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岛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第一场雪落时,山顶的邮政所覆了层薄白,青瓦木牌上的“雾岛邮政”四个字,在雪光里泛着暖光。温叙凌晨五点起床时,窗棂结着冰花,他摸了摸枕边的《雾岛风物志》,书页间夹着的钢笔帽——那半块刻着“驰”“骋”的物件,如今和陈念送的明信片并排躺着,成了书里最珍贵的夹页。
“醒了?”江驰端着热气腾腾的粥走进来,牛仔外套换成了温叙织的灰色围巾,相机包挂在门边,侧兜的拉链拉得严实,里面装着刚洗好的照片。“阿婆说今天雪大,让我们送完信早点回,她炖了鱼汤。”
温叙坐起身,手腕的针织腕带换了新的,是江驰学着织的,针脚虽不整齐,却暖得很。“今天要送的信多吗?”他问,目光落在桌角的邮包上——帆布邮包早被江驰补了新的青布背带,上面绣着小小的灯塔图案,是陈念放假回来时绣的。
“不多,就三封,其中一封是海南寄来的,老陈战友的回信。”江驰把粥碗递给他,自己拿起一块糯米饼,咬了口,甜香混着雪天的凉意,格外清爽。“对了,出版社刚才打电话,说《雾岛书邮》的样刊到了,轮渡下午到,我们去码头接。”
温叙眼睛亮了亮,手里的粥碗晃了晃,差点洒出来。那本以雾岛为主题的画册,江驰拍了整整一年,他写了里面所有的文字——从十年前救陈念的故事,到和江驰一起追查偷砂团伙的日夜,再到岛上每一户人家的牵挂。画册的封面,是江驰拍的那张:雪夜里的灯塔,光芒穿透浓雾,温叙背着邮包站在礁石旁,江驰站在他身侧,手里举着相机,两人的影子在雪地上叠在一起。
吃完饭,雪小了些,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把山路照得亮晶晶的。温叙背着邮包,江驰帮他扶着包带,两人并肩走在雪路上。路边的野草盖着雪,踩上去软软的,远处的海面结着薄冰,灯塔的光芒在雪雾里若隐若现,像颗不会熄灭的星。
第一封信要送给山脚下的李叔,是他孙子寄来的寒假通知书。温叙敲了敲李叔家的门,里面传来熟悉的咳嗽声。“来了来了!”李叔打开门,看见温叙和江驰,笑着把他们迎进去,“雪这么大还来送信,快进来烤烤火。”
“李叔,您孙子的通知书到了,说考了年级前十。”温叙把信递过去,看着李叔激动得手发抖,心里暖暖的。江驰拿出相机,拍下李叔捧着信笑的样子,镜头里,老人眼角的皱纹都堆成了花。
“好小子!没白疼他!”李叔读完信,抹了把眼泪,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包鱼干,塞给温叙,“这是给你们的,阿婆炖鱼汤,加这个鲜。”
温叙推辞不过,接了鱼干,又从邮包里拿出一本崭新的《雾岛书邮》,递到李叔手里:“李叔,这是我和江驰做的画册,里面有您和渔民们巡逻的照片。”
李叔接过画册,翻到那一页,指着照片里的自己,笑得合不拢嘴:“哎,这不是我吗?拍得真好!等开春了,我要拿给邻岛的老伙计看看,咱雾岛的事,都印成书了!”
离开李叔家,雪彻底停了,阳光洒满山路。温叙和江驰慢慢走,走到山坳时,温叙突然停下脚步,看向江驰:“你还记得吗?去年雨天,我们就在这躲雨,你说要把糯米饼的照片放画册第一页。”
江驰点头,从相机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温叙——照片上,温叙手里拿着糯米饼,雨丝落在他发梢,笑容比阳光还暖。“早放进去了,在第二页,第一页是你背邮包走在雾里的样子。”
温叙接过照片,指尖轻轻摸着画面,耳尖有点红。“江驰,”他轻声说,“你说,老陈什么时候能回来?”
“快了,”江驰握紧他的手,手心暖暖的,“他托人带信说,表现好的话,明年春天就能出来。到时候,我们接他回雾岛,让他接着看守灯塔。”
温叙笑了,左手腕的旧伤早就不疼了,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踏实。他想起三年前,江驰带着相机上岛,两人在雾中相遇;想起那些一起找线索、一起对抗偷砂团伙的日子;想起岛民们的支持,陈念的勇敢,老陈的忏悔……原来,所有的坚守都不会白费,所有的等待都有归期。
送完最后一封信,两人往码头走。轮渡已经到了,远远就能看见船舷边站着的陈念,她穿着红色的羽绒服,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个包裹,正挥着手喊他们。
“温叙哥!江驰哥!”陈念跑过来,把包裹递给温叙,“这是出版社寄的样刊,我帮你们带上来了!还有,我爸托我带话,说谢谢你们帮他寄回信,他在里面好好改造,等着明年回雾岛。”
温叙接过包裹,拆开一看,里面是十本崭新的《雾岛书邮》,封面的灯塔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江驰拿出一本,翻开扉页,上面写着:“致雾岛——这里有灯塔,有邮路,有牵挂,有我们未说完的故事。”
“念儿,放假多久?”温叙问,把一本画册递给她。
“放一个月,”陈念接过画册,翻得飞快,“我这次回来,要帮阿婆烤糯米饼,帮你们送信,还要去灯塔看看,听说江驰哥把灯塔的爬梯修好了?”
“嗯,上个月修的,还装了新的灯泡,夜里亮得很。”江驰笑着说,“今晚带你去看,顺便拍几张照片,放进明年的画册里。”
陈念眼睛亮了:“好啊好啊!对了,江驰哥,我帮你联系了我大学的摄影系,他们说想请你去做讲座,讲讲雾岛的故事。”
江驰愣了一下,看向温叙,见他点头,才笑着说:“好啊,等开春了,我去。不过,得带着温叙一起,他是故事里的主角。”
温叙耳尖又红了,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雪,心里却甜丝丝的。
回到邮政所时,阿婆已经炖好了鱼汤,香味飘满了屋子。四人围坐在火塘边,喝着鱼汤,翻着画册,说着岛上的事。阿婆指着画册里温叙小时候的照片,笑着说:“这小子,小时候就倔,非要跟着老邮递员送信,说要守着雾岛。”
温叙不好意思地笑了,江驰握住他的手,轻声说:“以后,我陪你一起守。”
夜里,四人一起去灯塔。雪后的夜空格外干净,星星亮得很,灯塔的光芒穿透夜色,照在海面上,像一条银色的路。江驰拿出相机,对着灯塔按下快门,陈念在一旁帮他打光,阿婆拉着温叙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以后啊,这灯塔亮着,邮路通着,你们俩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温叙看着身边的江驰,看着远处的海面,看着手里的《雾岛书邮》,突然觉得,所有的遗憾都有了弥补,所有的等待都有了结果。他想起陈念明信片上的话:“灯塔亮着,就有人等你。”如今,灯塔亮着,等他的人,就在身边。
江驰放下相机,走到温叙身边,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新的钢笔帽——是他找人做的,完整的,刻着“温”“驰”两个字。“给你的,”他把钢笔帽递给温叙,“以后,我们的故事,用它来写。”
温叙接过钢笔帽,指尖摸着上面的字迹,眼眶有点红。他抬头看向江驰,笑着说:“好啊,我们一起写,写雾岛的春夏秋冬,写邮路的朝朝暮暮,写我们的一辈子。”
灯塔的光芒洒在两人身上,雪地里的影子叠在一起,长长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邮路。远处的海面,传来渔船的汽笛声,和着海浪声,像是在为他们祝福。阿婆和陈念的笑声在夜色里回荡,画册摊在礁石上,扉页的文字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雾岛的灯塔不会灭,邮路不会断,我们的故事,未完待续——致每一个坚守与等待的人。”
温叙握紧江驰的手,握紧手里的钢笔帽,握紧这本写满牵挂的《雾岛书邮》。他知道,这不是结局,而是新的开始。往后的日子,他会和江驰一起,背着邮包,走在雾岛的山路上,把每一封家书,每一份牵挂,送到岛上的每一户人家;会和江驰一起,把雾岛的故事,把他们的故事,写进一本又一本的画册里,让更多人知道,这座小岛上,有灯塔长明,有书邮未歇,有最温暖的人间烟火。
雪又开始下了,轻轻的,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灯塔的爬梯上,落在摊开的画册上。温叙抬头,看见江驰眼里的光,像灯塔一样,亮得很。他笑了,心里想着,这样的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