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把雾岛的码头染透时,温叙和江驰就已经站在了轮渡的甲板上。海风裹着咸湿的凉意,吹得温叙帆布邮包的背带晃了晃,里面装着那叠寄了十年的信——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还压着阿婆凌晨烤的糯米饼,焦香混着海风的味道,成了雾里最暖的气息。
江驰靠在船舷边,手里攥着相机,镜头盖没开,目光却紧紧盯着远处的海平面。昨天借温叙父亲的胶鞋已经还了,换成了他自己的运动鞋,鞋边沾着雾岛的泥,是这几天来最真切的印记。相机包侧兜的钢笔帽被他摸得温热,指尖反复摩挲着内侧“驰”“骋”两个小字,心里像被晨雾泡得发涨,有期待,也有忐忑。
“青屿岛离这儿不远,”温叙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海面,“轮渡半个时辰就到,老王说的‘陈记杂货’在码头东边,下船走几步就能看见。”
江驰点点头,喉结动了动,却没说话。他想起弟弟笔记本里写的“穿蓝外套的女孩”,想起陈念可能知道的真相,想起老陈十年前被迫离开的无奈,心里像压着块石头,沉得慌。
温叙看出他的紧张,从帆布邮包里掏出块糯米饼,递过去:“阿婆今早特意烤的,放了点花生碎,你尝尝,能稳稳心神。”
江驰接过糯米饼,咬了一口。甜香里混着花生的脆,比昨天的更有嚼劲,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的慌乱果然散了些。他转头看温叙,晨光从雾里漏出来,落在温叙的额前碎发上,睫毛投下浅浅的影,左手腕的腕带被风吹得晃了晃,像在轻轻安抚他。
“谢谢,”江驰的声音有点哑,“每次吃阿婆的糯米饼,都觉得心里踏实。”
温叙笑了笑,没说话。他靠在船舷上,看着海水被轮渡划开一道道白浪,想起十年前老陈带着陈念坐轮渡离开的场景——那时的雾应该也这么浓,老陈的心里,想必比江驰现在还慌,怕连累女儿,怕再也回不来,怕那些寄往灯塔的信,永远没人收。
轮渡“呜”地鸣了一声,青屿岛的轮廓在雾里渐渐清晰。码头的轮廓、岸边的渔船、远处的房屋,一点点从雾里钻出来,像幅慢慢展开的水墨画。
“快到了,”温叙直起身,把帆布邮包的背带紧了紧,确认里面的信没被风吹乱,“我们下船就往东边走,别错过老王说的渔需店。”
江驰点点头,收起相机,跟着温叙往船门走。两人并肩站在船门口,海风更急了,吹得衣服猎猎作响。江驰的手心有点出汗,下意识地摸向相机包侧兜的钢笔帽——那是江骋留下的念想,也是他撑到现在的勇气。
轮渡靠岸时,晨雾已经散了大半。青屿岛的码头比雾岛热闹些,渔民们忙着卸鱼货,挑着担子的小贩穿梭其间,喊着“新鲜的鱼丸”“刚烤的鱿鱼”,声音混着海浪声,格外鲜活。
温叙拉着江驰,顺着码头的石板路往东走。路边的店铺大多开了门,卖海鲜的、修渔网的、卖日用百货的,招牌在晨光里晃着,五颜六色的。江驰的目光扫过每一家店铺的招牌,心里的期待越来越浓——“陈记杂货”,老陈,陈念,真相,好像都在眼前了。
走到码头东头时,温叙突然停住脚步,指着前面一家店铺:“你看,那是不是?”
江驰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一家不大的杂货店,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陈记杂货”,字迹有些褪色,却很工整。店铺门口摆着个竹筐,里面装着新鲜的橘子,旁边还放着个小小的收音机,正播放着戏曲,声音不大,却很热闹。
“是这儿!”江驰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又顿住,回头看温叙,眼里满是紧张,“温叙,我……”
“别怕,”温叙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们是来送十年的信,是来问真相,不是来添麻烦的。老陈要是知道你弟弟的事,肯定会告诉我们的。”
江驰深吸了口气,点点头,跟着温叙走进杂货店。店里的光线有点暗,货架上摆着日用百货,从盐油酱醋到渔网鱼钩,应有尽有。柜台后坐着个男人,头发白了一半,戴着副老花镜,正低头算账,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正是老陈。
老陈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温叙身上时,手里的算盘顿了顿,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他放下算盘,摘下老花镜,仔细打量着温叙,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温叙的心跳也快了起来。十年没见,老陈老了不少,眼角的皱纹深了,背也有点驼了,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十年前一样,带着点疲惫,却很温和。
“陈叔,”温叙的声音有点哑,他从帆布邮包里拿出那叠信,递到柜台上,“我是温叙,雾岛的邮递员。这些信,是十年间寄往‘雾岛灯塔陈收’的,我帮您存了十年,今天给您送过来了。”
老陈的目光落在那叠信上,瞳孔猛地收缩。信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的一封贴着十年前的“桃花”特种邮票,信封上的字迹他一眼就认出来——是女儿陈念的。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碰了碰信封,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温叙……”老陈的声音发颤,他抬起头,看着温叙,眼里满是震惊和不敢相信,“你……你怎么会来这儿?这些信……你真的存了十年?”
“嗯,”温叙点头,眼里有点红,“我怕您回来的时候收不到,就一直存着,放在邮政所的铁盒里,每天都去看看,有没有新的。”
老陈拿起最上面的那封信,指尖反复摩挲着邮票,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信封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擦了擦眼泪,又拿起第二封、第三封……每一封都看了看邮票,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迹,像是在丈量这十年的时光。
江驰站在旁边,看着老陈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酸又胀。他想起自己这三年来,抱着弟弟的笔记本和钢笔帽,跑遍全国的孤岛,那种期待又忐忑的心情,和老陈现在一模一样。
“陈叔,”江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我是江驰,我弟弟叫江骋,三年前在雾岛落海,我……”
“江骋?”老陈的动作突然顿住,他猛地抬头,看着江驰,眼里满是震惊,“你是江骋的哥哥?”
江驰心里一紧,赶紧点头:“是,我是他哥哥。陈叔,我听说我弟弟落海前,见过您的女儿陈念,您……您知道我弟弟落海的真相吗?”
老陈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放下手里的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痛苦的往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眼里满是疲惫和愧疚:“唉,这事……都怪我,都怪我当年太胆小,没敢站出来。”
温叙和江驰对视一眼,眼里都亮了起来——老陈果然知道真相!
“陈叔,到底怎么回事?”温叙急切地问,“我弟弟是不是因为看到了偷砂的人,才被他们害了?”
老陈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个烟袋,装上烟,却没点燃,只是拿在手里摩挲着:“十年前,我在雾岛守灯塔,发现有人夜里偷采海砂——就是你们说的那些人,领头的叫疤脸,是岛上的恶霸。我想举报他们,可他们威胁我,说要把念念扔进海里。我怕了,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不能失去她,就带着她连夜走了,来了青屿岛,开了这家杂货店,再也没敢回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三年前,念念放假,偷偷回了趟雾岛,想看看灯塔,看看你。就是那时候,她遇到了你弟弟江骋。江骋说他是来拍灯塔的,念念就带他去了灯塔后面的礁石,告诉他偷砂的事,让他别靠近。可没想到……没想到那些人正好来卸砂,发现了江骋,要抢他的相机。江骋把相机藏了起来,和他们争执,结果……结果就被他们推下了海。”
江驰的身体猛地一震,手里的相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镜头盖摔开了,露出里面的镜头。他却没捡,只是呆呆地站着,眼里的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弟弟的落海不是意外,是被人推下去的!是那些偷砂的人,是疤脸,是他们害死了江骋!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江驰的声音发颤,他攥紧拳头,指节都露了出来,“我弟弟只是个学生,只是来拍灯塔的,他们为什么要推他下海!”
老陈看着江驰的样子,眼里满是愧疚:“都怪我,都怪我当年没举报他们,才让他们这么肆无忌惮,才害了江骋。念念回来后,哭着跟我说了这事,我怕那些人找到青屿岛,连累念念,就没敢声张,也没敢联系你们。我对不起江骋,对不起你……”
温叙扶住江驰的肩膀,怕他激动过度。他看着老陈,眼里满是愤怒:“陈叔,您当年怕连累念念,我们能理解。可现在,那些人还在偷砂,还在害更多的人,我们不能再忍了!我们要举报他们,要让他们受到惩罚,给江骋一个交代!”
老陈点点头,眼里也有了点坚定:“你说得对,不能再忍了。这些年,我每天都活在愧疚里,梦见江骋问我为什么不帮他。现在你们来了,我也该站出来了,不能再让那些人逍遥法外。”
他站起身,从里屋喊了一声:“念念,出来一下。”
很快,一个穿蓝色外套的女孩从里屋走了出来。她扎着马尾,眼睛很亮,和温叙记忆里的陈念一模一样,只是比小时候长开了,更清秀了。
“爸,怎么了?”陈念走到柜台前,看见温叙和江驰,愣了愣,“温叙哥?你怎么会来这儿?”
“念念,”温叙笑了笑,眼里有点红,“我来给你爸送信,顺便……顺便帮江驰问问你弟弟的事。”
陈念的目光落在江驰身上,眼里满是愧疚:“你是江骋哥的哥哥?对不起,江驰哥,当年我没拉住江骋哥,是我不好……”
“不关你的事,”江驰打断她,声音有点哑,“是那些偷砂的人太坏,是我弟弟太勇敢,敢站出来揭穿他们。”
陈念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从口袋里拿出个贝壳,递给江驰:“这是江骋哥当年落在礁石上的,我捡了回来,一直保存着。他说,等灯塔亮了,要带着这个贝壳,去看雾岛的日出。”
江驰接过贝壳,是粉色的,像小扇子,和弟弟笔记本里写的一模一样。他攥着贝壳,指尖传来贝壳的凉意,心里却暖得发颤——这是弟弟留下的另一件念想,是弟弟未完成的心愿。
“陈叔,念念,”温叙看着他们,眼里满是坚定,“我们现在有证据了——江骋的笔记本、相机里的照片、你们的证词,还有那些偷砂的人寄给您的威胁信。我们要把这些证据交给海事局,让他们来抓这些人,给江骋一个交代,给雾岛一个交代!”
老陈和陈念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老陈从柜台下拿出个铁盒,打开,里面装着几封威胁信,字迹和温叙之前发现的一模一样:“这些是他们寄给我的威胁信,说要是我敢举报,就杀了我和念念。现在,这些都是证据。”
江驰接过威胁信,和弟弟的笔记本放在一起,眼里满是坚定:“谢谢你们,陈叔,念念。有了这些证据,我们一定能让那些人受到惩罚。”
温叙看了看窗外,晨光已经洒满了码头。他拍了拍江驰的肩膀:“我们该回去了,得赶紧把证据整理好,发给海事局。”
老陈点点头,从货架上拿了两包饼干,递给温叙和江驰:“路上吃,谢谢你们,温叙,江驰。是你们,让我有勇气站出来,让我能给江骋一个交代。”
“不客气,”温叙接过饼干,笑了笑,“这是我们应该做的。等事情解决了,我们再来青屿岛看您,看念念。”
陈念笑着点头,眼里满是期待:“好,到时候我带你们去青屿岛的海边,比雾岛的海还美。”
温叙和江驰走出杂货店时,阳光正好。他们回头看了一眼“陈记杂货”的招牌,看了看站在门口挥手的老陈和陈念,心里满是温暖和坚定。
两人并肩走在码头的石板路上,江驰手里攥着弟弟的贝壳和笔记本,温叙手里拿着老陈给的饼干和那叠信。海风拂过他们的脸颊,带着希望的味道。
“温叙,”江驰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可能永远都找不到真相,永远都给不了骋骋一个交代。”
“谢什么,”温叙摇头,笑了笑,“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朋友之间,就该互相帮忙。”
江驰看着他的笑容,心里突然暖得发颤。他想起这几天来,温叙陪他送信、陪他找线索、陪他淋雨、陪他吃糯米饼,想起温叙守了十年的邮路,想起温叙左手腕的疤,想起温叙眼里的坚定和温柔。
“嗯,朋友,”江驰点头,笑得像个孩子,“最好的朋友。”
两人走到轮渡边,正好赶上返航的轮渡。他们登上轮渡,靠在船舷边,看着青屿岛的轮廓渐渐变小,心里的期待越来越浓——真相就在眼前,正义很快就会到来,江骋的心愿,很快就能实现。
轮渡“呜”地鸣了一声,向着雾岛的方向驶去。阳光洒在海面上,泛着金光,像一条通往希望的路。温叙的帆布邮包在背上晃了晃,里面装着十年的信、老陈的饼干、阿婆的糯米饼;江驰的相机包在肩上晃了晃,里面装着弟弟的笔记本、钢笔帽、贝壳,还有满满的证据和希望。
他们知道,回到雾岛后,还有很多事要做——整理证据、发给海事局、联系警方、保护岛上的居民。但他们不怕,因为他们有彼此,有老陈和陈念的证词,有岛上居民的支持,有江骋的勇气和希望。
海风拂过他们的头发,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和阳光的味道。温叙和江驰对视一眼,都笑了。眼里的坚定和温柔,像雾岛的灯塔,照亮了前方的路,也照亮了彼此的心房。
雾岛越来越近,码头的轮廓在阳光里清晰起来。他们知道,一场正义与邪恶的较量,即将开始;而他们,会带着江骋的心愿,带着雾岛的希望,坚定地走下去,直到真相大白,直到正义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