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岛的晨雾总比别处浓些,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山路上。温叙背着帆布邮包走在前面,背带缝补的三层补丁被露水打湿,颜色深了一块,贴在脊梁骨上,凉得恰到好处——刚好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慌。
江驰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相机包的肩带勒在锁骨处,侧兜那半块钢笔帽硌着腰侧,是熟悉的、让人安心的钝痛。他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是昨晚整理证据时写的清单:老陈的威胁信12封、偷砂时间记录3页、陈念的证词录音笔位置……每一项后面都画了勾,最后一笔力道重得戳破了纸。
“今天得把信锁进邮政所的老柜里。”温叙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时额前的碎发沾着雾珠,像撒了把细盐,“那柜子是我爸留下的,锁芯锈了,我昨天刚换了新的,钥匙藏在柜台底下的砖缝里。”
江驰点头,视线落在温叙左手腕的针织腕带上——昨晚温叙整理信件到后半夜,手腕旧伤犯了,疼得指尖发颤,江驰帮他揉的时候,摸到疤痕边缘凸起的纹路,像雾岛山路的石阶,刻着十年前的浪声。“我跟你一起锁,”他把清单叠好塞进裤兜,“锁完去李叔家,他说今早要出海,能帮我们看看偷砂船的轨迹。”
温叙笑了笑,转身继续走。山路湿滑,他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青苔缝里——这路他走了十年,闭着眼都能数清有多少级石阶,哪里有块会硌脚的鹅卵石,哪里的树枝会勾住邮包带。江驰跟在后面,相机镜头盖没拧紧,偶尔晃出细碎的光,照在温叙的帆布邮包上,像撒了把星星。
走到邮政所门口时,天刚蒙蒙亮。青瓦屋顶的雾还没散,“雾岛邮政”的木牌挂在门楣上,漆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浅褐色的木头,被露水浸得发亮。温叙掏出钥匙开门,铁锁“咔嗒”一声响,在安静的晨雾里格外清晰。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旧纸张和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柜台还是老样子,掉漆的桌面上摆着温叙父亲留下的旧座钟,指针停在三点十分——昨晚整理证据时忘了上弦。温叙放下邮包,直奔柜台底下的铁盒,里面装着那12封偷砂团伙给老陈的威胁信,信封边缘泛着黄,有的还沾着十年前的暗红色海泥。
“锁在最里面的抽屉里,”温叙蹲下身,拉开柜台最下层的抽屉,里面铺着块褪色的蓝布,“我爸当年藏钱的地方,没人知道。”江驰凑过去,看着温叙小心翼翼地把铁盒放进抽屉,锁上,钥匙塞进柜台底下的砖缝里——那砖缝被摸得光滑,显然温叙藏了很多年东西。
“好了,”温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去李叔家吧,他应该在码头了。”江驰点头,刚要转身,突然瞥见柜台角落的地上,有片不属于这里的深褐色污渍——像是干涸的泥,又像是别的什么。
“温叙,你看这个。”江驰指了指那片污渍。温叙蹲下来,指尖碰了碰,质地发硬,闻了闻,有股淡淡的柴油味——是偷砂船常用的那种劣质柴油。他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身,拉开刚才锁上的抽屉——蓝布还在,铁盒不见了。
“盒子呢?”温叙的声音发颤,手忙脚乱地翻着抽屉,里面空荡荡的,只有灰尘。江驰也慌了,蹲下来帮他找,柜台底下、货架后面、甚至温叙平时放《雾岛风物志》的角落,都翻遍了,连铁盒的影子都没有。
“昨晚我们走的时候,门是不是锁好了?”江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侥幸。温叙点头,声音发白:“我锁了,钥匙只有我有,砖缝也没人知道……”他突然想起什么,冲到门口,仔细看了看门锁——锁芯是新的,却有被撬动过的痕迹,很细微,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们来过了。”温叙靠在门框上,浑身发冷。那些偷砂团伙,竟然找到这里来了,还偷走了最关键的证据。他想起昨天在邻岛,老陈把信交给他们时,眼里的愧疚和担忧;想起陈念说的“他们很凶,会报复”;想起邮政所被砸的门窗,墙上“少管闲事”的字迹——原来他们一直都在盯着,盯着这些能置他们于死地的证据。
江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那12封信,不仅是指控偷砂团伙的证据,更是老陈十年前被胁迫的证明,是江骋落海真相的重要线索。现在信没了,证据链断了,邮政所的事、江骋的事,都可能功亏一篑。他摸了摸侧兜的钢笔帽,冰凉的金属硌着手心,像是在提醒他,不能放弃。
“他们没把信毁掉。”江驰突然开口,声音很坚定,“如果想毁,直接在这里烧了就行,没必要偷走。他们是想警告我们,让我们放弃。”温叙抬起头,眼里满是迷茫:“那他们把信藏在哪了?雾岛这么小,他们能藏去哪?”
江驰想了想,拿出手机,翻出昨晚拍的证据清单:“信上沾着红泥,和雾岛别的地方的泥不一样,只有灯塔附近才有。他们既然敢来邮政所偷信,肯定不敢把信带离雾岛,最可能藏在他们熟悉的地方——灯塔。”
温叙眼睛一亮,对啊,灯塔是偷砂团伙的老巢,十年前老陈帮他们望风,现在他们肯定还在那里活动。他抓起帆布邮包,就要往外走:“我们去灯塔找!”江驰拉住他,从相机包拿出手电筒和一把折叠刀——是昨晚李叔塞给他的,说“夜里走山路,防身用”。
“现在雾还没散,山路滑,等雾散点再去。”江驰把刀塞进温叙手里,“你手腕不好,别逞强。”温叙点头,心里暖暖的——江驰总是这样,明明自己心里也急,却还想着他。两人坐在邮政所的门槛上,看着晨雾慢慢散去,阳光一点点照在山路上,像铺了条金色的路。
等雾差不多散了,两人顺着主路往灯塔走。山路比早上更滑,温叙走得慢,江驰扶着他的胳膊,偶尔帮他挡开垂下来的树枝。走到半山腰时,温叙突然停下,指着路边的草丛:“你看,那里有个信封角。”
江驰蹲下来,拨开草丛,果然看到一个泛黄的信封角,上面印着十年前的“桃花”邮票——是老陈的信!他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抽出来,里面的信纸被撕得粉碎,只剩下半张,上面有“再敢多管闲事,让你和你女儿一样消失”的字迹,和老陈的录音里的威胁一模一样。
“他们故意留下的。”温叙接过信封,手指发抖,“想让我们知道,他们能找到我们,能毁掉证据。”江驰握紧他的手,手心的温度传过来,让温叙稍微安定了些:“别怕,他们越这样,越说明他们心虚。我们继续找,肯定能找到剩下的信。”
两人继续往前走,一路上,不时在草丛里、礁石缝里发现被撕碎的信封和信纸。有的信被撕得只剩一角,有的上面还沾着暗红色的海泥,有的被海水浸湿,字迹模糊不清。温叙把每一片碎纸都小心地收进帆布邮包,像在拼凑一个破碎的真相。
走到灯塔附近时,海浪声越来越大。白色的灯塔立在礁石上,爬梯锈迹斑斑,灯早就不亮了,只有风从塔身上的破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响声,像在哭。江驰环顾四周,突然指着灯塔底下的一块大礁石:“那里有个缝,信可能藏在里面。”
温叙跑过去,趴在礁石上,往缝里看——黑漆漆的,能看到一堆泛黄的纸。他伸手去够,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铁盒,正是他放在邮政所的那个!江驰也凑过来,帮他把铁盒拉出来,打开一看,里面的信都被撕成了碎片,乱七八糟地堆在里面,只有最上面的一封,还保持着完整,信封上写着“雾岛灯塔陈收”,邮票边缘沾着的红泥,和江骋相机里的一模一样。
“这封没被撕。”温叙拿起那封信,手指有些颤抖。江驰凑过来,看着信封:“可能是他们没来得及撕,或者……这封信里有更重要的东西。”温叙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的字迹潦草,是老陈的笔迹,写着:“十年前,偷砂船撞沉温叙父母的渔船,我看见了,他们威胁我不准说。江骋落海那天,我在灯塔上,看见张哥推了他,相机里有证据,藏在灯塔第三层的砖缝里。”
温叙愣住了,手里的信纸飘落在地上。他爸妈的死,真的是偷砂团伙干的!十年前,他以为是意外,是风浪,没想到,是人为的谋杀。左手腕的旧伤突然剧烈地疼起来,疼得他直冒冷汗,江驰赶紧扶住他:“温叙,你没事吧?”
“我没事。”温叙摇摇头,眼泪却掉了下来,“我爸妈……他们不是意外,是被他们害死的。”江驰抱住他,拍着他的背,声音里满是心疼:“我知道,我知道你难受。但我们现在有证据了,老陈的信,还有这些碎片,我们能拼起来,能指证他们。”
温叙靠在江驰怀里,眼泪打湿了他的牛仔外套。十年的坚守,十年的思念,十年的以为是意外的真相,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愤怒和悲伤。他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我要为我爸妈报仇,要为江骋讨回公道,不能让他们再逍遥法外。”
江驰点点头,帮他擦去眼泪:“我们一起。现在,我们把这些碎片拼起来,然后去找灯塔第三层的相机。”两人蹲在礁石上,开始拼凑那些撕碎的信。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海浪声拍打着礁石,像是在为他们加油。
拼信的时候,温叙发现,每封信里都有老陈记录的偷砂时间、地点,还有偷砂团伙的成员名字——张哥、李二、王三……都是雾岛上的人,平时看起来老实巴交,没想到竟是偷砂团伙的成员。江驰把这些名字记在手机里,心里的怒火越来越旺——这些人,不仅害了江骋,害了温叙的父母,还一直在欺骗岛上的居民,破坏家园。
拼完最后一片信,温叙把铁盒收好,放进帆布邮包。江驰站起身,看向灯塔:“我们去第三层,找相机。”两人爬上锈迹斑斑的爬梯,梯子摇摇晃晃,每走一步都发出“嘎吱”的响声,像是随时会断掉。温叙左手腕疼得厉害,江驰扶着他,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第三层时,里面黑漆漆的,满是灰尘。江驰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墙壁,突然停在一块松动的砖上——砖缝里,露出一个相机包的角!温叙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把砖撬开,拿出相机包——正是江骋的那个,侧兜的破洞还在,里面的相机完好无损。
“找到了!”江驰激动地打开相机,里面的内存卡还在。他把内存卡插进手机,里面果然有偷砂团伙的作案照片和视频——夜里的大船卸砂,张哥指挥的画面,还有江骋和他们争执的片段,最后,是张哥把江骋推下海的模糊影像。
温叙看着视频,眼泪又掉了下来。江骋的笑脸、江骋的执着、江骋最后挣扎的样子,都在眼前浮现。他握紧江驰的手:“我们现在就把证据交给海事局,让他们抓了张哥他们!”
江驰点头,眼里满是决绝。他把相机和内存卡收好,扶着温叙往灯塔下走。走到梯子中间时,突然听到下面传来脚步声——张哥带着几个小弟,正往灯塔上爬!
“不好,他们来了!”江驰压低声音,拉着温叙躲到灯塔的破洞里。脚步声越来越近,张哥的声音传了上来:“刚才看见有人进了灯塔,肯定是来拿证据的,给我仔细找!”
温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左手腕疼得更厉害了。江驰握紧他的手,示意他别出声,然后悄悄拿出相机,对着下面拍照——张哥和小弟的脸,都清清楚楚地拍了下来。
“上面没人啊,张哥。”一个小弟喊道。张哥骂了一句:“肯定藏起来了,给我搜!”脚步声越来越近,温叙能看到张哥的鞋尖,就在破洞外面。江驰屏住呼吸,突然举起相机,对着张哥的脸按下快门,闪光灯亮了一下,张哥下意识地捂住眼睛。
“快跑!”江驰拉着温叙,从破洞跳了下去——下面是块相对平坦的礁石,两人落地时,温叙的膝盖磕破了,江驰的胳膊也被划伤了,但他们顾不上疼,起身就往山下跑。
张哥反应过来,在后面喊:“追!别让他们跑了!”几个小弟跟在后面,脚步声像催命符一样。温叙和江驰跑得飞快,山路湿滑,他们好几次差点摔倒,却一直紧紧拉着对方的手,不敢松开。
跑到主路时,突然听到前面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李叔带着几个渔民,拿着渔网和木棍,正往这边走!“温叙!江驰!我们来帮你们了!”李叔喊道。
张哥他们看到渔民,停下了脚步。李叔带着人围上来,手里的木棍敲打着地面:“张老三,你敢在雾岛作恶,还想伤害温叙和江驰,当我们渔民是死人吗?”
张哥脸色发白,却还嘴硬:“关你们屁事,滚开!”“我们雾岛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一个老渔民喊道,“你偷砂破坏海岸线,害死温叙爸妈,害死江骋,今天我们就替天行道!”
渔民们一拥而上,张哥和小弟们寡不敌众,很快就被制服了。李叔拿出绳子,把他们捆起来:“温叙,江驰,你们没事吧?证据拿到了吗?”
温叙点头,从帆布邮包拿出铁盒和相机:“拿到了,都在这里。”江驰拿出手机,拨通了海事局的电话:“喂,我们在雾岛,抓到了偷砂团伙的头目张老三,有证据,你们快来!”
挂了电话,江驰看向温叙,笑了笑:“没事了,他们跑不了了。”温叙也笑了,膝盖的疼、手腕的疼,都好像不那么重要了。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洒在渔民们的脸上,洒在雾岛的每一寸土地上,温暖而明亮。
李叔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好样的,没给雾岛人丢脸。走,我们去邮政所等海事局的人,顺便把这些证据整理好。”温叙和江驰点头,跟着渔民们往邮政所走。路上,温叙摸了摸帆布邮包,里面的铁盒硬硬的,相机暖暖的,像是握着整个雾岛的希望。
江驰走在他身边,侧兜的钢笔帽硌着腰侧,是熟悉的钝痛,却让他觉得安心。他看向温叙,轻声说:“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陪你。”温叙回头,眼里映着阳光,笑了:“嗯,我们一起。”
山路蜿蜒,通向远方,就像他们的未来,虽然有坎坷,却充满了希望。雾岛的风,带着海水的咸涩,却不再让人觉得压抑,因为他们知道,真相即将大白,正义即将到来,而他们,会一起守护这片海,守护这条邮路,守护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