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渡靠岸时,雾岛的午后正飘着细碎的雨丝,像把磨钝的刀子,慢悠悠割着人的神经。温叙背着帆布邮包走在前头,包里除了那叠十年的信,还多了老陈交给他的录音笔——黑色的笔身被磨得发亮,揣在最内侧的夹层里,隔着布料都能摸到按键的凸起,像颗悬在心头的石子。江驰走在他身侧,相机包的拉链拉得严严实实,里面装着陈念手绘的“偷砂船停靠点地图”,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包带,刚才在轮渡上陈念的话还在耳边转:“‘张哥’很狠,你们一定要小心。”
码头的青石板路被雨打湿,滑得厉害。温叙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的缝隙里——这是他走了十年的路,闭着眼都能摸清哪里有青苔,哪里有坑洼。走到分岔口时,他下意识停住脚,往山顶邮政所的方向望了望,雨雾里,那间青瓦木屋的轮廓有些模糊,却让他心里踏实。“先回邮政所,把证据收好。”他转头对江驰说,声音被雨声裹着,软了些。
江驰点头,目光扫过路边的灌木丛——不知怎的,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盯着他们,像雾岛夜里的海蛇,冷不丁就会扑上来。他放慢脚步,让温叙走在自己内侧,右手悄悄按在相机包的侧兜上,那里放着那半块钢笔帽,硌得手心发紧,却让他脑子清醒。
离邮政所还有五十米时,温叙突然停住了。他看见邮政所的木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门板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铁棍砸过。门口的“雾岛邮政”木牌掉在地上,漆皮磕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木头茬子。“不好!”温叙心里一紧,拔腿就往邮政所跑。
江驰紧跟在后,心里咯噔一下——他们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冲进邮政所,眼前的景象让温叙心口发堵。掉漆的柜台被砸得歪到一边,上面的旧座钟摔在地上,玻璃罩碎了,指针停在十点十分;墙角的铁盒被撬开,里面的信件散了一地,有的被撕成了碎片,有的被踩得满是泥印;温叙父亲留下的旧邮戳滚在门边,上面沾着黑墨,像是被人故意涂抹过。
“这些信……”温叙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捡起一封被撕成两半的信,信封上“雾岛灯塔陈收”的字迹被踩得模糊不清,十年的坚守,此刻像被揉碎的纸,轻飘飘的,却疼得他眼眶发红。
江驰环顾四周,墙上用红漆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少管闲事”。字迹还没干,往下滴着红漆,像血一样,溅在地上的信件上。“是偷砂团伙干的。”江驰的声音很冷,眼里带着怒火,“他们知道我们去找了老陈,在警告我们。”
温叙把散落的信件一封封捡起来,叠在一起,紧紧抱在怀里。这些信,是老陈十年的牵挂,是邮政所存在的证明,更是揭露真相的证据,不能就这么被毁掉。左手腕的旧伤又开始疼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疼,像是在呼应着他心里的愤怒和委屈。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让我们放弃?”温叙抬起头,眼里带着倔强,声音不大,却很坚定,“不可能。这些信,我会一封封粘好;邮政所,我会守下去;偷砂团伙,我不会让他们逍遥法外。”
江驰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帮他捡信。他捡起一张被撕成碎片的明信片,上面还能看到雾岛灯塔的一角,背面“灯塔亮着,就有人等你”的字迹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笔画。“这是陈念送你的那张?”江驰轻声问。
温叙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是,十年了,一直夹在《风物志》里,刚才翻了一下,书也不见了。”
江驰心里一沉——偷砂团伙不仅砸了邮政所,还拿走了《风物志》,他们知道那本书对温叙的重要性,想用这个逼温叙妥协。“别怕,我帮你找回来。”江驰拍了拍温叙的肩膀,语气很肯定,“他们拿不走雾岛的路,也拿不走我们要查真相的决心。”
温叙看着江驰,心里暖暖的。从雾中相遇,到一起找老陈,再到现在面对威胁,江驰一直站在他身边,像雾岛的灯塔,哪怕雾再浓,也能让他找到方向。他吸了吸鼻子,把怀里的信抱得更紧:“我们先把信整理好,然后去找王阿婆和李叔,他们肯定能帮我们。”
两人蹲在地上,一点点捡着散落的信件,把撕成碎片的信小心拼在一起,用胶带粘好。雨还在下,从破了的窗户飘进来,打湿了他们的衣角,却没人在意。温叙的手指被纸张的边缘划破,渗出血珠,他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拼着信——每一封信,都是一段回忆,一份责任,不能丢。
整理完信,已经是傍晚。温叙把粘好的信放回铁盒,锁进柜台的抽屉里——柜台虽然歪了,但抽屉还能锁上。江驰则用手机拍下了邮政所被砸的照片,还有墙上的红字,作为偷砂团伙威胁的证据。
“走吧,去王阿婆那里,她肯定担心我们了。”温叙背起帆布邮包,里面装着铁盒和剩下的几封没被撕坏的信。江驰拿起地上的“雾岛邮政”木牌,擦了擦上面的泥印,跟在温叙身后。
刚走出邮政所,就看见王阿婆拄着拐杖,急急忙忙地走过来,李叔跟在她身边,脸色很难看。“温叙!你们没事吧?”王阿婆看见他们,快步走过来,拉着温叙的手,上下打量着,“我听山下的人说邮政所被砸了,吓得我赶紧让李叔陪我过来看看。”
“阿婆,我没事。”温叙笑了笑,想让她放心,“就是邮政所被砸了,信有点乱,已经整理好了。”
李叔看着邮政所的破门,气得脸都红了:“肯定是张老板那帮人干的!他们在岛上横行霸道这么多年,现在还敢砸邮政所,太过分了!”
“张老板?”江驰心里一动,“是不是脸上有刀疤,开小卖部的那个?”
李叔点头:“就是他!平时看着老实,背地里干的都是偷鸡摸狗的事,岛上的人都怕他,不敢惹。”他看向温叙和江驰,语气很坚定,“你们别怕,有我们在,他们不敢怎么样!晚上我带几个渔民过来守着邮政所,看他们还敢不敢来捣乱!”
王阿婆也点头,拍着温叙的手:“对,温叙,你别怕,阿婆这里有吃的,你和江驰今晚就住阿婆家,安全。那些坏人,我们一起对付他们!”
温叙看着王阿婆和李叔,心里热乎乎的。他以为自己要独自面对这些,没想到,岛上的居民都站在他这边。“谢谢阿婆,谢谢李叔。”温叙的声音有些哽咽,“不仅是为了邮政所,也是为了江骋,为了我爸妈,我们一定要把偷砂团伙揪出来。”
“你爸妈的事,你知道了?”李叔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其实我们早就怀疑,你爸妈的渔船不是遇到风浪,是撞上了张老板他们偷砂船留下的暗礁。只是那时候他们威胁我们,说谁敢说出去,就把谁扔海里,我们……我们没敢告诉你。”
温叙点头:“老陈都告诉我了。十年前,他被张老板威胁,帮他们望风,也知道我爸妈的事。”
“这个老陈,当年就该站出来!”李叔气得跺脚,“不过现在也不晚,只要我们一起作证,一定能把张老板他们送进监狱!”
王阿婆拉着温叙和江驰的手,往自己家走:“先别说这些了,饿了吧?阿婆给你们做了糯米饼,热乎着呢。吃饱了,我们再想办法。”
走在去王阿婆家的路上,雨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淡淡的晚霞。温叙背着帆布邮包,里面装着铁盒,装着居民的支持,也装着希望。江驰手里拿着“雾岛邮政”的木牌,心里想着弟弟的相机,想着偷砂团伙的罪行,眼神越来越坚定。
他看向温叙,轻声说:“温叙,明天我们去灯塔,找陈念说的那个礁石缝,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温叙点头,嘴角扬起一抹笑容:“好,我陪你去。不管多难,我们一起走。”
左手腕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温叙觉得,这点疼不算什么。因为他知道,他不再是一个人,江驰、王阿婆、李叔,还有岛上的居民,都会和他一起,守护雾岛的邮路,守护雾岛的光明,把那些黑暗的秘密,都暴露在阳光下。
夜色慢慢笼罩下来,雾岛的星星亮了起来,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王阿婆家里的灯亮着,温暖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映着温叙和江驰的身影,也映着他们眼里,从未熄灭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