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岛的夜来得早，刚过七点，天就沉得像块浸了墨的布。温叙蹲在灯塔下方的礁石丛里，帆布邮包垫在膝头，左手腕的针织腕带被海风灌得鼓起来，贴在淡粉色的疤痕上，带来一阵微凉的痒。他往江驰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问：“海事局的船，能准时到吗？”
江驰正调试相机镜头，闻言侧过头，额前的碎发被夜雾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他比了个“放心”的手势，指尖碰了碰温叙的胳膊——温叙今天穿了件厚外套，却还是冻得指尖发凉，江驰下意识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他脖子上，带着体温的暖意瞬间裹住了温叙的半张脸。“李叔说，他们的渔船会先在东边海域绕圈，等张老板的船靠岸卸砂，就打信号给海事局。”江驰的声音压得很低，混着海浪声，像落在礁石上的细沙，“我们只要拍到他们卸砂的现行画面，剩下的事，交给他们。”
温叙点点头，把围巾又紧了紧。围巾上有江驰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海水的咸涩，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旧座钟——是从邮政所带来的，温叙父亲留下的老物件，走时不准，却被他调准了时间，此刻时针正指向七点半。“还有半小时，他们该来了。”温叙轻声说，目光落在远处漆黑的海面上。
雾岛的海岸线在夜里像条沉默的巨蟒，灯塔的爬梯锈迹斑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三个月前，这里还是荒无人烟的礁石滩，如今却藏着他们所有人的希望——为江骋讨回公道的希望，保住邮政所的希望，守住雾岛海岸线的希望。
“冷不冷？”江驰突然问，伸手碰了碰温叙的耳朵，果然冻得冰凉。他把相机包往温叙那边挪了挪，挡住些海风，“再忍忍，等抓了张老板，我请你吃阿婆做的糯米饼，热乎的。”
温叙笑了笑，眼角弯起来，在夜里像颗星星。“好啊，”他说，“还要两串李叔烤的鱿鱼，要辣的。”
江驰点头，心里却有些发酸。这段时间，温叙跟着他跑前跑后，手臂被棍子划伤，额头被撞出血，却从没喊过一句疼，唯一的“要求”，不过是两串辣鱿鱼。他想起第一次在雾里遇见温叙，那个背着发白帆布邮包、递给他手绘地图的少年，如今正和他一起，蹲在冰冷的礁石丛里，对抗着黑暗里的恶。
突然，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达声，像蚊子哼，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江驰立刻握紧相机，压低声音：“来了。”
温叙瞬间屏住呼吸，往海面望去。只见几束刺眼的手电筒光从远处的海面上扫过来，接着，一艘大船的轮廓慢慢浮现——船身漆黑，没有挂任何标志，行驶得悄无声息，只有马达声越来越近。
“是张老板的船。”温叙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他见过这艘船，上个月在码头远远瞥过一眼，张老板就站在船头，脸上的刀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大船慢慢靠近灯塔下方的礁石滩，停下后，从船上下来几个黑影，手里拿着手电筒，四处照了照。“没人吧？”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是张老板的手下，外号“疤脸”。
“放心，这破灯塔早就没人来了，温叙那小子被我们吓得不敢出门，江驰也没动静。”另一个声音接话，语气里满是嚣张。
江驰悄悄举起相机，调整到夜视模式，镜头对准那几个黑影。温叙则从怀里摸出手机，按亮屏幕——李叔说，只要看到黑影卸砂，就发“信号”两个字，渔民们会立刻开船引海事局过来。
黑影们从船上搬下几个大铁桶，放在礁石滩上。“快点卸，今晚风大，别耽误事。”张老板的声音响起，带着不耐烦。他站在船头，手里夹着烟，火光在夜里一闪一闪的。
江驰按下快门，“咔嚓”声被海浪声掩盖。他一边拍，一边在心里数着：一桶、两桶、三桶……这些都是偷采的海砂，每一桶，都意味着雾岛的海岸线被多破坏一分，意味着江骋的死，多一分沉重。
温叙看着那些黑影忙碌的身影，左手腕的旧伤突然隐隐作痛。他想起老陈说的，十年前，就是这些人，威胁老陈帮他们望风；三年前，就是这些人，把江骋推下海；上个月，就是这些人，砸了邮政所的门窗，在墙上写“少管闲事”。一股怒火从心底升起，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温叙，发信号。”江驰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急促。
温叙立刻低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击。刚发完“信号”两个字，突然，一个黑影的手电筒光扫了过来，正好照在他的手机屏幕上——屏幕的亮光在夜里格外显眼。
“谁在那里？！”疤脸的声音响起，带着警惕。
温叙心里一紧，赶紧按灭手机屏幕。江驰下意识把相机藏在礁石后面，拉着温叙往更深的礁石丛里躲。
“妈的，有人！”张老板把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灭，“给我找！看看是谁在装孙子！”
几个黑影拿着手电筒，四处乱照，脚步声越来越近。温叙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震得耳膜发疼。他看了眼江驰，江驰正紧紧握着相机，眼神坚定——相机里的照片，是最重要的证据，绝不能被他们抢走。
“在这里！”一个黑影突然喊起来，手电筒光直直照在江驰身上。
张老板立刻冲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是你小子！江驰！”他认出了江驰，脸上的刀疤扭曲着，“上次没把你打怕，还敢来管闲事？”
江驰站起身，挡在温叙身前，手里紧紧攥着相机：“张老板，偷采海砂是违法的，害了江骋，还想逍遥法外？”
“违法？”张老板冷笑一声，挥了挥手里的刀，“在雾岛，老子就是法！你弟弟不识抬举，敢拍老子的事，死了也是活该！”
温叙看着张老板嚣张的样子，想起江骋的笔记本，想起陈念的眼泪，想起自己爸妈的死，怒火再也忍不住。他从礁石后面站起来，声音里带着颤抖，却很坚定：“你胡说！江骋是无辜的，我爸妈的死，也是因为你们的暗礁！你逃不掉的！”
张老板转头看向温叙，眼神里满是凶狠：“还有你这个碍事的邮递员！邮政所都要撤了，还敢来多管闲事？信不信老子把你和你爸妈一样，扔海里喂鱼！”
他说着，举着刀就冲过来，目标直指温叙。江驰见状，立刻拿起相机包，砸向张老板的胳膊。张老板吃痛，刀掉在了地上。“妈的！”他怒吼一声，转身扑向江驰，两人扭打在一起。
温叙赶紧捡起地上的刀，对着疤脸他们喊：“别过来！不然我不客气了！”
疤脸他们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就你这细胳膊细腿，还想拿刀吓唬我们？”
他们说着，就冲过来要抢温叙手里的刀。温叙虽然没打过架，但为了保护江驰，为了守住证据，他握紧刀，闭上眼就冲了上去。混乱中，他的胳膊被疤脸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流了出来，染红了外套的袖子。
“温叙！”江驰见状，心里一急，用力推开张老板，冲过来挡在温叙身前，“别碰他！”
张老板被推得踉跄了几步，站稳后，眼神更凶了：“好啊，你们两个都想死，那老子就成全你们！”他捡起地上的刀，再次冲过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汽笛声——是海事局的船！还有渔民们的渔船，打着灯，从东边海域驶过来。
张老板脸色一变，知道大事不好。他看了眼江驰和温叙，又看了眼越来越近的船，咬了咬牙：“算你们狠！老子下次再找你们算账！”说完，他转身就想跳海逃跑。
“别让他跑了！”江驰大喊一声，冲过去抓住张老板的胳膊。温叙也赶紧上前，和江驰一起拉住张老板。
疤脸他们见势不妙，也想逃跑，却被赶来的渔民们团团围住。“跑啊！你们不是很能跑吗？”李叔拿着鱼叉，怒气冲冲地说，“害了江骋，砸了邮政所，今天就让你们付出代价！”
海事局的船靠岸后，工作人员立刻跳下来，拿出手铐，铐住了张老板和疤脸他们。“张建军，我们接到举报，你涉嫌非法偷采海砂、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现在依法逮捕你！”
张老板被押着往船上走，还在挣扎：“我没有！你们冤枉我！”
江驰看着被押走的张老板，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他转过身，看向温叙，温叙的胳膊还在流血，脸色有些苍白。“温叙，你怎么样？”江驰赶紧走过去，拿出随身携带的急救包，小心翼翼地帮温叙包扎伤口。
“我没事，小伤。”温叙笑了笑，看着江驰紧张的样子，心里暖暖的，“你看，我们做到了，张老板被抓了。”
“嗯，做到了。”江驰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红。他从相机包侧兜拿出那半块钢笔帽，放在手心，轻声说：“骋骋，哥帮你讨回公道了，你可以放心了。”
温叙看着江驰，知道他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他拍了拍江驰的肩膀，声音很轻：“以后，雾岛不会再有偷砂的人了，邮政所也能保住了，江骋的相机，我们也能找到。”
江驰抬头，看向温叙，眼里满是感激。“谢谢你，温叙。”他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永远都找不到真相，也永远都走不出过去的阴影。”
“不用谢我，”温叙摇摇头，“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远处的灯塔，虽然还没亮，但江驰觉得，心里的灯塔，已经亮了起来。他看着温叙胳膊上的伤口，看着渔民们欢呼的样子，看着海事局的船慢慢驶离，知道这场仗，他们赢了。
夜风轻轻吹过，带着海水的咸涩，却不再让人觉得寒冷。江驰握紧了手里的钢笔帽，又看了眼温叙，嘴角微微上扬——以后，他会陪着温叙，守着雾岛的邮路，守着这座岛，守着心里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