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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明信片的故事

作者:余舟渡月 当前章节:36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29

晨雾还没散尽,雾岛的主路就浸在一片淡白里,像被海水泡软的棉线,从码头蜿蜒着往山顶飘。

温叙推着邮政所那辆掉漆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出门时,车筐里已经码好了当天要送的信—。

最上面是给山坳李叔的挂号信,信封边角被阿婆昨晚烤糯米饼时蹭了点焦痕,他特意用指尖蹭了蹭,没蹭掉,倒把指尖染得暖烘烘的。

帆布邮包还是老样子,背带处的三层补丁在晨光里泛着旧布特有的柔光,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包侧的兜,确认阿婆塞的两块糯米饼还在,才跨上自行车。

刚蹬了两步,就看见客栈门口站着个人,穿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手里攥着个相机,不是江驰是谁。

江驰显然等了挺久,鞋边沾着圈泥,想必是在雾里转了两圈。

看见温叙,他眼睛亮了亮,快步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张照片——正是昨天在老茶馆时,他翻出来的那张弟弟江骋拍的灯塔照。

照片被他用透明胶带粘过边角,显然是宝贝得紧。

“温叙,”江驰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是怕惊散了晨雾,“这张照片里的人,是不是老陈的女儿?”

温叙捏着自行车车把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照片上。

照片里的灯塔还是十年前的样子,白色的塔身没那么多锈迹,礁石边站着个穿蓝色外套的女孩,背对着镜头,手里好像攥着什么,衣角被海风掀起来,像只展翅的鸟。

他心里猛地一沉,像是有根细针戳了戳十年前的旧疤,左手腕下意识地往袖子里缩了缩,腕带蹭过皮肤,带来点熟悉的痒。

“是她,”温叙的声音比晨雾还淡,他跳下车,把自行车靠在路边的老榕树上,“陈念,老陈的女儿。”

江驰盯着他的反应,看见他攥着车把的指尖泛白,又想起昨天茶馆老板说的“温叙16岁救过老陈女儿”,心里的疑团像被雾浸得更重了。

他把照片递过去,温叙接过时,指尖碰到了江驰的手,两人都顿了顿,温叙赶紧把照片拿远些,指尖在照片边缘蹭了蹭,像是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要不要去那边坐坐?”温叙指了指榕树底下的石凳,石凳上还沾着晨露,他掏出口袋里的帕子,是块洗得发灰的蓝布帕,边角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是阿婆年轻时绣的,他用了快二十年。

他仔细擦了擦石凳上的水,才让江驰坐,自己则靠在树干上,目光飘向远处的雾,像是在回忆什么。

“那年我16,”温叙的声音慢慢响起来,带着点雾的湿意,“夏天,岛上的浪特别大,比今年还大。那天我放学,刚走到海边,就听见有人喊‘救人’。”

江驰坐直了身子,手里的相机不自觉地攥紧,镜头盖硌得手心有点疼,却没松开。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温叙的侧脸——晨光从雾里漏出来,落在他额前的碎发上,睫毛投下浅浅的影,左手腕的腕带被风吹得晃了晃,遮住了那道疤。

“我跑过去,就看见陈念被浪卷着往深海走,她爸爸老陈在岸边跳着喊,嗓子都哑了。”

温叙的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左手腕,“那时候我也没想什么,脱了鞋就跳下去了。海水特别凉,浪打得我睁不开眼,我好不容易抓住她的胳膊,她吓得直哭,攥着我的手不肯放。”

江驰的心跟着提了起来,好像能看见十年前那个少年,在翻涌的海水里,死死拽着一个女孩,浪头砸下来,把两人都埋进水里。

他想起自己找到的那半块钢笔帽,想起弟弟落海时的无助,喉咙突然有点发紧。

“然后呢?”江驰的声音有点哑。

“然后我就往岸边游,”温叙笑了笑,只是笑容里带着点涩,“快到礁石边的时候,她脚被礁石绊了一下,我没拉住,整个人被浪往礁石上拍。左手腕就撞在礁石尖上,当时没觉得疼,就听见‘嘶’的一声,血一下子就流出来了,海水都染红了一片。”

他说着,下意识地把左手腕抬起来,指尖掀开腕带的一角——那道疤比江驰想象的长,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颜色是淡粉色的,像条细细的蚯蚓,阴雨天时想必会更明显。

江驰的目光落在疤上,心里突然有点疼,像是那道疤划在了自己手上。

“老陈跳下来把我们拉上岸,看见我手腕流血,吓得不行,背着我就往镇上的卫生所跑。”

温叙把腕带放回去,遮住了疤。

“卫生所的医生不在,老陈就用他的汗衫撕成布条,给我包扎,手都在抖。后来医生回来了,说再深点就伤到筋了,得缝针。缝的时候,陈念就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块糖,非要塞给我,说‘哥哥,吃糖就不疼了’。”

江驰想象着那个画面:浑身是水的老陈,手忙脚乱地给少年包扎伤口;穿蓝色外套的小女孩,举着块糖,眼里含着泪,看着救了自己的人。

心里的雾好像散了点,原来十年前的相遇,是这样的温暖。

“那张明信片,就是她送的?”江驰问。

温叙点头,从帆布邮包里掏出那本《雾岛风物志》——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书脊用线缝过好几次。他小心翼翼地翻开,从中间夹着的一页里,抽出那张明信片。

明信片有点卷边,正面是雾岛灯塔的日出,橙红色的太阳从灯塔后面升起来,把海面染得金灿灿的。

背面用蓝墨水写着“灯塔亮着,就有人等你”,字迹娟秀,只是边缘被海水浸得发皱,有些地方的墨水晕开了,却还是能看清每个字。

“缝完针的第二天,陈念来我家,送了我这个。”

温叙的指尖轻轻摸过背面的字迹,像是在摸什么珍宝,“她说,这是她自己画的日出,本来想寄给城里的妈妈,现在送给我,谢谢我救了她。还说,以后我要是想她了,就看看灯塔,她爸爸在灯塔上班,会帮她看着我。”

江驰接过明信片,指尖碰到纸边,有点糙。

他看着背面的字,突然想起弟弟笔记本里写的“穿蓝外套的女孩”,心里猛地一动——原来弟弟遇到的,就是陈念。那她会不会知道弟弟落海的事?

“后来呢?老陈为什么突然走了?”江驰追问,声音里带着点急切。

温叙的目光暗了暗,把明信片小心地放回书里,夹好,才慢慢说:“大概过了半个月,我去灯塔找陈念玩,她最喜欢在灯塔下面的礁石上捡贝壳。那天我去的时候,灯塔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桌子上放着张纸条,写着‘走了,勿念’,是老陈的字迹。”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低:“我问了镇上的人,都说没看见老陈父女,好像一夜之间就消失了。我去码头问轮渡的师傅,师傅说前一天晚上,看见老陈带着陈念坐最晚的轮渡走了,手里拎着个大箱子,脸色不太好。”

“我那时候不懂,”温叙的眼睛有点红,“我以为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他们不想见我了。我每天都去灯塔等,等了一个月,也没等到他们回来。后来,我就开始收到寄给‘雾岛灯塔陈收’的信,每月一封,从不间断。”

他从帆布邮包里拿出那叠信,最上面的一封邮票是十年前的“桃花”特种票,信封上的字迹和明信片背面的有点像,却更成熟些。“我想,肯定是陈念寄来的,她怕我找不到她,就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她很好。”温叙的声音有点哽咽,“我怕她回来的时候,收不到这些信,就把它们都存起来,放在邮政所的铁盒里,每天都去看看,有没有新的。”

江驰看着他手里的信,又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突然明白,温叙守着的不只是邮路,还有十年前的承诺,还有那个女孩的牵挂。他想起自己这三年来,为了找弟弟的真相,跑遍了全国的孤岛,心里的执着和温叙何其相似——一个守着信,一个守着相机;一个等一个人,一个找一个真相。

“她肯定还记得你,”江驰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不然不会寄十年的信。”

温叙抬头看他,眼里的雾好像散了,亮得像灯塔的光。

他笑了笑,把信放回邮包,拍了拍:“嗯,我知道。所以我们一定要找到她,找到老陈,不仅是为了保住邮政所,也是为了告诉他们,我还在等他们的信。”

江驰看着他的笑容,突然觉得心里暖暖的。他拿出相机,对着温叙手里的《雾岛风物志》按下快门——阳光落在书页上,明信片的一角露出来,上面的日出好像活了过来。

他想,这张照片,一定要好好存着,就像温叙存着那些信一样。

“走吧,”温叙跨上自行车,帆布邮包在背上晃了晃,“今天还要送李叔的挂号信,晚了他该着急了。”

江驰点点头,跟在他身边,两人走在晨雾里。自行车的铃铛声“叮铃叮铃”地响,驱散了雾,也驱散了心里的疑团。

江驰看着温叙的背影,突然觉得,找到陈念,找到弟弟的真相,好像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他身边有了温叙,有了这雾岛的邮路,有了这十年的牵挂,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温叙蹬着自行车,左手腕的疤好像不那么疼了。

他想起陈念送他明信片时的样子,想起老陈背着他跑向卫生所的样子,想起十年间收到的那些信,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他知道,只要邮路还在,灯塔还在,那些等待,那些牵挂,就一定会有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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