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浸了水的棉絮,把雾岛裹得严严实实。温叙背着帆布邮包站在邮政所门口,指节反复摩挲着门楣上“雾岛邮政”的木牌——昨夜修补好的裂痕还泛着新漆的淡香,可他心里的石头却没落地。江驰攥着那半块钢笔帽站在他身侧,相机包的拉链拉得死紧,里面装着陈念带来的威胁录音,也装着昨夜两人整理到凌晨的证据碎片。
“李叔说今早来,该不会忘了吧?”温叙轻声问,左手腕的针织腕带往下滑了点,露出淡粉色的疤痕。昨夜阴雨天,旧伤疼得他没睡好,此刻关节还隐隐发僵。
江驰抬头望了望码头方向,雾里隐约传来渔船发动机的闷响。“不会忘。”他声音低沉,指尖无意识地蹭着钢笔帽上的刻字,“李叔比谁都在意雾岛的海,当年他儿子差点被偷砂船的浪掀翻,他记恨这事十年了。”
话音刚落,就见三个佝偻的身影从雾里钻出来,领头的李叔扛着个褪色的蓝布包,手里攥着根船桨当拐杖,身后跟着的是老周和赵伯——都是雾岛土生土长的老渔民,脸上的皱纹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海盐。
“温叙,江小子,等久了吧?”李叔嗓门洪亮,一进门就把蓝布包往柜台上一放,拉链一拉,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本子,“这是俺们几个的渔船日志,从十年前记到现在,每一笔都没漏!”
温叙赶紧搬来凳子,江驰则拿出保温杯,倒了三杯热水递过去。老周接过杯子,手都在抖,他看着江驰,眼里满是愧疚:“江小子,对不住,你弟出事那年,俺们就知道不对劲,可……可俺们怕啊!”
赵伯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铁皮烟盒,卷了根烟却没点:“那些偷砂的,心黑得很。十年前有个渔民多嘴问了句‘夜里卸的啥’,转天渔船的底就被戳了个洞,差点喂了鱼。俺们上有老下有小,不敢拿全家性命赌。”
江驰握着保温杯的手紧了紧,喉结动了动:“我懂,换作是我,或许也会怕。但现在不一样了,温叙受了伤,陈叔父女也愿意出来作证,我们……”
“啥?温叙受伤了?”李叔猛地转头,盯着温叙额角还没消的淤青——那是昨夜偷砂团伙来抢录音笔时,温叙被撞的伤。他一拍桌子,嗓门更大了:“这群龟孙子!连温叙这样的好孩子都敢动!俺们要是再缩着,就不是雾岛人!”
他抓起蓝布包里最厚的一本日志,翻开泛黄的纸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你看,十年前每月十五夜里,都有大船在灯塔附近卸砂,老陈那时候还在灯塔,每次都在塔顶打灯——红光亮三下,就是‘安全’,绿光亮三下,就是‘有情况’。俺们渔船夜里回港,看得清清楚楚!”
温叙凑过去看,日志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写得认真,每一笔都标着日期和时间:“2014年3月15日,夜,灯塔红灯三闪,大船三艘,卸砂至寅时”“2015年7月15日,夜,绿闪两下,大船急走,似有巡查”……一页页翻过去,十年的时光在纸页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墨迹,也藏着雾岛海岸线被蚕食的秘密。
“你爸妈出事那天,俺们也记着。”老周突然开口,声音低沉,“那天雾大,你爸的渔船本该早归,可等了半宿都没回来。后来搜救队找到船骸,船底撞了暗礁——那哪是暗礁?是偷砂船卸砂时没清干净的钢筋水泥块!俺们看见张老板的船在附近晃悠,可他手里有刀,还有人跟着,俺们不敢说……”
温叙浑身一震,左手腕的旧伤突然疼得钻心,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一直以为爸妈的死是意外,是老天爷不开眼,没想到,竟是偷砂团伙的漠视和残忍造成的。眼泪没忍住,砸在日志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江驰拍了拍温叙的肩膀,转头看向李叔:“李叔,你们记的这些,能当证据吗?”
“咋不能!”李叔把日志往江驰手里塞,“俺们几个的日志都能对上,还有岛上几个老渔民,都能作证!当年老陈帮他们望风,俺们都看在眼里,只是没敢说。现在老陈也自首了,俺们更没啥怕的!”
赵伯点了点头,把烟卷塞进烟盒:“张老板那小子,表面上开小卖部,暗地里干的都是断子绝孙的事。他不仅偷砂,还把偷来的海砂掺在好砂里卖,赚黑心钱。你弟当年拍了他的罪证,他肯定是怕了,才把你弟推下海!”
江驰拿起日志,指尖划过上面的字迹,心里又疼又恨。弟弟江骋的笔记本里写着“灯塔看守员帮大船望风”,现在有了渔船日志佐证;陈念说弟弟拍到了偷砂证据,现在有了渔民的证词——证据链越来越完整,可他心里的愧疚却越来越深。如果当年他能多关心弟弟一点,如果他能早点来雾岛,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
“江小子,别自责。”李叔看出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弟是个好孩子,敢站出来说话,俺们都佩服他。现在俺们帮你,不光是为了你弟,也是为了雾岛。再让他们偷砂,用不了几年,雾岛的海滩就没了,渔船也没法靠岸,俺们这些渔民,就真没活路了!”
温叙擦干眼泪,握紧了手里的铁盒——里面装着老陈的信,装着偷砂团伙的威胁信,现在又多了渔民的渔船日志。他看着眼前的三个老渔民,心里暖暖的,像是有股力量在慢慢升腾。“谢谢你们,李叔,周叔,赵伯。”他声音哽咽,却很坚定,“有你们帮忙,我们一定能抓住张老板他们,为江骋讨回公道,也保住雾岛的海。”
“说啥谢!”李叔摆摆手,“温叙你守了十年邮路,帮俺们送信、寄东西,没你,俺们这些老人都没法跟城里的孩子联系。现在该俺们帮你了!”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照片,“这是俺去年夜里拍的,张老板的大船在卸砂,虽然不清楚,但能看见船号。”
江驰接过照片,小心地展开——照片里的海面黑漆漆的,只有大船的轮廓和卸砂的灯光,船尾的编号“浙L8876”隐约可见。他把照片放进相机包,眼里闪着光:“这个很重要,能查到船的主人!”
老周突然想起什么,拉着江驰的手:“还有!张老板每次偷砂,都会让他的小舅子在码头望风,那小子爱喝酒,一喝多就吹牛,说‘我姐夫有的是钱,就算杀了人也能摆平’。俺们可以找他问话!”
“不行!”温叙赶紧拦住,“那小子是张老板的人,肯定不会说实话,万一打草惊蛇,就麻烦了。”他想了想,“不如我们先把日志和照片交给海事局,让他们先查船号,再找机会抓现行。”
江驰点头:“温叙说得对。现在证据还不够,我们需要拍到他们现行作案的视频,才能让他们无话可说。”
李叔一拍大腿:“俺们帮你们蹲守!夜里俺们渔民轮流在海边巡逻,一有动静就给你们报信!”
“谢谢你们。”江驰看着眼前的三个老人,心里满是感激。他原本以为,追查弟弟的真相会是一条孤独的路,没想到,在雾岛,他遇到了温叙,遇到了这些善良的渔民,他们像家人一样,给了他温暖和力量。
赵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俺们这就回去,把其他渔民叫来,商量巡逻的事。你们放心,有俺们在,张老板的人跑不了!”
李叔和老周也跟着站起来,拿起柜台上的日志:“俺们把日志复印一份给你们,原件俺们自己留着,万一丢了,还有备份。”
温叙送他们到门口,雾已经散了不少,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码头上。李叔回头,对着温叙和江驰喊:“别怕,有俺们呢!雾岛的天,塌不了!”
看着三个老人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温叙心里暖暖的。他转头看向江驰,嘴角微微上扬:“你看,我们不是一个人。”
江驰点头,眼里映着阳光,很亮。他从相机包侧兜拿出那半块钢笔帽,握在手里:“骋骋,你看到了吗?有这么多人帮我们,我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两人回到邮政所,温叙把铁盒里的信件拿出来,和渔民的日志、陈念的证词放在一起。江驰则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这些证据。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温叙看着江驰认真的侧脸,心里突然觉得很踏实。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好走,张老板他们肯定会反扑,会威胁,但他不再害怕。因为他身边有江驰,有岛上的居民,他们会一起,守护雾岛的邮路,守护雾岛的海,守护那些被黑暗掩盖的真相。
左手腕的旧伤似乎不那么疼了,温叙拿起阿婆早上塞给他的糯米饼,递了一块给江驰:“尝尝,阿婆烤的,甜丝丝的。”
江驰接过糯米饼,咬了一口,甜香在嘴里散开,心里的沉重也减轻了不少。他看着温叙,嘴角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好吃。以后,我们一起吃。”
温叙点头,笑了起来,像雾后初晴的阳光,温暖而明亮。邮政所里,旧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在为他们加油,为雾岛的明天加油。
傍晚的时候,李叔打来电话,说渔民们都同意巡逻,从今晚开始,分三组,每组两个人,在海边巡逻,一有动静就给他们打电话。温叙和江驰放下心来,开始准备晚上蹲守的设备——相机、手电筒、录音笔,还有温叙准备的糯米饼,怕夜里饿。
天黑下来的时候,雾岛又起了点雾,淡淡的,不像清晨那么浓。温叙背着帆布邮包,里面装着设备和糯米饼,江驰则背着相机包,手里拿着手电筒。两人沿着主路,往海边走去。
路上,遇到了王阿婆,她手里拿着个保温桶,站在路边等他们。“温叙,江小子,俺给你们煮了姜汤,夜里海边冷,喝点暖和。”
温叙接过保温桶,心里暖暖的:“谢谢阿婆。”
“谢啥!”王阿婆拍了拍温叙的胳膊,“你们为了雾岛的事忙活,俺们帮不上啥大忙,只能煮点姜汤。夜里小心点,要是有动静,就喊俺,俺家就在附近。”
“知道了,阿婆。”江驰笑着点头,心里满是感激。
走到海边时,李叔和两个渔民已经在等了。他们手里拿着手电筒,身上穿着救生衣,脸上满是坚定。“来了?”李叔迎上来,“俺们已经巡逻了一圈,没动静,你们放心。”
温叙和江驰点点头,跟着李叔他们,躲在礁石后面,开始蹲守。夜里的海边很静,只有海浪声,偶尔有几声海鸥的叫声。温叙靠在礁石上,看着远处的海面,心里想着爸妈,想着十年的邮路,想着江骋,想着雾岛的明天。
江驰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相机,眼睛盯着海面。他突然转头,看向温叙:“温叙,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们一起修灯塔吧。”
温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啊。等灯塔修好了,夜里就不会黑了。”
“嗯。”江驰点头,“到时候,我们在灯塔上挂个牌子,写着‘江骋之墓’,让他看着雾岛的海,看着我们。”
温叙点头,心里暖暖的。他知道,江驰心里的痛,需要时间来抚平,但他会陪着他,一起走下去。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哗的声音。远处的海面上,隐约有灯光闪烁。李叔突然压低声音:“来了!”
江驰赶紧拿起相机,对准海面。温叙也握紧了手电筒,眼睛紧紧盯着那片灯光。
一艘大船慢慢靠近灯塔,船上的灯光晃来晃去,像是在打信号。李叔小声说:“是张老板的船!船号就是俺们拍的那个!”
江驰屏住呼吸,按下快门,开始拍照。温叙则拿出录音笔,录下大船的发动机声和人的说话声。
突然,大船上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老陈呢?怎么没在灯塔上打灯?”
另一个声音回答:“听说老陈自首了,现在没人帮我们望风了。”
“怕啥!就算有人发现,我们也能摆平!”粗哑的声音很嚣张,“赶紧卸砂,卸完赶紧走,别被巡查的发现了!”
江驰赶紧把这段对话录下来,心里又气又恨。他看着大船开始卸砂,海面上泛起一层浑浊的浪花,知道那是海砂被卸进海里的痕迹。
“这群龟孙子!”李叔咬牙切齿,“俺们上去跟他们拼了!”
“别冲动!”温叙赶紧拉住他,“我们现在上去,只会打草惊蛇,等我们拍完视频,拿到证据,再报警!”
李叔咬了咬牙,点点头,继续盯着大船。
江驰拍了十几分钟,终于把他们卸砂的过程拍下来了。他收起相机,对温叙说:“好了,证据够了,我们赶紧走,把视频发给海事局!”
温叙点点头,和李叔他们打了个招呼,就和江驰一起,悄悄离开了礁石,往邮政所走去。
路上,江驰拿出手机,把视频发给了海事局的工作人员,附带了一段文字:“雾岛灯塔附近,偷砂船‘浙L8876’正在卸砂,附视频和渔船日志作为证据。”
发完信息,江驰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温叙:“温叙,谢谢你。”
温叙笑了:“谢我啥?我们是一起的。”
回到邮政所,两人坐在柜台前,喝着王阿婆煮的姜汤,心里暖暖的。没过多久,海事局的工作人员回了信息:“收到证据,已派船前往,预计半小时后到达。请你们注意安全,不要暴露自己。”
江驰把信息给温叙看,两人相视一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温叙,你说,这次能抓住他们吗?”江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能。”温叙点头,很坚定,“有这么多证据,还有渔民的证词,他们跑不了。”
半小时后,远处传来了警笛声。江驰和温叙赶紧跑到门口,看见海事局的船停在码头,工作人员正往灯塔方向跑去。
李叔和渔民们也赶来了,他们跟着工作人员,一起往灯塔走去。温叙和江驰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雾里,心里满是期待。
过了一个小时,李叔打来电话,声音里满是兴奋:“抓住了!张老板和他的人都抓住了!他们还想反抗,被俺们渔民按住了!海事局的人说,证据确凿,他们跑不了了!”
温叙和江驰相视一笑,眼泪都掉了下来。江驰拿出手机,拨通了弟弟大学同学的电话:“喂,告诉大家,江骋的仇,报了!”
挂了电话,江驰看着温叙,眼里满是感激:“温叙,谢谢你,谢谢你陪我走了这么远。”
温叙笑了,眼里也含着泪:“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帮我保住了邮政所,帮我查清了爸妈的死因。”
两人站在邮政所门口,看着远处的海面,警笛声渐渐远去。雾岛的夜,很静,只有海浪声,和邮政所里旧座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江驰从相机包侧兜拿出那半块钢笔帽,举起来,对着海面:“骋骋,你看,他们被抓住了,你可以安息了。”
温叙看着他,心里暖暖的。他知道,这件事结束后,江驰可能会离开雾岛,回到他的城市,但他不后悔。因为在雾岛,他们一起经历了风雨,一起守护了真相,这份情谊,会永远留在心里。
“江驰,”温叙开口,声音很轻,“等这件事结束,我们一起修灯塔,一起走邮路,好不好?”
江驰转头,看向温叙,眼里闪着光:“好。以后,我陪你守着雾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