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像浸了水的棉絮，沉沉压在雾岛南端的海面上。灯塔黑黢黢的轮廓戳破雾层，锈迹斑斑的爬梯在礁石间若隐若现，只有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在寂静里撞出沉闷的回响。
温叙蹲在礁石后面，帆布邮包垫在膝头，左手紧紧攥着江驰的相机背带——不是怕相机掉，是怕江驰忍不住往前凑。江驰半跪着，相机镜头对准远处海面，屏气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刚调完快门速度，就听见温叙在耳边低声说：“来了。”
话音刚落，两道昏黄的光束刺破雾幕，从东南方向的海平面钻出来，像野兽的眼睛，慢悠悠往灯塔这边飘。江驰立刻按下快门，“咔嚓”一声轻响，在海浪声里几乎听不见，却让他指尖发紧——这是他们蹲守的第三个晚上，终于等来了偷砂团伙的大船。
温叙眯起眼，借着船灯的光数着：“一艘，两艘……还有艘小的，是放哨的。”他从口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本子，飞快记下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三艘船，和李叔说的一样。”
江驰没说话，镜头紧紧跟着大船的动向。船越靠越近，能看清甲板上晃动的人影，有人扛着铁锹，有人拿着手电筒，正准备往礁石边的浅滩卸东西——是海砂，泛着暗沉的红色，和弟弟相机里残留的海泥一模一样。他手指不停，一张接一张拍，想把这些画面都定格下来，当成最有力的证据。
突然，一道手电筒的光猛地扫过来，直愣愣照向他们藏身的礁石堆。“谁在那里？！”一个粗哑的声音喊着，带着不耐烦的凶狠。
江驰心里一紧，赶紧按下关机键，把相机往怀里塞。温叙反应更快，伸手捂住他的嘴，拉着他往更深的礁石缝里缩——那礁石缝是白天踩点时找好的，窄得只能容下两个人，外面挡着半块巨大的礁石，刚好能遮住身形。
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皮鞋踩在碎石上的“咯吱”声。温叙屏住呼吸，能闻到对方身上飘来的劣质烟草味，混着海水的咸涩，让人恶心。他悄悄转头，从礁石缝的缝隙里往外看，看见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手里拿着根手腕粗的棍子，正四处乱戳，手电筒的光扫过他们刚才蹲守的地方，停在了温叙掉在地上的半块糯米饼上。
“妈的，有人来过。”男人骂了一句，回头冲甲板上喊，“张哥，这边有动静！”
甲板上立刻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脸上带刀疤的男人，走路一瘸一拐，正是陈念说的“张哥”。他接过手电筒，光扫得更仔细，最后停在了温叙他们藏身的礁石缝前。“里面有人吧？”张哥冷笑一声，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出来，不然我让兄弟们把这礁石撬了，直接扔海里喂鱼。”
温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觉到身边的江驰在发抖——不是怕，是怒，他攥着相机的手，指节都泛白了。温叙知道，江驰想冲出去，想和他们对峙，但现在不行，证据还没拍全，他们两个人，根本打不过对方五六个人。
就在张哥抬手要让手下撬礁石的时候，温叙突然咳嗽了一声，故意把声音放粗：“别撬，我出来。”
江驰猛地转头看他，眼里满是震惊，想拉住他，却被温叙按住了手。温叙冲他摇了摇头，用口型说“别出来”，然后慢慢从礁石缝里钻出去，拍了拍身上的灰，故意装作害怕的样子：“我……我就是来捡点贝壳，没看见什么。”
张哥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手腕的针织腕带上，又扫过他身后的帆布邮包，突然笑了：“雾岛的邮递员？温叙是吧？听说你最近挺能管闲事，还帮着外人查我们？”
温叙心里一沉，原来他们早就知道自己和江驰在查这件事。他强装镇定：“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我就是个送信的，晚上出来捡贝壳，走错路了。”
“走错路？”张哥往前走一步，手里的棍子戳了戳温叙的胸口，“走到灯塔来了？还刚好在我们卸砂的时候来？你当我傻？”他转头冲手下使了个眼色，“把他相机抢过来，看看拍了什么。”
两个手下立刻冲过来，要去抓温叙身后的邮包——温叙知道，邮包里没相机，但有那叠老陈的信，有阿婆的糯米饼，还有他记着偷砂时间的本子，这些都不能被他们抢走。他往后退了一步，故意引着他们往远离礁石缝的方向走：“我没相机，真没有！你们别冤枉人！”
“还嘴硬！”张哥骂了一句，挥手让手下动手。一个手下举起棍子，朝着温叙的手臂砸过去——温叙没躲，他知道，只要自己受伤，江驰就有机会跑，有机会把相机和证据带出去。
“嘭”的一声，棍子结结实实地砸在温叙的左臂上，钻心的疼瞬间蔓延开来，像是骨头都要碎了。温叙闷哼一声，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但他没喊，也没倒，只是死死护着怀里的邮包。
“温叙！”江驰在礁石缝里忍不住喊了一声，就要冲出来。
温叙赶紧回头，冲他喊：“别出来！快跑！去李叔家！”
张哥听见声音，眼睛一亮：“还有一个？看来真是来查我们的！”他冲手下喊，“把那个也抓出来，一起扔海里！”
两个手下转身就要去撬礁石，温叙急了，猛地扑过去，抱住其中一个人的腿，使劲往后拽：“你们别碰他！有什么冲我来！”
“找死！”另一个手下举起棍子，朝着温叙的后背又砸了一下。温叙疼得眼前发黑，却死死抱着不放，他知道，只要多拖一秒，江驰就多一秒逃跑的时间。
就在这时，江驰突然从礁石缝里冲出来，手里拿着相机包，朝着张哥的后脑勺狠狠砸过去。“砰”的一声，张哥没防备，被砸得踉跄了一下，捂着头骂：“妈的！”
江驰趁机拉起温叙，大喊：“跑！”
温叙被他拉着，踉跄着往前跑，左臂的疼越来越厉害，感觉血已经渗出来了，浸湿了衣服，黏糊糊的。身后传来张哥的怒骂声和脚步声，还有手电筒的光在追着他们跑。
“往这边！”温叙拉着江驰，往山路上跑——他熟悉这条路，哪里有坑，哪里有青苔，闭着眼睛都能走。夜里的山路湿滑，温叙跑的时候，左臂的伤口撞到了树干，疼得他差点栽倒，江驰赶紧扶住他，半扶半拽地往前跑。
跑了大概十几分钟，身后的声音渐渐远了，两人终于敢停下来，靠在一棵老榕树上喘气。温叙的左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衣服被血染红了一大片，深色的布料上，暗红的血迹格外刺眼。
“温叙，你怎么样？”江驰扶住他的肩膀，声音里满是心疼和愧疚，“都怪我，要是我没冲动……”
“不怪你。”温叙打断他，喘着气说，“能……能把证据带出来就好。”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邮包，还好，信和本子都没丢。
江驰没说话，从相机包里拿出急救包——是白天温叙硬塞给他的，说山路滑，怕他摔跤。他打开急救包，拿出酒精棉片，刚要碰温叙的伤口，温叙就疼得瑟缩了一下。
“忍忍，我先帮你消毒。”江驰的声音很轻，动作却很稳，他小心翼翼地掀开温叙的袖子，露出伤口——一道长长的口子，还在流血，边缘肿了起来，看起来很吓人。
温叙咬着牙，没喊疼，只是看着江驰。月光下，江驰的眉头皱得很紧，眼里满是心疼，手都在微微发抖。温叙突然觉得，这点疼不算什么，只要江驰没事，只要证据没事，就好。
“疼吗？”江驰一边帮他涂碘伏，一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哽咽。
温叙摇摇头，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力气：“没事，小伤……以前送信用力过猛，摔过比这更重的。”
江驰没说话，眼泪却掉了下来，砸在温叙的手臂上，滚烫的。他赶紧抹掉眼泪，拿出纱布，小心翼翼地帮温叙包扎：“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温叙愣住了，看着江驰认真的侧脸，心里暖暖的，像是有股暖流，冲淡了伤口的疼。他轻声说：“不是你的错，是我们……要一起面对的。”
江驰抬起头，对上温叙的眼睛，月光落在他眼里，亮晶晶的。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嗯，一起面对。”
包扎好伤口，江驰扶着温叙，慢慢往邮政所走。山路很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远处的海浪声。温叙的左臂不能用力，江驰就帮他背着帆布邮包，另一只手紧紧扶着他的胳膊，生怕他摔倒。
快到邮政所的时候，温叙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面：“你看，灯亮着。”
江驰抬头，看见邮政所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像是黑夜里的一颗星星。他心里一暖，知道是王阿婆或者李叔，担心他们，特意留的灯。
“走吧，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要整理证据。”江驰扶着温叙，慢慢往前走。
温叙点点头，靠在江驰身上，觉得很安心。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很难走，偷砂团伙不会善罢甘休，邮政所的未来还不确定，江骋的真相还有很多细节要查，但他不怕了。因为身边有江驰，有岛上的居民，他们会一起，守护雾岛，守护彼此，守护那些不能放弃的坚守。
走进邮政所，江驰扶温叙坐在椅子上，转身去倒热水。温叙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包扎好的手臂，嘴角忍不住上扬。左手腕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但这次，他不再觉得孤单，因为有人和他一起，扛着这些伤痛，朝着光的方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