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岛的夜比想象中沉。
温叙扎紧裤脚时,指尖触到布料上未干的潮气——傍晚那场小雨没下透,山里的风裹着水汽往衣缝里钻,冷得人骨头缝发麻。他从邮政所的旧柜里翻出两盏矿灯,一盏塞进江驰手里,另一盏挂在帆布邮包的背带上,暖黄的光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落在地上的星子。
“带块糯米饼吧,夜里冷,饿了能垫垫。”温叙从邮包里摸出阿婆下午烤的饼,油纸裹着,还带着点余温。江驰接过,指尖碰到温叙的手,凉得像山间的溪水,他下意识攥了攥,又很快松开,只低声说:“你也拿着,别饿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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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踩着夜色往灯塔走。山路比白天更难走,雨后的青苔滑得厉害,温叙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拉江驰一把——他记得江驰怕黑,更怕这种脚下没根的晃荡,就像三年前江骋落海时,那种抓不住的恐慌,江驰大概这辈子都忘不掉。
矿灯的光扫过路边的灌木丛,惊起几只夜鸟,扑棱棱的翅膀声在寂静的山里格外清晰。江驰把相机包抱在怀里,镜头盖拧得紧紧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包侧兜的钢笔帽——那半块金属被摸得发亮,硌在掌心,像弟弟在提醒他,再往前一步,离真相就更近一步。
“慢着。”温叙突然停住脚,矿灯往下照,青石板路上有几道新鲜的车辙印,还沾着未干的红泥,“是他们的车,刚过去没多久。”
江驰凑近看,车辙比岛上渔民的三轮车宽,边缘印着防滑纹,和他在弟弟照片里见过的偷砂船轮胎印一模一样。他压低声音:“他们今晚动作比平时早,得藏得隐蔽点。”
两人往路边的礁石堆挪,选了块半人高的礁石躲进去。礁石缝里积着海水,腥气混着湿泥味扑面而来,温叙把帆布邮包垫在身下,怕江驰硌得慌,又往他那边推了推。江驰没说话,只是把矿灯的光亮调暗,两人并肩缩在礁石后,听着海浪拍岸的声音,一秒一秒地等。
夜风吹得更紧了,温叙裹了裹外套,左手腕的旧伤隐隐作痛——大概是潮气太重,疤痕处又开始发痒。他下意识想挠,却被江驰按住手,对方从口袋里摸出片暖宝宝,塞进他手腕的腕带里:“阿婆给我的,说你阴雨天伤会疼,让我帮你带着。”
温叙愣了愣,指尖碰到暖宝宝的温度,心里也跟着暖起来。他转头看江驰,矿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很长,平时冷硬的线条柔和了不少。“你什么时候……”
“早上阿婆塞给我的,怕你不肯要。”江驰打断他,目光盯着远处的海面,“来了。”
温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几艘大船从雾里钻出来,没有开灯,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夜里格外刺耳。船慢慢靠近灯塔下的礁石滩,锚链“哗啦”一声扔进海里,接着,甲板上亮起几盏手电筒,人影晃动,开始往岸上卸东西——是海砂,装在黑色的编织袋里,被人扛着往停在路边的卡车上搬。
江驰悄悄拿出相机,调至静音模式,镜头对准那些人影。他屏住呼吸,手指稳稳地按下快门,每拍一张,心里就沉一分——这些海砂,是雾岛的血肉,是弟弟用命换来的真相,也是无数渔民不敢言说的恐惧。
温叙帮他望风,眼睛盯着卡车的方向。驾驶座上坐着个人,手里夹着烟,火光在夜里一闪一闪的。他仔细看,那人侧脸有一道刀疤,从眼角延伸到下颌——是陈念说的“张哥”,岛上开小卖部的张老板。
“温叙,小心!”江驰突然拽了他一把,温叙没反应过来,整个人跌进江驰怀里。紧接着,一道手电筒的光扫过他们刚才躲的礁石,“谁在那里?”有人喊,声音粗哑,带着警惕。
是偷砂团伙的人。大概是听见了相机的细微声响,或者是察觉到有人在盯梢,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举着手电筒,慢慢往礁石堆走过来,手里还拿着根铁棍。
江驰赶紧关掉相机,把它塞进帆布邮包的最底层,用信件盖住。温叙压低声音:“我引开他们,你趁机躲去后面的山洞,那里有渔民藏渔具的地方,很隐蔽。”
“不行,要走一起走。”江驰攥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没时间了!”温叙挣脱他的手,捡起块小石子,往相反方向扔过去。石子砸在礁石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在那边!”穿黑夹克的男人果然被吸引,举着手电筒往声音的方向跑。温叙趁机推了江驰一把:“快躲起来,我马上就来!”
江驰没动,看着温叙要往外冲,心里一急,伸手拉住他的帆布邮包:“我跟你一起!”
“别添乱!”温叙回头,眼神里带着恳求,“相机里的证据不能丢,邮政所不能丢,你得好好的。”说完,他转身就跑,故意发出脚步声,引着那个男人往更远的地方去。
江驰看着温叙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又急又怕。他知道温叙是为了保护他,保护证据,可他更怕温叙出事——就像怕三年前没来得及拉住江骋的手,这次,他不想再失去任何人。
他咬了咬牙,从礁石缝里探出头,看见温叙正绕着礁石跑,那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在后面追,手里的铁棍挥得虎虎生风。温叙跑得不算快,大概是怕对方追不上,故意放慢了速度,左手腕的腕带被风吹得飘起来,露出那道淡粉色的疤痕。
江驰握紧拳头,悄悄跟上去。他看见温叙跑到一处陡坡,脚下突然一滑,差点摔下去。穿黑夹克的男人趁机扑过去,“砰”的一声,铁棍砸在温叙身边的礁石上,溅起碎石子。
“跑啊,继续跑!”男人狞笑一声,伸手就要抓温叙的衣领。
就在这时,江驰突然冲过去,手里拿着相机包,狠狠砸在男人的背上。“砰”的一声,男人吃痛,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正好照在江驰脸上。“是你!”男人认出他,是白天来小卖部问过张哥下落的摄影师,“敢坏我们的事,找死!”
他挥着铁棍就往江驰身上砸,江驰来不及躲,只能用相机包挡住。铁棍砸在相机包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江驰感觉手臂一阵发麻,相机包差点脱手。
温叙趁机爬起来,从地上捡起块石头,往男人的后脑勺砸过去。石头不大,却砸得男人一个趔趄。“江驰,快跑!”温叙喊着,拉着江驰的手,往山洞的方向跑。
男人反应过来,在后面追着喊:“别让他们跑了!张哥说了,见了就往死里打!”
江驰和温叙跑得飞快,山路湿滑,两人好几次差点摔倒,却始终紧紧拉着对方的手。温叙左手腕的伤越来越疼,暖宝宝早就掉了,疤痕处又麻又痒,可他不敢停,他知道,一旦被抓住,不仅证据没了,他们两个人都得出事。
“前面就是山洞!”温叙指着不远处的一个黑窟窿,声音里带着喘息。江驰点点头,拉着他加快速度,冲进山洞里,然后迅速找了块大石头挡住洞口,只留一条小缝透气。
两人靠在山洞里的石壁上,大口喘着气,心脏“砰砰”地跳,几乎要跳出胸腔。洞外传来男人的脚步声和骂声,手电筒的光扫过洞口的石头,却没发现他们。
“妈的,跑哪儿去了?”男人骂了一句,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驰和温叙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温叙靠在石壁上,擦了擦额头的汗,左手腕疼得厉害,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江驰注意到他的表情,赶紧凑过去:“是不是伤又疼了?”
温叙摇摇头,想装作没事,可手腕的疼痛越来越明显,额头上的冷汗还是冒了出来。“没事,小伤。”
江驰没信,拉过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掀开腕带。淡粉色的疤痕肿了起来,比平时红了不少。“都肿了还说没事。”江驰的声音里带着心疼,从相机包里翻出急救包——是早上阿婆塞给他的,里面有碘伏和纱布,“我帮你处理一下。”
山洞里光线暗,江驰打开矿灯,暖黄的光打在温叙的手腕上。他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涂在疤痕处,动作很轻,怕弄疼温叙。“疼就说一声。”
温叙摇摇头,看着江驰认真的侧脸,心里暖暖的。“江驰,谢谢你。”
“谢我什么?”江驰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疑惑。
“谢你……没让我一个人跑。”温叙笑了笑,眼角弯起来,像夜里的月牙,“以前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是我一个人扛,现在有你在,好像没那么怕了。”
江驰的动作顿了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软的。他低下头,继续帮温叙包扎,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以后,我都跟你一起。不管是蹲守,还是走邮路,都一起。”
温叙愣住了,看着江驰的头顶,头发软软的,带着点洗发水的清香。他突然觉得,左手腕的疼痛好像减轻了不少,山洞里的潮气也没那么冷了。
两人在山洞里待了一会儿,确定外面没人了,才悄悄掀开石头,往邮政所的方向走。夜里的山路很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海浪声,矿灯的光在前面引路,两道影子被拉得很长,紧紧靠在一起。
走到半山腰时,温叙突然停下脚,指着远处的灯塔。江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几艘大船还在卸砂,卡车来来往往,灯光在夜里连成一片,像一条丑陋的伤疤,刻在雾岛的海岸线上。
“我们一定要阻止他们。”温叙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江驰点头,握紧了他的手:“一定。为了江骋,为了雾岛,也为了……我们。”
温叙转头看他,江驰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远处的灯光,也映着他的影子。他笑了笑,握紧了江驰的手,两人并肩往山下走,脚步比来时更稳,也更坚定。
帆布邮包里的相机安安静静地躺着,里面装着偷砂团伙的罪证;手腕上的纱布缠着温暖的力量,支撑着他们继续往前走。雾岛的夜还很长,但他们知道,只要彼此并肩,只要心里的光不灭,就一定能等到雾散日出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