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雾岛突然变了天。先是风卷着云往山顶聚,把邮政所门口的“雾岛邮政”木牌吹得吱呀响,接着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砸在青瓦上、礁石上、温叙刚擦干净的二八大杠自行车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温叙正蹲在柜台后整理信件,听见雨声抬头时,窗玻璃已经被雨雾蒙得发白。他手里捏着封牛皮纸信封,右上角贴着“加急”标签,收件人地址写着“雾岛西岙林先生收”——西岙是岛最西边的一片老房子,早就没人住了,只有个退休的老教师林先生,半年前回岛上养病,住在内侧的一间石屋里。
“这雨下得真急,”温叙把加急信放进帆布邮包,指尖碰到包侧兜——里面装着阿婆早上塞的糯米饼,还有江驰托付的那本笔记本,他下意识按了按,确认都在,“西岙的路本来就滑,下雨更难走了。”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吱呀”一声,江驰顶着相机包冲了进来,发梢滴着水,牛仔外套的肩膀湿了一大片,贴在背上,勾勒出清瘦的肩线。他手里还攥着把断了骨的伞,伞面皱成一团,显然是被风吹坏的。
“你怎么来了?”温叙赶紧起身,从柜台下拿出块干布递过去,“这么大的雨,不在客栈躲着?”
江驰接过布,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水,目光落在温叙手里的帆布邮包上:“你要出去送信?这么大的雨,别去了,等雨停了再说。”
“不行,”温叙摇了摇头,把邮包背在肩上,扣好搭扣,“这是加急信,林先生等着用呢,他有哮喘,信里是他儿子从城里寄来的药单,耽误不得。”
江驰的动作顿了顿,擦脸的布停在半空。他想起昨天温叙说的“王阿婆的降压药单要寄,李叔的家书要送”,想起这个男人守了十年的邮路,从来都是风雨无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软乎乎的,又有点疼。
“我陪你去,”江驰把布扔在柜台上,抓起相机包背好,又从包里翻出件一次性雨衣——是昨天在客栈买的,本来想拍雨景用,“你穿这个,我……我帮你撑伞,顺便拍点西岙的老房子。”
温叙愣了愣,看着江驰眼里的坚定,不像在开玩笑。他知道江驰的脾气,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而且西岙的路确实难走,雨天更危险,有个人陪着,也好。
“那你穿好雨衣,”温叙把一次性雨衣递给他,又从柜台下拖出双胶鞋——是父亲当年穿的,比江驰的脚大两码,“你那双运动鞋不行,会滑,穿这个。”
江驰接过胶鞋,低头看了看——黑色的胶鞋,鞋边裂了道缝,鞋底的纹路却很深,显然是防滑的。他没犹豫,坐在门槛上换鞋,鞋太大,他就把裤脚扎紧,用布条在脚踝处缠了两圈,勉强能穿。
温叙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江驰抬头,正好撞见他的笑容,耳尖突然有点红,赶紧低下头,假装系鞋带:“笑什么,赶紧走,不然雨更大了。”
温叙收敛了笑容,拿起墙角的旧伞——伞柄是木头的,磨得光滑,是阿婆给的,用了快十年。他撑开伞,递给江驰:“你撑着,我背着邮包,好走点。”
两人并肩走进雨里。雨比刚才还大,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伞沿垂下的雨帘把两人裹在中间,像个小小的避风港。温叙走在左边,靠着山壁,那里路宽点;江驰走在右边,挨着悬崖,手里的伞不自觉往温叙那边斜,自己的肩膀又湿了一片。
“伞往你那边挪挪,”温叙注意到了,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你都湿了。”
“没事,”江驰摇头,眼睛盯着脚下的路,“你背着邮包,别淋湿了,里面还有药单和笔记本。”
温叙没再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山路被雨水泡得发软,青石板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他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在没有青苔的地方,偶尔会伸手扶一把差点滑倒的江驰——江驰穿的胶鞋太大,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都差点崴到脚。
“你以前,下雨天也这么送信?”江驰喘着气问,雨水顺着额前的碎发往下滴,模糊了视线。他擦了把脸,看向温叙的背影——温叙背着帆布邮包,走在雨里,脊背挺得笔直,像棵扎根在山里的树,稳得很。
“嗯,”温叙点头,声音被雨声盖得有点轻,“冬天更难走,雾大,雪又滑,有时候走到山坳,风能把人吹得站不稳。”
江驰心里一紧。他想象着冬天的雾岛,温叙一个人背着邮包,在齐膝的雪里走,雾浓得看不见路,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左手腕的疤在阴雨天隐隐作痛,却还是一步一步往前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胀。
“就没人帮你?”江驰问,“岛上的年轻人,就没一个愿意帮你送信的?”
“他们都去城里了,”温叙笑了笑,声音里带着点无奈,“说送信赚不了钱,不如去城里打工。我也劝过他们,可他们不愿意,说守着这破岛,没前途。”
江驰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在一线城市的生活,每天被相机和订单填满,忙得像个陀螺,却从来没觉得踏实。直到来到雾岛,遇到温叙,看到他守着邮路,守着岛上的老人,守着十年的牵挂,才明白什么是“踏实”——不是赚多少钱,不是住多大的房子,而是心里有念想,有要守的人,有要走的路。
走到一处陡坡时,雨突然变大了,风也跟着刮起来,把伞吹得歪歪扭扭。温叙脚下一滑,身体瞬间往悬崖边倒去,帆布邮包撞在山壁上,发出“咚”的一声。
“小心!”江驰眼疾手快,伸手拽住温叙的手腕,用力把他拉了回来。两人都没站稳,踉跄着退了两步,靠在山壁上才停下。
温叙的心跳得飞快,后背全是冷汗。他低头看了看江驰的手——江驰正攥着他的手腕,手指紧扣,掌心的温度透过腕带传过来,暖得发烫。而江驰的手心里,还攥着那半块钢笔帽,硌得他手腕有点疼,却很踏实。
“谢谢,”温叙站稳后,赶紧松开手,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刚才差点……”
“没事就好,”江驰打断他,声音有点发颤,显然也吓得不轻。他看着温叙发白的脸,看着他手腕上被自己攥出的红印,心里突然有点慌——要是刚才没拉住他,要是他掉下去了,怎么办?
江驰深吸了口气,把伞递给温叙:“你撑着,我走在前面,帮你探路。”
温叙接过伞,看着江驰的背影——江驰走在前面,脚步比刚才更稳了,每走一步都先用脚踩踩地面,确认不滑才往前走。雨水把他的牛仔外套淋得透湿,贴在背上,能看见他清瘦的脊背,却很可靠。
两人没再说话,只是并肩走着。雨声、风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却很安静。温叙撑着伞,把大部分伞面都往江驰那边斜,自己的肩膀湿了一片,却没在意。他看着江驰的背影,看着他手里攥着的相机包,看着他偶尔回头时眼里的担忧,心里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
走到山坳时,雨小了点。这里有块避风的岩石,温叙停下脚步:“歇会儿吧,雨太大,前面的路更难走。”
江驰点点头,跟着他走到岩石下。温叙把伞收起来,抖了抖上面的水,又从帆布邮包里拿出阿婆烤的糯米饼——用油纸包着,没湿。他递给江驰一块:“尝尝,阿婆的手艺,甜的,能暖身子。”
江驰接过糯米饼,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焦香,混着雨水的湿意,格外好吃。他想起昨天在邮政所,温叙给自己吃的那块,也是这个味道,暖得人心尖发颤。
“好吃,”江驰含糊地说,又咬了一大口,“比城里的蛋糕还好吃。”
温叙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他靠在岩石上,看着雨丝落在远处的海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我小时候,爸妈不在了,阿婆就经常给我烤这个,”温叙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回忆的温柔,“那时候我总哭,阿婆就说,‘叙啊,吃块糯米饼,甜的,就不哭了’。后来我当邮递员,她每天都给我装两块,说山路远,饿了能垫垫。”
江驰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温柔,看着他左手腕的腕带,看着他怀里的帆布邮包。突然觉得,这个男人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雾岛、邮路、阿婆和岛上的老人;可他的世界又很大,大到能装下十年的牵挂,装下别人的困难,装下不被理解的执着。
“阿婆对你真好,”江驰说,声音很轻,“像亲奶奶一样。”
“嗯,”温叙点头,眼里有点红,“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小时候生病,她背着我走两小时山路去卫生所;我当邮递员第一天,她凌晨四点就起来给我烤糯米饼;我手腕受伤的时候,她每天都给我换药,说‘叙啊,疼就喊出来,别憋着’。”
江驰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糯米饼吃完,把油纸叠好,放进相机包。他想起自己的奶奶,小时候也经常给她烤饼干,可奶奶走得早,后来就没人给她烤了。现在吃到温叙阿婆烤的糯米饼,突然觉得很亲切,像回到了小时候。
雨渐渐小了,变成了毛毛雨。温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再不走,天黑就赶不回去了。”
江驰点点头,跟着他站起来。他看着温叙背上的帆布邮包,突然伸手,帮他扶了扶背带:“邮包沉吗?我帮你背会儿。”
“不沉,”温叙摇头,笑了笑,“习惯了,十年都背过来了,这点重量不算什么。”
两人继续往前走。毛毛雨落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西岙的老房子越来越近,灰色的屋顶在雨雾里若隐若现。温叙走得更快了,脚步里带着点急切——林先生还等着药单呢。
走到西岙的石屋前时,雨已经停了。温叙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林先生,我是温叙,给您送加急信来的。”温叙的声音很轻,怕吓着老人。
门“吱呀”一声开了,林先生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却很精神。他看见温叙,笑了:“温叙啊,这么大的雨,还麻烦你跑一趟,快进来,快进来。”
温叙把信递给林先生,又指了指江驰:“这是江驰,来岛上拍照的,陪我一起来的。”
林先生点点头,让两人进屋。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幅旧照片,是林先生和他儿子的合影。林先生拆开信,拿出里面的药单,笑得合不拢嘴:“我儿子总算把药单寄来了,这下不用愁了。温叙,谢谢你啊,每次都麻烦你。”
“应该的,”温叙笑了笑,“您好好养病,有什么事,就给邮政所打电话。”
林先生点点头,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两个苹果,递给温叙和江驰:“拿着,刚从城里寄来的,甜得很。”
温叙推辞不过,接过苹果,递给江驰一个:“谢谢林先生。”
两人坐了会儿,就起身告辞。林先生送到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笑着说:“温叙啊,有空常来坐坐,我给你讲我年轻时候的事。”
“好,”温叙回头笑,“您保重身体。”
两人并肩走在回邮政所的路上,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云里漏出来,把地面的雨水照得亮晶晶的。温叙手里拿着苹果,江驰手里也拿着苹果,都没吃,只是攥在手里,暖暖的。
“林先生人真好,”江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像我爷爷,也喜欢给我讲故事。”
“嗯,”温叙点头,“岛上的老人都很好,你要是多待几天,他们都会把你当亲人。”
江驰看着温叙的侧脸,阳光落在他脸上,暖得像春天。他突然觉得,留在雾岛也挺好,有温叙,有岛上的老人,有送信的路,有拍不完的风景。他拿出相机,对着温叙的侧脸按下快门——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手里拿着苹果,嘴角带着笑,像幅画。
温叙回头,看见他举着相机,愣了愣:“又拍我?不好看。”
“好看,”江驰收起相机,笑了,“比雾岛的风景还好看。”
温叙的耳尖又红了,赶紧低下头,假装看路。江驰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心里的雾好像散了,只剩下阳光和温暖。
走到邮政所时,天已经擦黑了。温叙把帆布邮包卸下来,放在柜台上,打开拉链,确认里面的笔记本和信件都没湿,才松了口气。江驰则把相机包放在桌子上,拿出里面的苹果,咬了一口:“真甜,比城里的苹果甜多了。”
温叙也咬了口苹果,甜丝丝的,带着阳光的味道。他看着江驰,看着他手里的相机,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突然觉得,这雨天的同行,好像让他们之间的距离更近了。
“江驰,”温叙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你今天陪我去送信。”
“谢什么,”江驰摇头,笑了笑,“我还得谢谢你,让我吃到了这么甜的苹果,拍到了这么好看的照片。”
温叙笑了,没再说话。他收拾好信件,把父亲的旧座钟上了弦,座钟“滴答”走着,虽然不准,却很安心。江驰则坐在柜台前,整理今天拍的照片,屏幕里全是温叙的背影、侧脸、笑容,还有西岙的老房子、山坳的岩石、雨后的阳光。
夜色渐浓,雾岛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海浪声和座钟的“滴答”声。温叙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灯塔,江驰坐在他身边,看着手里的相机。两人没说话,却很默契,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
“温叙,”江驰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明天,我们去问老王老陈的下落吧。”
“好,”温叙点头,眼里亮了起来,“明天一早,我们就去码头。”
江驰看着他的眼睛,像藏着星星,亮得晃眼。他突然觉得,找到老陈,找到真相,好像不再只是为了江骋,也是为了温叙,为了这个守着邮路的男人,为了雾岛的每一个人。
夜色里,邮政所的灯亮着,像雾岛的灯塔,温暖而坚定。帆布邮包放在柜台上,里面装着信件、笔记本、糯米饼,还有两个人的执念;相机包放在桌子上,里面装着相机、钢笔帽、照片,还有两个人的希望。
明天,他们就要去寻找老陈的下落,就要离真相更近一步。而今天这场雨天的同行,就像一道桥,连接了两个孤独的人,连接了十年的牵挂和三年的寻找,连接了雾岛的过去和未来。
温叙看着远处的灯塔,突然笑了。江驰看着他的笑容,也笑了。雨停了,雾散了,阳光会来,真相会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