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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两小时山路

作者:余舟渡月 当前章节:45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29

温叙蹲在邮政所门口的青石板上,正低头整理帆布邮包里的信件。

指尖划过一封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山顶村王秀兰收”,字迹是城里打印的,边角却被反复摩挲得发毛——这是王阿婆儿子寄来的家书,每月十五号准到,今天刚好是十五。

“你要去山顶村?”江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刚把相机包放在邮政所的旧木凳上,就看见温叙把那封家书单独放在邮包外侧的小口袋里,还细心地垫了张油纸,怕被雾打湿。

温叙抬头,手里还捏着那封家书:“嗯,王阿婆眼睛不好,信得读给她听。”

他把剩下的信件按地址分好类,塞进邮包内侧的隔层,又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块温热的糯米饼,外皮焦香,里面夹着豆沙馅——是隔壁阿婆今早刚烤的,特意留给他当午饭。

“我跟你一起去。”江驰拿起相机包,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他昨晚在客栈翻弟弟的照片,越看越觉得灯塔下的人影像温叙,今天跟着去山顶村,既能拍雾中山路的风景,也能多问问岛上的事。

温叙愣了愣,下意识想拒绝——山顶村的路最难走,雾大的时候连本地人都容易迷路,他不想麻烦别人。

可话到嘴边,看见江驰手里紧紧攥着相机包,指腹还在无意识摩挲侧兜,想起他是来找人的,话又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那你跟紧我,路不好走。”

两人重新上路时,雾比清晨更稠了些,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凉得人鼻尖发麻。温叙走在前面,步伐比在码头时慢了些,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江驰,确认他没跟丢。

江驰跟在后面,手里举着相机,镜头始终对着温叙的背影,却没按下快门——他想等雾稍微散点,把这雾中山路、背着邮包的人,都拍得清楚些。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的路突然拐进一片竹林。竹子长得又高又密,枝叶交错着挡住了雾,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温叙停在竹林口,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布条,蹲下来把裤脚扎紧:“里面有露水,裤脚湿了会冷。”

江驰看着他熟练的动作,也学着他的样子扎裤脚,却笨手笨脚的,布条缠了好几次都没系紧。温叙见状,走过来帮他——指尖碰到江驰的脚踝,冰凉的,他下意识皱了皱眉:“你没穿袜子?”

江驰愣了愣,低头看自己的帆布鞋:“忘了,早上走得急。”他昨晚整理弟弟的照片到半夜,今早起来赶早班轮渡,连袜子都忘了穿。

温叙没说话,从帆布邮包的侧兜掏出一双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袜,是浅灰色的,袜口绣着小小的“叙”字。

“我多带了一双,你穿上。”温叙把袜子递给他,语气很轻,“山路凉,脚冻坏了不好走。”江驰接过袜子,指尖碰到布料,暖暖的,应该是刚从身上暖热的。

他心里一动,没说谢谢,只是蹲下来快速穿上,袜子很合脚,裹着脚踝,瞬间就暖了。

进了竹林,雾气更淡了,能听见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还有远处不知名的鸟叫。温叙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却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路的中间——那里没有青苔,不容易滑。

江驰跟在后面,终于按下了快门:温叙背着帆布邮包,走在光影斑驳的竹林里,浅灰色的外套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左手扶着旁边的竹子,腕带往下滑了点,露出那道浅粉色的疤,和周围的绿色比起来,格外显眼。

“你每天都走这么远的路?”江驰收起相机,忍不住问。他刚才看了地图,从邮政所到山顶村,至少有五公里,来回就是十公里,还要走这么难走的路,换做是他,恐怕走一天就撑不住了。

温叙点头,声音里带着点水汽:“岛上的路都这样,走习惯了。”他顿了顿,回头看了眼江驰,“以前有个老邮递员,走了四十年,我才走十年,不算什么。”

“老邮递员?”江驰好奇。

“嗯,我十八岁接他的班。”温叙的脚步慢了些,语气也软了下来,“他说,雾岛的路虽然难走,却是岛上老人和外界唯一的联系,不能断。”

他说着,从邮包里拿出那封家书,指尖摸过信封上的名字,“王阿婆的儿子在城里打工,一年回不来一次,她就靠这封信过日子,我要是晚送一天,她能在门口等一天。”

江驰没说话,心里却酸酸的。他想起自己的妈妈,弟弟走后,妈妈也是这样,每天都在门口等,总觉得弟弟会突然回来。

他掏出相机,对着温叙手里的家书拍了张照,照片里,家书被油纸包着,在雾里泛着淡淡的光。

走出竹林,路又变得难走起来——前面是段陡坡,只有窄窄的石阶,旁边就是悬崖,雾太浓,根本看不见底。

温叙停下脚步,从帆布邮包里拿出一根绳子,一端系在自己的腰上,另一端递给江驰:“你拿着,我走前面,要是滑下去,我能拉你一把。”

江驰看着那根绳子,是普通的尼龙绳,边缘有些磨损,应该用了很久。他接过绳子,指尖碰到温叙的手,冰凉的,和他脚踝的温度完全不一样。“你不冷吗?”江驰问。

温叙摇头,把绳子系紧:“走起来就不冷了。”说完,踏上石阶。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帆布邮包贴在背上,尽量不晃。

江驰跟在后面,手里紧紧攥着绳子,能清楚地感觉到温叙的拉力——他走得很稳,绳子始终是紧绷的,没有一点晃动。

走到陡坡中间,江驰突然脚下一滑,身体往悬崖边倒去。他心里一慌,下意识喊了声“小心”,手里的相机包也掉在了地上。就在这时,绳子突然被拉紧,温叙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抓住我!”

江驰赶紧抓住绳子,抬头看见温叙正用力拉着绳子,身体都快贴在石阶上了,左手紧紧抓着旁边的岩石,指节都泛白了,腕带滑了下来,那道疤完全露了出来,在雾里显得格外刺眼。“你慢慢来,踩在我的脚印上。”温叙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很稳。

江驰定了定神,按照温叙说的,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温叙身边时,他才发现温叙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石阶上,很快就被雾打湿了。“谢谢。”江驰捡起相机包,声音有些沙哑。

温叙摇摇头,把绳子解下来,重新塞进邮包:“没事,这里经常有人滑倒,习惯了。”他说着,从邮包里拿出块毛巾,递给江驰,“擦擦汗,别感冒了。”

江驰接过毛巾,是浅灰色的,上面绣着小小的“雾岛邮政”四个字,和他穿的袜子是一套的。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把毛巾还给温叙,看见他把毛巾叠好,放进邮包内侧的小口袋里,那里还放着他的邮戳和油纸包的糯米饼。

又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前面终于出现了几间低矮的木屋,屋顶盖着青瓦,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山顶村到了。温叙的脚步快了些,走到最里面的一间木屋前,轻轻敲了敲门:“王阿婆,我是温叙,您儿子的信到了。”

门很快就开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走出来,脸上满是皱纹,眼睛却很亮:“小叙来啦!快进来,外面冷。”她看见江驰,愣了愣,“这位是?”

“他是来岛上拍照的,跟我一起上来的。”温叙扶着王阿婆进屋,把帆布邮包放在门口的凳子上,从外侧的小口袋里拿出那封家书,小心翼翼地拆开。

江驰站在门口,没进去,只是举着相机,对着温叙扶着王阿婆的背影拍了张照——屋里的灯光很暖,照在两人身上,像幅温馨的画。

王阿婆坐在椅子上,温叙蹲在她面前,轻声读着信:“妈,这个月发工资了,给您寄了点钱,放在信封里,您注意查收……我下个月可能回不来,厂里忙……您要照顾好自己,别着凉……”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每个字都念得很认真。

王阿婆听得很入神,眼角泛着光,时不时点头:“好,好,妈知道了,你在外面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读到信里说“等年底就回来陪您过年”时,王阿婆的眼泪掉了下来,温叙赶紧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帮她擦眼泪:“阿婆,别哭,年底他就回来了。”

王阿婆点点头,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小叙,多亏了你,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收到信。”

她起身,从里屋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温叙,“这是我自己做的花生糖,你拿着,路上吃。”

温叙接过油纸包,说了声“谢谢阿婆”,又叮嘱她:“天冷了,别出门,要是有事,就托人去邮政所找我。”王阿婆点头,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雾里,才恋恋不舍地关上门。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好走些,雾也散了不少,能看见远处的海面,泛着淡淡的蓝光。温叙走在前面,手里拿着王阿婆给的花生糖,时不时掰一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

江驰跟在后面,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雾岛的路虽然难走,却藏着很多温暖的事。

“你为什么要当邮递员?”江驰突然问。他刚才听温叙说,老邮递员走了四十年,他才走十年,可这十年,每天走这么远的路,送几封平信,赚不了多少钱,换做别人,早就放弃了。

温叙顿了顿,脚步慢了下来,语气很轻:“我爸妈早年随渔船出海,没回来。”

他抬头看了眼远处的海面,雾又开始浓了,把海面遮得严严实实,“是王阿婆和老邮递员把我带大的。

老邮递员说,邮递员虽然赚得少,却是岛上最有用的人,能帮别人传递牵挂。”

江驰没说话,心里却明白了。温叙守着邮政所,守着这条邮路,不仅是在完成老邮递员的嘱托,也是在守护岛上老人的牵挂,守护自己心里的那份念想。

他掏出相机,对着温叙的侧脸按下快门,照片里,温叙的眼睛望着海面,眼神很温柔,像雾岛的雾,带着淡淡的暖意。

走到山坳里的避风处时,温叙停下脚步,从帆布邮包里拿出油纸包的糯米饼,递给江驰一块:“尝尝,阿婆的手艺很好。”

江驰接过,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豆沙馅很足,外皮焦香,带着点温度,暖得人心里发甜。

“好吃。”江驰由衷地说。

温叙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阿婆每天都给我烤,说山路远,饿了能垫垫。”他咬了口糯米饼,看着远处的雾,轻声说,“以前我走这条路,总觉得很长,后来送的信多了,认识的人多了,就觉得这条路也没那么长了。”

江驰看着他的笑容,突然觉得,自己这次来雾岛,或许真的能找到答案。他掏出相机,对着温叙手里的糯米饼拍了张照,然后把相机递给温叙:“帮我拍张照吧,就拍这里。”

温叙接过相机,有些生疏地举起来,对着江驰。江驰站在山坳里,身后是雾蒙蒙的山路,手里拿着糯米饼,对着镜头笑了笑。“咔嚓”一声,照片拍好了。

温叙把相机还给江驰,看着他翻看照片,小声问:“拍得好不好?”

“很好。”江驰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笑得很轻松,这是弟弟走后,他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他抬头,看着温叙,认真地说:“谢谢你。”

温叙愣了愣,然后笑了:“不用谢。”他把剩下的糯米饼放进油纸包,塞进帆布邮包,“走吧,再不走,天黑了就不好走了。”

两人重新上路,雾又浓了起来,把他们的身影裹进了这片奶白色的温柔里。

江驰跟在温叙身后,手里紧紧攥着相机,心里却很踏实——他知道,这条路,他不会再走得孤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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