
陈峰恍然,这就是【扭曲的时钟】。这个房间可以说是结晶花的仓库,也可以说是能力的实验地。
“你今天是不是又有一段时间没维持自己的能力?”货架尽头传来一个女性严肃的声音,“这不光是为了别人,也是为了你自己,西蒙,消极的精神状态很容易引来往生雾,你明明很抗拒灵魂消散……”
陈峰轻咳一声,示意自己的存在。
货架尽头一个女人探出头来:“你就是陈峰吧,我从玛格丽特那里听说了你的能力,很高兴见到你。我是方圆。”
她招手示意陈峰过去。
与陈峰的想象不同,方圆看上去只是个平凡的女性,随手扎在脑后的低马尾,毫无特色的细框眼镜,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
陈峰走过去,发现房间尽头有一个延伸向外的小露台,露台上撑着巨大的遮阳伞,伞下是一组藤椅和茶几,看着像个度假场所。
方圆拉出一把椅子给陈峰,西蒙靠在一张过于显眼的懒人沙发上动也不动。
西蒙一头深色微卷短发,绿色眼眸,身形瘦削,没精打采地歪倒在角落的沙发上,一双长腿毫不客气地架在茶几上,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阴郁又空虚的气息,他抬眼瞥了一眼陈峰,目光很快滑过去,说不上是精神恍惚还是目中无人。
多么典型的颓废又高傲的艺术家形象。
陈峰第一眼就不喜欢西蒙。
“西蒙就是这样,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用管他。”方圆露出一个微笑,“我就不多说废话了,让我看看你的能力吧。”
陈峰早就想好该如何展示自己的能力,方圆还让他把自己的意识投影进一个数字空间里体验了一番。
“太完美了。这就是我们需要的东西。”方圆深沉平和的眼眸里泛起喜悦的亮光。
其实到目前为止,陈峰都不太清楚他的能力能派上什么用场。
方圆为他解释道:“我们目前解决了结晶花的保存问题,融合问题稳步推进中,所以如何公平地分配结晶花也该提上议程了。最近我们在收集大家在这方面的建议和需求。”
陈峰:“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用【数字世界】打造出各式各样的游戏世界供人在里面公平竞争,让有需要的人自行争取结晶花的分配名额?”
方圆:“如果只是为了离开虚世,我们总有储存到足够数量的结晶花,让任何一个濒死者都能得到救助的那一天。但问题没有这么简单,很多人在现实中遇到的生死危机是极为严峻的,灵魂即使顺利回归肉|身,单凭自己的能力很难摆脱困境,只能等死,那样的话,还不如就留在虚世里。”
“我曾经成功离开过虚世,但让我成功从空难中活下来的是我母亲给予我的灵魂结晶。她的特质能力是治愈系的,它治愈了我身上所有的创伤,让我顺利等到了救援。”
陈峰十分震惊:“特质能力回到现实世界后还能发挥作用?”
方圆:“与你融合的那块结晶会在你回到现实的瞬间发挥作用。很短暂,但很有效。”
“所以那些能帮助人度过生死危机的结晶才是大家真正想要的,对它们的争夺也相当的激烈。我们必须寻找到一种能令大家接受的方式去分配那些对濒死者来说最为珍贵的结晶体。”
“很多人的特质能力能提供的分配方式都太过单一,考验的都是参与者单一维度的能力或运气,那样的方式显然不能服众。但你的能力不同,你可以创造的场景和规则无穷无尽,还可以同时开辟多个空间,为了同一块结晶体来的人可以共同投票选择他们要参与的比赛,我应该再也无法找到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
方圆诚恳地注视着陈峰:“请你务必加入我们。”
陈峰突然注意到,方圆的眼神是如此的坚定,充满了感染力和让人信服的魅力。她的外表是平凡的,但她的心灵不是。
从那天起,陈峰成为了濒死者救助小组的核心成员,没日没夜地设计着一个又一个的游戏空间。
西蒙仍然瘫着不动,很偶尔的时候他会突然精神抖擞地铺开画布,开始作画,但陈峰从未见他画完一副完整的画,他总是画到半途就突然发疯,将画布扯下来撕碎,然后陷入更深的消极状态中。
西蒙确实是一位了不起的艺术家,但在他生前的最后几年里,他没有产出过任何一幅作品。他的灵感枯竭,艺术的殿堂将他拒之门外。
陈峰观察到,西蒙烦躁消沉时会本能地抽动鼻子,若有所思地抚摸着胳膊上的静脉,他怀疑西蒙生前大概率沉溺于毒|品,那或许便是西蒙精神状态总是如此糟糕的原因之一。药物摧毁了他的精神。
方圆十分担心西蒙的精神状态,有空时都会去找他谈心,推荐他尝试一些新奇有趣的活动。
西蒙的能力非常重要,是濒死者救助计划里不可或缺的一环。不论出于任何理由,他们都不想失去他。
又过了几个月,方圆已经可以做到稳定地将任意结晶花与灵魂相融。他们第一次向濒死者群体推出了虚拟空间竞技游戏,那些能帮人逃出死地的宝贵结晶,将由大家自行争取。
出于公平和安全的考虑,玛格丽特为【数字空间】创造的游戏世界增加了新的限制:
1.一旦游戏开始,除玩家之外,任何存在不得以任何手段干预到游戏的进程,破坏游戏公平。
2.任何时候玩家都可以选择主动退出游戏,退出游戏者算自愿弃权。
这种分配方式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可,一切顺利进行,许多濒死者之外的人也想参与进来。
唯一令人担心的问题就剩下西蒙的精神状态了。
西蒙相当古怪,他看着十足厌世,为灵感枯竭而痛苦,成天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但他又完全抗拒灵魂消散的可能,他给出的理由令人瞠目:
“我可不愿我的灵魂结晶被别人使用。”
西蒙的傲慢和自恋再一次刷新了陈峰的认知。灵魂结晶是灵魂的核心,是灵魂精神力量的具现化,西蒙认为他的才华就寄宿其中,被别人占有是对他才华和他本人的亵渎。任何一丝可能都令他极为抗拒——即使没有方圆推进的救助计划,灵魂消散后留下的结晶花也是有可能遇到契合的灵魂的。
西蒙令人头疼,但庆幸的是,一个新来到虚世的灵魂改变了西蒙。
陈峰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西蒙已成日跟里昂聚在一起。西蒙对里昂的态度反常地热情,不过也可以理解,里昂重燃了西蒙的创作灵感,西蒙视里昂为自己的缪斯。
里昂年轻俊美,气质神秘,一双眼睛是极为罕见的深紫色,走到哪里都回头率极高。他的特质能力也相当受人欢迎。
【偏执的锁链】
被锁链绑定的人连往生雾和结晶融合都无法带走。只要能力施加者还存在在这个世界上,被绑定的灵魂无论何种原因都无法离开虚世,也不会消散。
玛格丽特为这个能力施加了限制,能力使用时必须获得对方的同意,一旦对方反悔,能力自动解除。
这样的能力正契合了许多亡魂内心最深切的愿望。
多么甜美无害的能力啊,附加效果只是让人对能力施加者多添几分好感和善意罢了。里昂本来就十足的迷人,再多喜欢他一些又何尝不可呢?
越来越多的亡魂与里昂达成了绑定,很多濒死者为了保险也让里昂在他们身上施加了能力。
方圆对此感到忧心。
往生雾是虚世自发的生态平衡手段,里昂的存在无疑打破了这种平衡,她担心这会带来不好的后果。
陈峰不觉得有什么,谁知道里昂不会哪天就突然消散了呢?而且活下去是人的本能,在很多极为痛苦绝望的环境中,大部分人都是能活就不愿意去死,更何况虚世简直是个天堂。
逆着人的欲望行事只会惹一身腥。陈峰当然明白方圆的考虑是有道理的,但他不建议方圆掺和进去。
方圆已经做得够多了。她是人不是神,众生自有自己的命运,她应该多顾及自己的人生。
虽是这么说,陈峰暗地里却增加了对里昂的关注。
说起来,里昂的特质能力的名字就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听起来十足的阴暗,与他能跟任何人打成一片的性格完全不搭。
陈峰有一次装作不经意地与里昂说起这件事,里昂露出了一种落寞又隐含坚韧的表情:“可能是因为小时候的经历,我的父母意外身死,我们家是个大家庭,加上我一共有六个孩子,没有亲戚能负担得起六个孩子的生活,在失去父母后,我又跟兄弟姐妹们分开了……大概是因为这样的经历,我从小就很难接受跟重要的人的分离。我希望我爱着的人们都能陪伴在我的身边。”
里昂成功赢得一波同情。
即使他的感情细究起来是病态的,但既然他的能力被加上了限制,变得十足的无害,而他看上去又是如此的迷人,没人会对他产生负面的情绪。
有一个名叫立花爱的年轻女性与里昂来往颇多,他们似乎在现实中就认识,是因为同一场事故而先后脚来到虚世的。
立花爱是个沉默内向的人,很少与人交际,从不表达自己的意见,看上去逆来顺受,一副很容易吸引坏人的样子,但奇怪的是她的特质能力却是强势的操控系【傀儡师】。
陈峰见过她独自一人缩在角落里,用傀儡丝操控着十几个人偶,默默上演一出旁人看不懂的木偶戏。
只有在见到里昂的时候,她的表情才会鲜活起来。她似乎相当信任里昂,也相当崇敬他。她看着里昂的目光就像是狂热的信徒在仰望着她的神明。
陈峰试图向她打听里昂生前的事,但立花爱总是一副受惊的模样,一被人搭话,不是垂头不语就是赶忙跑开。
陈峰找不到突破口,但他越来越感觉到里昂身上有一种违和感。里昂神秘的气质里总有一些黑暗的成分若隐若现。
或许正是那些不寻常的、幽微的、充满挑|逗性的危险性才让里昂本人的魅力至臻完美。
西蒙显然看到了里昂的这一面,并为此深深着迷。在他绘制的里昂的画像里,里昂就像是自地狱深处诞生的撒旦,黑暗和岩浆是他的底色,他握着一只红苹果,引诱着人类吞下他们的原罪。
“我愿意把我的灵魂献给他。”
一次路过结晶花花房时,陈峰听到西蒙一边挥舞着画笔,一边如此低喃着。
那时陈峰只以为西蒙又在发疯了。
他以为那只是艺术家对自己的缪斯常见的,狂热却短暂的疯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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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没写完陈峰部分,还得有多半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