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进客栈窗户时，江驰正蹲在桌前，指尖划过弟弟相机的机身——黑色的塑料壳上有道浅痕，是三年前江骋第一次带它出门拍日出时，不小心磕在礁石上撞的。他指尖顿在那道痕上，喉结动了动，把相机连同城西电脑店老板刚送来的读卡器，一起推到温叙面前。
“老板说，内存卡里有隐藏文件，得慢慢导。”江驰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点没说出口的忐忑。温叙刚送完最后一封家书回来，帆布邮包还没卸，听见这话，赶紧拉过凳子坐下，把邮包里的糯米饼往江驰手边推了推：“阿婆今天加了芝麻，你先垫垫，我陪你等。”
电脑屏幕亮着，蓝色的进度条慢慢爬着，像雾岛雨天里走得极慢的邮路。江驰没碰糯米饼，指尖反复摩挲着相机包侧兜的钢笔帽——那半块金属被摸得发亮，内侧“驰”“骋”两个小字，此刻像烧红的针，扎得他手心发紧。温叙看他坐立不安，悄悄把自己的保温杯递过去，里面是刚泡的红糖姜茶，还冒着热气：“喝点暖的，不急。”
江驰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温叙的手，两人都顿了一下。温叙的手很凉，是常年走山路、被海风浸的；江驰的手心里全是汗，连杯子都攥得发烫。三个月了，从他带着弟弟的相机上雾岛，到和温叙一起找老陈、查偷砂团伙，无数次接近真相，又无数次被迷雾挡住——现在，真相可能就藏在这台相机里，藏在弟弟最后留下的画面里。
“叮”的一声，进度条走完了。屏幕上跳出一个文件夹，命名是“雾岛灯塔”，里面除了江驰之前看过的几十张灯塔远景照，还有一个加密的子文件夹，文件名是一串乱码。江驰的心猛地提起来，手指悬在鼠标上，半天没敢点下去。
“我来。”温叙看出他的紧张，伸手按住鼠标，抬头看他，“一起看。”
江驰点头，深吸一口气。温叙点下解密按钮，屏幕上跳出提示“请输入密码”。两人对视一眼，温叙轻声说：“试试你弟弟的生日？”
江驰输入“20020315”，回车——密码错误。他又试了自己的生日、爸妈的生日，全是错误提示。温叙想了想，突然说：“试试‘灯塔’的拼音？”
“Dengta123”，回车。屏幕闪了一下，文件夹开了。
里面只有一段三分四十二秒的视频，画面是黑的，只有隐约的海浪声。江驰赶紧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大。温叙凑过去，两人的肩膀挨在一起，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都很快。
视频开始十秒后，画面亮了起来——是夜里的灯塔，白色的塔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礁石边停着一艘大船，甲板上有人影在晃动，正把一袋袋东西往海里卸。镜头慢慢拉近，能看见那些袋子破了口，暗红色的海砂漏出来，落在礁石上，和江驰之前在弟弟相机里发现的海泥一模一样。
“是偷砂的！”温叙压低声音，眼睛盯着屏幕。
江驰点头，手指攥得更紧了。视频里，突然有人举着一盏灯，在灯塔顶端晃了晃——是打信号！江驰赶紧暂停，放大画面，灯塔顶端的人影穿着深色外套，身形佝偻，虽然看不清脸，但那熟悉的姿态，和老陈描述的“帮偷砂团伙望风”的样子，完全对上了。
“是老陈……”温叙轻声说，语气里满是复杂。十年前的懦弱，十年后的愧疚，都藏在这个摇晃的灯光里。
江驰按下播放键，画面继续。大船卸完砂，正要离开时，镜头突然晃了一下，像是拍摄的人被撞了。接着，传来江骋的声音，带着点急促：“你们不能偷砂！这是违法的！”
“哪来的小子？敢管老子的事！”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凶狠。镜头剧烈晃动，能看见几个黑影围上来，为首的人脸上有一道明显的刀疤，正伸手去抢相机：“把相机给我！不然让你喂鱼！”
“不给！这是证据！”江骋的声音很坚定，镜头突然往下掉，拍到了刀疤男的鞋子——黑色的雨靴，侧面有个破洞，和温叙之前在邮政所门口发现的脚印，一模一样。
接着，是争执声、拳头砸在身上的闷响、江骋的闷哼声。镜头晃得越来越厉害，最后，“扑通”一声，像是有人掉进海里，画面瞬间变黑，只剩下海浪声和江骋模糊的呼救：“念儿！救我！”
然后，视频结束了。
耳机里的海浪声还在响，江驰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泪顺着脸颊掉下来，砸在键盘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三年了，他无数次想象弟弟落海的场景，却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不是意外，是被人推下去的；不是孤独地离开，是带着对正义的坚持，带着对生命的渴望，最后却被黑暗吞噬。
温叙拍着他的背，自己的眼圈也红了。他想起十年前救陈念时，江骋现在的年纪，想起自己手腕上的疤，想起那些寄往灯塔的信——原来，雾岛的平静下面，藏着这么多的痛苦和罪恶。他伸手拿过桌上的糯米饼，递到江驰手里：“吃点吧，江骋肯定不希望你这样。”
江驰接过糯米饼，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芝麻味里，却带着苦涩。他看着屏幕上定格的黑色画面，突然想起什么，赶紧拖动进度条，在视频结束前两秒暂停——画面虽然黑，但能隐约看见刀疤男的侧脸，还有他身后，一个熟悉的店铺招牌轮廓。
“是张老板！”江驰突然开口，声音带着激动，“雾岛码头那家小卖部的张老板！他脸上就有一道刀疤，店里的招牌和这个轮廓一模一样！”
温叙凑过去看，虽然画面模糊，但那招牌的形状——三角形，下面挂着两个红灯笼，确实和张老板的小卖部一模一样。之前，他们一直觉得张老板只是个普通的店主，偶尔帮偷砂团伙望风，却没想到，他竟然是头目！
“难怪他每次见我们都躲着，难怪邮政所被砸后，他第一个来‘安慰’我们，原来是做贼心虚！”温叙握紧拳头，心里又气又恨。那些岛上的居民，那些信任张老板的人，都被他的伪装骗了。
江驰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他把视频保存到U盘里，又把之前整理的证据——老陈的录音、陈念的证词、渔民的日志、偷砂的照片，都放进同一个文件夹，命名为“雾岛偷砂案证据”。
“温叙，我们现在就去找李叔。”江驰站起身，拿起相机和U盘，“他认识岛上的渔民，能帮我们联系更多人作证。张老板在岛上势力不小，我们必须尽快收集完整的证据，交给海事局。”
温叙点头，也站起身，背上帆布邮包：“我跟你去。阿婆说过，岛上的人都是一家人，不会让坏人欺负我们的。”
两人走出客栈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银色的月光洒在雾岛的小路上，照亮了前方的路。江驰手里拿着相机，里面装着弟弟的真相；温叙手里拿着U盘，里面装着雾岛的希望。他们并肩走着，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像两条紧紧缠绕的线，再也不会分开。
路过张老板的小卖部时，里面还亮着灯，隐约能听见有人在说话。江驰和温叙放慢脚步，悄悄走过去——窗户没关严，能看见张老板正对着电话发脾气：“那两个小子还在查！你去把他们的证据抢过来，实在不行，就……”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那凶狠的语气，让两人都攥紧了拳头。温叙拉了拉江驰的衣角，示意他赶紧走——现在还不是硬碰硬的时候，证据还没收集完整，不能打草惊蛇。
江驰点头，和温叙一起，快步走向李叔家。路上，温叙突然开口：“江驰，你说……江骋当时，是不是知道自己可能会出事？”
江驰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他一直很勇敢，认准的事，就不会放弃。就像你守着邮路一样，他守着他的正义。”
温叙笑了笑，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那我们也要像他们一样，守住雾岛，守住真相。”
两人走到李叔家时，灯还亮着。李叔正坐在院子里修渔网，看见他们来，赶紧站起来：“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江驰把U盘递给李叔，声音很沉：“李叔，我们找到江骋落海的真相了，还有偷砂团伙的头目，是张老板。”
李叔接过U盘，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他把两人让进屋里，打开电脑，当看到视频里江骋被推下海的画面时，这位常年在海上打拼、见惯风浪的老渔民，眼圈也红了。
“这群畜生！”李叔一拳砸在桌子上，声音里满是愤怒，“我早就觉得张老板不对劲，每次问他夜里有没有看见大船，他都支支吾吾的，原来他就是头目！江骋这孩子，太冤了！”
“李叔，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温叙看着李叔，眼神很坚定，“我们要收集更多渔民的证词，证明张老板长期在雾岛偷砂，还要找到他的犯罪证据，交给海事局，让他受到法律的制裁。”
李叔点头，站起身：“没问题！明天我就召集岛上的渔民，大家都受过温叙的照顾，江骋的事，我们也不能不管！张老板在岛上欺负人这么多年，是时候让他付出代价了！”
夜里的雾岛很静，只有海浪声和远处的狗叫声。江驰和温叙从李叔家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层温柔的铠甲。江驰拿出弟弟的钢笔帽，放在手心，轻声说：“骋骋，快了，很快就能为你讨回公道了。”
温叙看着他，轻声说：“江骋会知道的，他会为你骄傲的。”
两人并肩走着，帆布邮包和相机包偶尔碰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在为他们加油，像是在诉说着——雾岛的雾，终将散去；真相的光，终将照亮这座孤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