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岛的清晨总是被雾裹着的。
温叙凌晨五点起床时,邮政所木窗缝里钻进来的雾,已经在桌角凝了层细细的水珠,沾得那本《雾岛风物志》的封皮微微发潮。
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夹在扉页的明信片,才想起昨夜整理信件到深夜,忘了把书收进抽屉。
帆布邮包就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洗得发白的背带在晨光里泛着软乎乎的光,温叙把阿婆今早塞给他的糯米饼放进侧兜,又摸了摸怀里的铁盒——里面装着那120封寄往灯塔的信,硬邦邦的棱角硌着心口,却让他觉得踏实。
江驰说好了今早来邮政所汇合,一起去老茶馆打听老陈的事,温叙想着,脚步就快了些,刚推开邮政所的门,就看见江驰站在门口,手里举着相机,镜头正对着他。
“你什么时候来的?”温叙愣了愣,额前的碎发还沾着点水汽,被风一吹,贴在了额头上。
江驰放下相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刚才的画面——温叙站在门里,身后是挂着“雾岛邮政”木牌的老墙,手里攥着邮包带,雾在他脚边绕成淡淡的圈,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刚到,拍了你门口的雾。”江驰把相机揣进包里,目光落在温叙怀里的铁盒上,“信都带了?”
“嗯。”温叙点头,把铁盒抱得紧了些,“茶馆的张老板是岛上的老人,十年前老陈在灯塔当看守员时,常去他那里喝茶,说不定能问出点什么。”
两人沿着主路往山下走,雾比清晨淡了些,却还是能把远处的屋顶遮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路边的野草沾着露水,温叙走得慢,时不时要弯腰把挡路的枝条拨开。
这条路他走了十年,哪里有坑,哪里有青苔,闭着眼睛都能摸清,可今天身边多了个人,脚步就不自觉地放轻了,还会提醒江驰:“前面第三步有块松动的石板,踩左边。”
江驰跟着他的脚步,看着他的侧脸——温叙的睫毛很长,被雾沾湿了,像落了层细雪,说话时嘴唇轻轻动着,声音清清淡淡的,和岛上的溪水一样。
他突然想起昨天整理信件时,温叙蹲在地上,手指小心翼翼地拂去信封上的灰尘,阳光落在他的发顶,连带着那些旧邮票都亮了起来。
江驰心里动了动,悄悄拿出相机,对着温叙的侧影按下快门,“咔嚓”一声轻响,被风吹散在雾里。
老茶馆在码头旁边,是间矮矮的木屋,屋顶盖着的青瓦上长了些青苔,门口挂着块褪色的蓝布帘,上面用白漆写着“张记茶馆”四个字,被岁月浸得发灰。
温叙掀开布帘时,一股淡淡的茶香混着炭火的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阿叙来了?”柜台后传来张老板的声音,他正坐在小凳上,手里捧着个粗瓷茶杯,看见温叙,脸上露出笑容,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褶子,“今天怎么没去送信?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江驰身上,带着点好奇。
“张叔,这是江驰,来岛上拍照的。”温叙拉着江驰走到柜台前,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我们来,是想向您打听个人,灯塔的老陈,您还记得吗?”
张老板手里的茶杯顿了顿,眼神暗了暗,放下杯子,给两人倒了两杯热茶:“老陈啊,怎么不记得,十年前天天来我这儿喝茶,每次都要一碟花生,一壶龙井,坐一下午。”
他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杯沿,“不过啊,十年前夏天一过,他就突然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夏天?”江驰心里一紧,往前凑了凑,“是不是温叙16岁那年,救了个落水女孩的夏天?”
张老板愣了愣,看向温叙:“你都告诉他了?”见温叙点头,他才继续说:“就是那年。记得那天浪特别大,海边的风刮得能把人吹跑,我在茶馆里都能听见海浪拍礁石的声音。后来就听说,老陈的女儿念念在海边玩,被浪卷走了,是阿叙跳下去救的,手腕还被礁石划了道大口子,流了好多血。”
温叙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腕的针织腕带,那里藏着道长长的疤,十年了,阴雨天还是会隐隐作痛。
他记得那天,念念穿着蓝色的连衣裙,像朵小浪花,被浪卷走时,哭声顺着风飘过来,他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海水又冷又咸,裹着他往深海里拽,他抓住念念的手,拼命往岸边游,手腕被礁石划开时,只觉得疼,却不敢松手。
他知道,要是松了,这孩子就没了。
“后来呢?”江驰追问,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相机包的带子,里面装着弟弟的半块钢笔帽,硌得手心发疼。
“后来啊,老陈抱着念念来茶馆找我,眼睛红得像兔子,说要不是阿叙,他女儿就没了。”
张老板喝了口茶,声音低了些,“那之后没半个月,老陈就突然辞职了。我去灯塔找他,屋里空荡荡的,桌子上放着张纸条,写着‘走了,勿念’,连茶杯都没带走。”
温叙的心沉了沉,他想起十年前的那天,他拿着阿婆烤的糯米饼去灯塔找老陈,想谢谢他前几天送的鱼干,却只看见紧锁的门,和门缝里飘出来的纸条。
那时候他不懂,为什么前几天还笑着拍他肩膀的人,突然就走了,直到后来每月收到寄往灯塔的信,他才觉得,老陈说不定还会回来,所以他把那些信都存起来,等着他回来拿。
“张叔,您知道老陈为什么突然走吗?”温叙问,声音里带着点期待——他想知道,那些信里写的是什么,老陈到底去了哪里。
张老板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记得他走之前,来过一次茶馆,喝了好多酒,嘴里念叨着‘不能留,留着会出事’。我问他出什么事,他又不说,只是一个劲儿地叹气,还说‘雾岛的水太深,藏着太多见不得人的事’。”
“见不得人的事?”江驰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想起弟弟笔记本里写的“灯塔附近有大船,夜里在卸东西”,还有那点暗红色的海泥。
他赶紧从相机包里拿出弟弟的笔记本,翻到最后几页,递给张老板:“张叔,您看,我弟弟三年前在雾岛落海,他写的这些,您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张老板接过笔记本,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手指在“大船”“卸东西”“红泥”几个字上划过,脸色突然变了:“这个……这个红泥,是灯塔那边礁石下的海泥,和别的地方不一样,是暗红色的,因为下面埋着好多碎贝壳。
至于大船……”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十年前,我就见过夜里有大船在灯塔附近停着,不知道在卸什么,老陈那时候还跟我说,要去举报,说那些人在毁雾岛的根基。”
温叙和江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老陈的走,不是偶然;江骋的落海,也不是意外。
这一切,都和那些夜里卸东西的大船有关。
“张叔,您知道那些大船是干什么的吗?”江驰追问,语气里带着点急切。
张老板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点恐惧:“不知道,那些人看着就不好惹,夜里来,天亮就走,岛上没人敢问。老陈那时候要去举报,我还劝他别多管闲事,雾岛小,经不起折腾,可他不听,说雾岛是他的家,不能让那些人毁了。”
他叹了口气,“现在想想,他突然走,说不定就是被那些人威胁了。”
温叙攥紧了手里的茶杯,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想起那些寄往灯塔的信,信封上的邮票换了一茬又一茬,地址却从来没变过,说不定,那些信就是老陈寄的,他想告诉什么人,却又不敢回来,只能用这种方式,留下线索。
“张叔,您还知道老陈的其他事吗?比如他有没有亲戚在邻岛,或者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要去哪里?”温叙问,心里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张老板想了想,突然拍了下手:“对了,老陈走之前,跟我说过,他有个远房表弟在邻岛的码头开杂货店,说不定他去投奔表弟了。”
他看着温叙,“邻岛离这里不远,坐轮渡半个时辰就到,你们要是想去打听,我可以给你们写个地址。”
温叙和江驰心里一喜,连忙点头:“谢谢您,张叔,太谢谢您了。”
张老板从柜台下拿出一张纸,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个地址,递给温叙:“就是这个,邻岛码头街32号,老陈的表弟叫林建国,你们去了报我的名字,他会帮你们的。”
温叙接过纸条,小心地叠好,放进怀里的铁盒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热茶,暖意从喉咙滑下去,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点——找到老陈,就能知道那些信的秘密,就能证明邮政所有用,说不定,还能帮江驰找到弟弟落海的真相。
江驰也松了口气,他看着温叙眼里的光,突然觉得,这次来雾岛,不仅是为了弟弟,也是为了身边这个人——这个守着邮路十年,温和又固执的人,值得被好好对待。
他拿出相机,对着桌上的茶杯和张老板写的地址拍了张照,说:“这张照片,要放进《雾岛风物志》里,记着今天的线索。”
温叙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啊,还要记上,张叔的茶很好喝,花生也很香。”
张老板看着两人,忍不住笑了:“你们这两个孩子,要是找到了老陈,记得来告诉我一声,我也惦记着他。”
两人又坐了会儿,和张老板聊了些岛上的旧事,才起身告辞。
走出茶馆时,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海面上,泛着金色的光。
温叙抱着铁盒,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江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雾岛的路,好像不再那么孤单了。
“明天我们去邻岛?”温叙回头问,眼里带着期待。
“好。”江驰点头,拿出相机,对着温叙的笑脸按下快门——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睫毛上的水珠闪着光,像星星落在了眼睛里。
两人沿着主路往邮政所走,路边的渔民已经开始出海了,渔船的马达声远远传来,和海浪声混在一起,成了雾岛最温柔的背景音。
温叙摸了摸怀里的铁盒,里面的信好像也变得温暖起来,他知道,只要找到老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邮政所会保住,江驰能找到真相,雾岛的邮路,会一直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