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渡靠岸时,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奶白染料,把整座雾岛裹得严严实实。
江驰拎着弟弟留下的黑色相机包,刚踏上码头的青石板,就被海风灌了满脸湿意——空气里飘着咸腥的海味,混着不知名的草木香,和他待惯的城市完全不同。
他低头拍了拍裤脚沾的水珠,指尖刚碰到相机包侧兜,就摸到那半块冰凉的钢笔帽。指腹摩挲着内侧“驰”“骋”两个小字,心里又沉了沉。
三年了,他带着这半块笔帽跑了十几个孤岛,每次上岛前都告诉自己“或许这次能找到答案”,可每次都只剩失望。
“嗒嗒”,脚步声从雾里传来。江驰抬头,看见一道清瘦的身影背着巨大的帆布邮包,正沿着码头的石阶往上走。
那人穿件浅灰色的薄外套,袖口磨得发毛,额前的碎发被雾打湿,软软地贴在额头上,左手腕缠着圈深棕色的针织腕带,遮住了大半手腕。
走近了,江驰才看清他的脸——眉眼很淡,像雾岛的山水墨画,鼻梁很挺,嘴唇是浅粉色的,正微微抿着,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
帆布邮包比他想象中还大,洗得发白的背带缝了三层补丁,包角处磨出了毛边,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着,里面似乎装着不少东西。
清清淡淡的声音突然响起,江驰才发现自己退得太靠后,相机包的边角撞上了码头的礁石。
他“嘶”了一声,蹲下去摸镜头盖——刚才撞得太狠,镜头盖掉在地上,滚进了雾里。
指尖在湿滑的青石板上乱摸,没碰到镜头盖,反而触到了一双沾着泥点的帆布鞋。
他抬头,撞进一双很干净的眼睛里——那人蹲在他面前,手里捏着他的黑色镜头盖,指尖还沾着点青苔。
“你的。”温叙把镜头盖递给他,声音还是那样轻,像落在水面的雨丝。
江驰接过,说了声“谢谢”,刚要问岛上客栈的位置,就见温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是张手绘的地图。
纸是普通的稿纸,边缘有些卷边,上面用黑色水笔画着弯弯曲曲的红线,标注着“码头→主路→邮政所→山顶村”,字写得歪歪扭扭,却很认真,在“王家坳”“礁石坡”的位置,还用红笔圈了圈,写着“此处青苔多,慢走”“雨天路滑,靠内侧走”。
“岛上雾大,导航没用。”温叙指着地图上的红线,“顺着这个走,半个钟头能到邮政所,那里能歇脚,也能问客栈的事。”他说话时,呼吸带着点白雾,落在冷空气中,很快就散了。
江驰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心里忽然有点发暖。他来之前查过雾岛的资料,说这是座“被遗忘的岛”,年轻人都走光了,只剩老人,没想到会遇到这么细心的人。
“你是岛上的……”江驰想问他是不是居民,话没说完,就见温叙背起帆布邮包,站起身。邮包太重,他起身时踉跄了一下,下意识用左手扶了扶包带,腕带往下滑了点,露出一道浅粉色的疤,像条细蛇,缠在手腕内侧。
“我是邮递员,温叙。”他拍了拍邮包,“要去送今早的信,先走了。”说完,转身就往雾里走,帆布邮包在他背上晃了晃,浅灰色的身影很快就成了雾里的一个模糊轮廓。
江驰捏着那张手绘地图,站在码头愣了会儿。风又吹过来,带着海的味道,他低头看了眼地图上“邮政所”三个字,鬼使神差地迈开脚步,跟上了那个模糊的背影。
雾比刚才更浓了,能见度不到五米。江驰跟着温叙的脚步声走,听着他偶尔踩在水洼里的“啪嗒”声,还有帆布邮包摩擦外套的“沙沙”声。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的身影突然停了下来,江驰赶紧收住脚,差点撞上他。
“怎么了?”江驰问。
温叙回头,指了指前面的路——原本的青石板路断了,换成了窄窄的石阶,旁边就是悬崖,雾太浓,根本看不见底。
“这里得慢走。”他说着,侧身让开位置,“你跟在我后面,踩着我的脚印走。”
江驰点头,看着温叙踏上石阶。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阶内侧,帆布邮包贴在背上,尽量不占多余的空间。
江驰跟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走,能清楚地看到他左手扶着旁边的岩石,腕带又滑了点,那道疤露得更明显了。
“你的手……”江驰忍不住问。
温叙顿了顿,没回头:“以前救落水的人,被礁石划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江驰没再问,心里却记着那道疤——那么浅的颜色,应该是很多年前的伤了。
又走了二十分钟,雾稍微散了点,能看见前面有座小小的木屋,屋顶盖着青瓦,门口挂着块掉漆的木牌,上面写着“雾岛邮政”四个褪色的字。温叙走到门口,放下帆布邮包,从里面拿出一个旧邮戳,在门口的挂历上盖了个章,日期是“10月12日”。
“到了。”他回头对江驰说,脸上带着点浅淡的笑,额前的碎发还湿着,贴在脸上,看起来比刚才柔和多了。
江驰站在邮包旁边,看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突然想起弟弟江骋当年的照片——照片里,雾岛的灯塔下,也有个背着类似邮包的人,只是当时没看清脸。
他拿出相机,对着温叙的背影按下快门,“咔嚓”一声,在安静的雾里格外清晰。
温叙回头,看见他举着相机,愣了愣,然后笑了:“拍这个干嘛?不好看。”
江驰收起相机,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好看。”
雾又开始浓了,把邮政所的木牌和两人的身影,都裹进了这片奶白色的温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