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进邮政所时,雾终于彻底散了。
西天烧起一片橘红的晚霞,透过木窗棂洒进来,在柜台上的信件堆里投下细碎的光。温叙蹲在柜台前,正把120封寄往灯塔的信按年份分类,指尖划过泛黄的信封,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江驰坐在旁边的木凳上,手里捏着那封沾着暗红海泥的信,反复看着信封上的字迹,眉头拧成了结。
“2013年到2023年,刚好十年。”温叙把最后一封信放进标着“2023”的纸盒子里,抬头看向江驰,额前的碎发被晚霞染成了暖金色,“每月十五号左右寄到,从没差过一天。”
他起身时踉跄了一下——蹲得太久,腿麻了,江驰赶紧伸手扶他,指尖碰到他的胳膊,冰凉的,才想起他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半块糯米饼。
“先吃饭吧,我去煮点面。”江驰扶着他坐到凳子上,转身走向邮政所里侧的小厨房。
那里只有一个老旧的煤炉,一口掉漆的铝锅,旁边的架子上摆着几包挂面和一罐豆瓣酱,都是温叙平时吃的。
江驰拿起水壶,发现里面是空的,又拎着水壶去门口的水井打水,井绳磨得手心发疼,才想起这岛上连自来水都没有。
温叙坐在凳子上,看着江驰忙碌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他从帆布邮包里拿出王阿婆给的花生糖,剥开一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漫开来,冲淡了心里的愁绪。
他低头看向柜台上的铁盒,红色的“牡丹”图案已经模糊,锁扣上生了锈,是老邮递员留给她的——十年前老邮递员退休,把这个铁盒交给她,说“要是遇到没人签收的信,就存这里,说不定哪天收信人就来了”。
“水开了,面放多少?”江驰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温叙回过神,站起来走过去:“放两捆,我吃不了太多。”
他看见江驰正蹲在煤炉前,往里面添煤,脸上沾了点黑灰,像只小花猫。温叙忍不住笑了,拿起旁边的毛巾,帮他擦了擦脸:“小心点,煤烟呛人。”
江驰愣了愣,脸颊突然有点发烫。他赶紧转过身,把挂面放进锅里,动作有些慌乱:“知道了。”
温叙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浓了——这还是他第一次有人在邮政所里帮他煮面,以前都是自己随便煮点,有时忙得忘了,就啃块糯米饼对付过去。
面煮好后,两人坐在柜台前吃。铝锅放在掉漆的座钟旁边,热气腾腾的,面条上撒了点葱花,是江驰从厨房角落里找到的。
“味道怎么样?”江驰问,有些紧张地看着温叙。温叙尝了一口,点点头:“好吃,比我煮的强。”
江驰松了口气,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面很普通,甚至有点淡,可他却觉得很香——这是他来雾岛后,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
他想起弟弟江骋,以前在家时,弟弟总抢他碗里的面,说“哥煮的面最好吃”,眼眶突然有点红。
温叙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放下筷子,轻声问:“想你弟弟了?”
江驰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嗯,他以前总抢我碗里的面。”温叙没说话,从帆布邮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块糯米饼,递给江驰:“吃这个,阿婆做的,甜的。”
江驰接过糯米饼,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漫开来,心里的酸涩好了些。他看着温叙,认真地说:“谢谢你。”
温叙摇摇头,拿起筷子继续吃面:“不用谢,我们现在是搭档,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吃完面,江驰主动收拾碗筷,温叙则坐在柜台前,重新拿起那封沾着暗红海泥的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右上角的邮票是“荷花”特种邮票,盖着的邮戳日期是“2023年9月15日”,寄信人地址写着“邻岛渔港路12号”,没有寄信人姓名。
“邻岛渔港路12号……”温叙轻声念着地址,手指摩挲着信封上的字迹,“我去过邻岛,渔港路是条老街,全是卖海鲜的铺子。”
江驰收拾完碗筷走过来,听见他的话,凑过去看:“说不定寄信人就在那附近,我们明天去邻岛问问?”
温叙点头:“好,不过邻岛的轮渡只有早上八点和下午两点两班,我们得早点起。”
他把信放回铁盒,锁上锁扣,放在柜台最里面的角落:“这些信得收好,别丢了。”
江驰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突然觉得,这个铁盒里装的不仅是信,还有温叙的念想,和他的希望。
晚上,江驰住在邮政所旁边的客栈。客栈很小,只有三间房,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姓刘,是温叙的邻居。
“小叙说你是来拍照片的?”刘老板给江驰端来一杯热茶,“雾岛的风景好,就是雾大,拍出来别有味道。”
江驰接过热茶,点点头:“嗯,想拍点老建筑和岛上的生活。
”刘老板叹了口气:“唉,年轻人都走光了,再过几年,这岛上的老建筑恐怕都要塌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邮政所要撤了?”
江驰心里一紧,点头:“嗯,县局下了通知,下个月一号撤。”
刘老板皱起眉头:“这怎么行?小叙在这送信十年了,岛上的老人都靠他,要是撤了邮政所,以后寄信寄药都得去邻岛,多不方便。”
江驰看着刘老板着急的样子,心里暖暖的:“我们在找一个叫‘陈收’的人,他有很多信寄到灯塔,要是能找到他,说不定能保住邮政所。”
刘老板愣了愣,突然拍了下手:“‘陈收’?是不是以前灯塔的看守员老陈?”
江驰心里一喜,赶紧问:“您认识他?”
刘老板点头:“认识,十年前他在灯塔当看守员,人很好,经常来我这买烟。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复杂,“听说他走之前,和岛上的一个人吵过架,好像是因为偷砂的事。”
“偷砂?”江驰心里一沉,赶紧追问,“您知道具体情况吗?”刘老板摇摇头:“不清楚,都是听别人说的。
那时候岛上有伙人,晚上偷偷在灯塔附近采海砂,老陈发现了,想举报,结果没几天就走了。”
江驰握紧了手里的茶杯,指尖冰凉。他想起弟弟相机里的暗红海泥,想起那封沾着海泥的信,心里突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弟弟的落海,会不会和偷砂有关?
老陈的离开,是不是也和偷砂团伙有关?
“刘老板,您知道老陈现在在哪吗?”江驰问,声音有些急切。
刘老板想了想:“好像在邻岛的渔港路开了家杂货店,具体地址我不知道,你明天去邻岛问问,说不定能找到。”
江驰点点头,心里的希望越来越大。他谢过刘老板,回到房间,拿出弟弟的笔记本,翻到最后几页——“灯塔附近有大船,夜里在卸东西,海泥是红的”
“穿蓝外套的女孩说,她爸爸知道很多事”。
结合刘老板的话,他越来越确定,弟弟的落海和偷砂团伙脱不了关系,而老陈,就是解开真相的关键。
第二天早上七点,江驰就醒了。他洗漱完,走到邮政所门口,看见温叙已经背着帆布邮包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两张轮渡票。
“走吧,八点的轮渡,别迟到了。”
温叙笑着说,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飘,左手腕的腕带换了条新的,是浅灰色的,和他的袜子很配。
江驰接过轮渡票,心里暖暖的:“你怎么起这么早?”温叙摇摇头:“习惯了,每天都是五点起。”
两人并肩往码头走,清晨的雾很淡,能看见远处的海面泛着淡淡的金光,空气里飘着咸腥的海味,很清新。
轮渡上没多少人,大多是去邻岛卖海鲜的渔民。
温叙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江驰坐在他旁边,拿出相机,对着窗外的海面拍了张照。
“邻岛的渔港路很长,我们先去派出所问问,说不定能查到老陈的地址。”
温叙说,手里拿着一张手绘的邻岛地图,是他昨天晚上画的。
江驰点点头,看着温叙手里的地图,心里突然觉得很踏实。
他想起昨天晚上刘老板的话,想起弟弟的笔记本,想起柜台上的120封信,心里的信念越来越坚定——一定要找到老陈,揭开真相,保住邮政所。
轮渡靠岸时,邻岛的渔港已经热闹起来。
渔民们扛着刚打捞上来的海鲜,穿梭在街道上,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温叙拿着地图,带着江驰往渔港路走。
渔港路是条老街,两边全是低矮的木屋,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渔网,空气中飘着海鲜的腥味。
“前面就是派出所,我们去问问。”温叙指着前面的一栋蓝色小楼说。
两人走进去,值班的警察听说他们要找“陈收”,皱起眉头:“‘陈收’?是不是陈建国?”温叙点点头:“对,他以前是雾岛灯塔的看守员。”
警察恍然大悟:“哦,是他,住在渔港路12号,开了家杂货店。”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复杂,“你们找他干嘛?他三年前刚来的时候,情绪很低落,好像有什么心事。”
温叙和江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激动。“谢谢警官,我们是他的朋友,找他有点事。”温叙说。
警察点点头:“去吧,他的店就在前面,门口挂着‘建国杂货店’的牌子。”
两人谢过警察,快步往渔港路12号走。走到门口,看见一家小小的杂货店,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写着“建国杂货店”,里面亮着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整理货架。
“应该就是他。”温叙轻声说,心里有些紧张。江驰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老人抬起头,看见他们,愣了愣,手里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温叙?”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眼里满是惊讶。
温叙点点头,声音有些激动:“陈叔,是我。”他从帆布邮包里拿出那个铁盒,放在柜台上,“这些年,您的信,我都帮您存着。”
陈建国看着铁盒,眼睛突然红了,他伸出手,颤抖地摸着铁盒,指尖划过红色的“牡丹”图案,眼泪掉了下来。
“谢谢你,小叙,谢谢你还帮我存着。”陈建国的声音哽咽着,“我还以为,这些信再也见不到了。”
温叙摇摇头:“陈叔,您为什么突然走了?这些信,是谁寄给您的?”
陈建国叹了口气,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点燃后抽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悠远:“十年前,我发现岛上有人偷采海砂,想举报,结果他们威胁我,说要对我女儿下手。我没办法,只能带着女儿走了。”
他顿了顿,看向江驰,突然问:“你是江骋的哥哥吧?”江驰愣住了,点点头:“您认识我弟弟?”
陈建国点头,眼里满是愧疚:“三年前,你弟弟来雾岛拍灯塔,我女儿带他去了灯塔附近,结果发现了偷砂团伙的秘密。
他们争执起来,你弟弟不小心掉进海里,我女儿想救他,却被他们拉住。”
江驰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攥紧了拳头,声音沙哑:“您为什么不报警?”
陈建国低下头,声音哽咽:“我怕,我怕他们报复我女儿,怕他们毁了我现在的生活。
这些年,我每天都在后悔,要是我当时报警了,你弟弟就不会死了。”
温叙拍了拍江驰的肩膀,轻声说:“江驰,别激动,听陈叔说完。”
江驰深吸一口气,点点头,眼神坚定:“陈叔,您放心,这次我一定会把偷砂团伙绳之以法,为我弟弟讨回公道。”
陈建国抬起头,眼里满是感激:“谢谢你,江驰。这些年,寄信给我的是我妻子,她不知道我在哪,就一直往雾岛灯塔寄,希望我能收到。”
他拿起铁盒里的一封信,拆开后,里面是张照片——照片上是个穿蓝外套的女孩,笑得很开心,是陈建国的女儿陈念。
“我女儿现在在邻岛上大学,她一直很自责,觉得对不起你弟弟。”
陈建国的声音哽咽着,“我知道偷砂团伙的窝点在哪,他们就在雾岛的废弃码头,晚上经常在那卸海砂。”
江驰和温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激动。
他们终于找到了线索,离真相越来越近了。“陈叔,谢谢您。”江驰说,声音有些沙哑,“我们现在就回雾岛,收集证据,举报他们。”
陈建国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江驰:“这是偷砂团伙头目的电话,你们小心点,他们很凶。”
江驰接过纸条,小心翼翼地放进钱包里:“您放心,我们会小心的。”
两人离开杂货店时,陈建国送他们到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这是我妻子做的饼干,你们路上吃。小叙,谢谢你帮我存了十年的信,以后要是邮政所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温叙接过油纸包,点点头:“谢谢陈叔,我们一定会保住邮政所的。”两人转身往轮渡码头走,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江驰看着手里的纸条,心里的信念越来越坚定——他一定要为弟弟讨回公道,也要保住雾岛的邮路,不让那些牵挂和念想,断在雾里。
轮渡开动时,江驰拿出相机,对着邻岛的渔港路拍了张照片,照片里,“建国杂货店”的木牌在阳光里泛着光,像个温暖的承诺。
他转头看向温叙,温叙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江驰突然觉得,不管未来有多难,只要他们一起,就一定能走过去。
雾岛的雾又开始浓了,可这一次,他们心里的光,却比任何时候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