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名叫苏蕙,字若兰。十六岁时,她嫁给秦州刺史窦滔为妻窦滔宠爱能歌善舞的女子赵阳台,苏蕙十分忌妒,她和赵阳台两人如同水火一样不能相容。苏蕙曾对赵阳台苦加捶辱,阳台也不甘示弱,常在窦滔面前攻击苏蕙的短处。苏蕙二十一岁时,丈夫被苻坚拜为安南将军,奉命镇守襄阳。他邀苏蕙同往,苏蕙赌气没有答应。于是,窦滔带着赵阳台前往任所,把苏蕙冷落在家中,后来还与她断绝了音讯。长期的孤寂生活,使苏蕙渐生悔恨,同时为自己的境遇深感悲哀。为了排遣内心苦闷,同时也表明自己的心意,她潜心精思,在一块八寸见方的彩锦上织出光华耀目的八百四十一个字,取名为“璇玑图”。当时有人面对这方彩锦迷感不解,只识其字而不明其意,如坠五里雾中。苏蕙笑道:“徘徊宛转,自成文章,非我佳人,莫之能解。”她遺人将这方织字彩锦送到襄阳。窦滔果然不愧为妻予的知音,他览便知其意、深感苏蕙织就的“璇玑图”·是一件奇妙无比的艺术品,而其中所融汇的幽思哀伤之情更使他顿生怜爱之心。于是,窦滔把赵阳台送至关中,而以隆重之礼将苏蕙接到襄阳。从此夫妻言归于好,恩爱甚笃。“璇玑图”编织得确实极为巧妙,它其实是由许许多多首诗歌组成。图中八百多个字,纵横反复,皆成章句,既可以反读、横读,又可以斜读、交互读,还可以退一字读叠一字读等等。关于它的读法,人们推测甚多。宋代女作家朱淑真《璇玑图记》一文认为:“盖璇玑者,天盘也;经纬者,星辰所行之道也;中留一眼者,天心也。极星不动,盖运转不离一度之中,所谓居其所而斡旋之。处中一方,太微垣也,乃叠字四言诗。其二方,紫微垣也,乃四言回文
• 二方之外四正,乃五言回文。四维乃四言回文。三方之外四正,乃交首四言诗,其文则不回也。四维乃三言回文。三方之经以至外四经,皆七言回文诗,可周流而读者也。”这是从经纬方位去探讨诗的读法“璇玑图”上究竟有多少首诗呢?由于读法不同,答案也不一样。唐代武则天在《璇玑图序》中说它“题诗二百余首”。宋、元年间,有位起宗和尚刻意推求,从图中读出三言、四言、五言、六言和七言诗共三千七百五十二首。到了明代,一个叫康万民的文人,继续为之寻绎,竟然从中读出七千九百五十八首诗来。如此巧夺天工的文字组合显示了苏蕙惊人的才能,着实令人为之叹服。不过,图中的诗为迁就成句,也有不少比较勉强的地方。《晋书》说它“词甚凄婉”并不完全恰当但许多诗作在表情达意上确也无大损伤。这里选录三言、四言、五言、六言、七言诗各一首:嗟叹怀,所离经,遐旷路,伤申情。家无君房帏清。华饰容,朗镜明。葩纷光,珠曜英。妄思感,谁为荣。怀纺思悼,叹永感悲。哀情戚戚,知我者谁?衰年感往日,恩忧远芬情。时叹殊岁暮,世异浮寄倾。何因备尝苦辛,积怨其根难寻。地德贵乎均勺,微隔乔木谁阴。远离殊我同衾,废故君子惟津河隔塞殊山梁,民生感旷悲路长。身微悯31
• 己处幽房,人贱为女有柔刚从苏蕙的“璇玑图”诗开始,“锦字”成为妻子给丈夫的书信的代称。思亲怀远的女主人公,大都是已经出嫁的妇人。按照封建社会普遍遵奉的礼法,女子结婚以后,丈夫就是她立身的依靠,所谓“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女子很自然地把一切维系在主宰自已命运的男性身上。可是,由于种种原因,男人时常离家在外,这种夫妻间的别离总是给女方带来更为深重的痛苦。在对丈夫的思念中,天赋聪慧的女子常以各种方式表达她们的内心感情。堪与苏蕙的“璇玑图”相媲美的另一件艺术品是“盘中诗”。晋时(一说东汉),有位住在长安的女子,其夫苏伯玉出仕蜀地,很长时间不曾回家。女子十分思念丈夫,就写了一首杂体诗给他。这诗的奇巧处在于,它是写在一个盘子中,所以被人称作《盘中诗》。由于盘子没有保存下来,使后人对盘子的形状有了种种猜测有人认为是圆形的,有人认为是六角形的。不过,从诗的末句推断,它很可能是一个方形盘。诗在盘中作螺旋式的回环,由中央及于四角。郭沫若即持这种看法。原诗存一百六十八字,郭沫若在复原此诗的时候,在“姓为苏”下面补一“氏”字。于是,总字数为一百六十九字,正好是十三的平方,盘的每边都是十三个字,恰与方盘之说相吻合。其诗云:山树高,鸟鸣悲。泉水深,鲤鱼肥。空仓雀3
• 常苦饥。吏人妇,会夫稀。出门望,见白衣。谓当是,而更非。还入门,中心悲。北上堂,西入阶。急机绞,抒声催。长叹息,当话谁?君有行,妾念之。出有日,还无期。结巾带长相思。君忘妾,灭知之。妾忘君,罪当治。妾有行,宜知之黄者金,白者玉。高者山,下者谷。姓为苏(氏)字伯玉,作人才多智谋足。家居长安身在蜀何惜马蹄归不数?羊肉千斤酒百斛,令君马肥麦与粟今时人,智不足。与其书,不能读。当从中央周四角。这首诗以“山树高,鸟鸣悲”等六句起兴,抒写了“吏人妇,会夫稀”的幽怨。它与“璇玑图”一样,以其独具特色的结构布局,蕴寓着宛转缠绵之意,颇受后世文人的摧崇夫成边关妾在吴,西风吹妾妾忧夫。一行书信干行泪,寒到君边衣到无?”这是唐代一个名叫陈玉兰的妇女寄给皮守边关的丈夫的诗。中国自古战事不断,几千年中,统治者出于政治、军事的需要,征发了无数男儿从军边塞、戍守城池。他们一去多年,甚至永远葬身异地,这就造成无数家庭长期离散或突道毁灭的悲剧。每当秋风吹起,不知有多少征人的妻子含泪为丈夫赶制冬衣,一位姓刘的女子沉痛地写道:“不随织女渡银河,每到秋来几度歌。岁岁为君身上服,丝丝是妾手中梭。剪刀未动心先动,针线才缝
• 泪已多。长短只依元式样,不知肥瘦近如何?(《制衣寄外》)实际上,这些妇人所牵挂的岂止是丈夫的衣着冷暖,她们的“千行泪”中,更隐藏着对亲人性命安危的无尽担忧。她们把思念带进梦中,于是“满枕离魂绕戍楼”,就连挂在屋檐下风铃的响动,入梦也变为“沙场剑戟声”(虎关马氏女《秋闺梦戍诗》)。可是,梦境并木能带给她们真正的安慰,反却常会勾起更为难堪的伤别之情:“游魂自苦人何在?芳草无言路不明”(同前)。她们都忌讳提到那个“死”字,但心里又何尝不明白,死神就在亲人头上游荡,战争随时随地可能夺去他们的生命。怀着这种恐惧,心中的忧郁便非同寻常,而一旦最害怕的事情竟然真的变为现实,又不知要淌下多少眼泪。唐朝女子裴羽仙曾经长期独守中,盼望出征匈奴的丈夫归来,可是,她好不容易得到丈关的消惠,却是他在战斗中被敌人捉去再无希塑生还的疆耗。这沉重的打击使裴羽仙恋痛歌绝,她的夫》诗表达了自己的哀伤、绝望之情:“良人平昔逐蕃浑,力战轻生出塞门。从此不归成万古,空曾贱妾怨黄昏。”战死疆场的士卒化为累累白骨,又有谁知道,他们妻子的余生将在怎样的艰难凄苦中度过?与征人妻相比,商人妇的命运也并不就更好一些。自南朝以后,随着封建整挤的日益发展,长江中下游带逐渐形成了一些繁华的都市出现了评多事经营的商人少城市女字、包括一些从良的妓女作了商人妇。当初她们大约很少想到,等待自己的是近乎一翠子守活寡的命运“商人重利轻别离”,他们入方奔走,经商逐利,常一去
• 多年弃家不归,再加上当时的男人可别家取妾,于是商人妇往往是守着空房孤身独处。面对不正常的家庭生活,她们自然而然地发出悲音。有些文人对商人妇也充满同情,为她们作诗代言,或者把一些动人的事迹记载下来,传播开去。比如《开元天宝遗事》中就记述过这样一件事。长安郭行安的女儿郭绍兰,嫁给巨商任宗为妻。任宗去湘中带作生意,一走数年,到后来连书信也不肯写了,绍兰个人在家里苦闷异常。一日,她见堂中有燕子在梁间嬉戏,便向燕子叹道:“听说你从海东面来,湘中是来回必经之地。我夫婿离家不归已经好几年没有音讯,生死存亡全然不知,我想请你代我投书给他。”说罢泪如泉涌,只见那燕子似通人意般在梁上飞鸣。绍兰又道:“你如果答应我的话,请飞到我怀中来。”燕子果然落到她的膝上。于是绍兰写了一首诗系于燕足,诗中说:“我婿去湘湖,临窗泣血书。殷勤凭燕翼,寄与薄情夫,”燕子展翅飞去。这时,任宗正在荆州忽然有一天,一只燕子飞到肩上,他惊奇之中发现燕足上系着一封诗信。读罢诗信,任宗颇受感动,第二年便返回家中了。这段燕子传书的佳话在《全唐诗》注中也有简单记载。在唐代,越州(今浙江绍兴)女子刘采春所唱的《曙唢曲》宛转动人,反映商人妇情怀最为有名。《啰唢曲》又名《望夫歌》,流传下来的共有六首。“哕碱”一词可能是方言它的含意有人解释为“来罗”,即盼望远行人归来。这一组曲辞情真意切,声调凄苦。据说,当时经刘采春一唱,“闺妇行人,莫不涟泣”。其中有这样几段
• 不喜秦淮水,生憎江上船。载儿夫婿去,经岁又经年莫作商人妇,金钗当卜钱。朝朝江口望,错认几人船。昨日胜今日,今年老去年。黄河清有日,白发黑无缘。歌中突出表现了商人妇的离恨。这离恨转嫁到“秦准水”和“江上船”上,在主人公看似无理的抱怨之中埋藏了深深的思念之情。因为期待丈夫归来,女人拿金钗算过一卦又卦,伫立江口空望了一天又一天,伤心之极,道出“莫作商人妇”的深痛之语。眼看岁月流逝、青春虚掷,她又禁不住发出近乎绝望的悲叹。这组曲辞把商人妇的心理活动表达得细膩、深挚,加上刘采春动人的歌喉,难怪会在当时的闺妇行人中引起共鸣。就连大诗人元稹也为之心醉,称赞采春“言辞雅措风流足,举止低回秀媚多。更有恼人肠断处,选词能唱望夫歌征人妻、商人妇大多还属于下层社会寒门女子,但即使那些才士、官吏的妻妾常常也同样不免空怀期待的忧伤。良人何处事功名,十载相思不相见。(程长文《春闺怨》)”封建社会里,士大夫为了获取功名,往往离开家庭,出外漫游,寻找入仕的机会。特别是隋唐科举制确立以后,大批文人为取得进身之阶,长期离家求学应考,拜谒名流,广采声誉。在许多士大夫心目中,功名利禄比妻子儿女的地位重要得多,只有它才能表明人生的价值。这些人有了官职以后,也常是只身赴任不携家眷,让妻子留在故乡侍奉36·
• 父母,理家管田。他们之中某些人有朝一日获罪上司,被贬谪到边远之地时,更是要同家人分离。在这个阶层的家眷中,能诗善吟的女子尤多。她们常在诗中发出悲叹:“久无音信到罗帏,路远迢迢遺问谁?闻君折得东堂桂,折罢那能不暂归?(彭伉妻《寄夫》)”一些女子对诱惑男人长期离家在外的功名利禄产生反感,抱怨“千里长安名利客,轻离轻散寻常。(刘彤《临江仙》)”将心上人仕途遇挫看作自己的幸事:“一官生罢去,是妾嫁君时。(呼文如《闻丘生罢官有寄》”但更为普遍的,还是一方面盼望男人在外仕途通达,一方面又为自己的命运担忧。唐代贞元时文士杜羔的妻子赵氏便是如此。丈夫外出宦游,她在家中满怀思念,哀伤地写道:“君从淮海游,再过兰杜秋,归来未须臾,又欲向梁州。……丈夫重志气,儿女空悲啼。”“人生赋命有厚薄,君但遨游我寂寞。(《杂言寄杜羔》)”杜羔数次考进士不中,赵氏又感到自己脸上无光,不无奚落地写了首《夫下第》:“良人的的有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如今妾面着君面,君若来时近夜来。”可是,当有一天终于传来佳音时,她又生出新的忧虑:“长安此去无多地,郁郁葱葱佳气浮。良人得意正年少,今夜醉眠何处楼?(《闻夫杜羔登第》)”她意识到,丈夫登第未必会给自己带来好运,说不定反会导致一场悲剧,所以内心里忐忑不安,猜测遐想:恐怕今晚丈夫在哪家青楼妓院喝得醺醺大醉,就倒在那里睡了吧男人喜新厌旧,得志之后抛弃结发妻子,在那个时代确实不足为奇。“男儿不重旧,丈夫多好新”是妇女们有感于生活中的无数实例发出的沉痛之声。唐时,南楚材羁旅37·
• 陈颖。他一表人才,风度翩翩,被当地太守看中,一心要纳之为婿。南楚材本来已有妻室,且妻子薛媛颇有才气“善书画,妙属文”,平时两人不无情分。可是,南楚材为乘龙快婿的美景所吸引,便打发仆人回家,将原先留在家里的琴书等物全都取出,表示了从此以后准备上山求道访僧、不再回家之意。薛媛见此情景,心下早已明白了丈夫的用心。她不愧是一位才女,虽然愁肠百结却并没有一筹莫展。她先对着铜镜绘制了一幅自画象,然后,又配上首五言律诗:欲下丹青笔,先拈宝镜端。已惊颜素寞,漸觉鬓凋残。泪眼描将易,愁肠写出难。恐君浑忘却,时展画图看。诗中首先叙述自己绘画前拈镜提笔的过程,透露出内心的无限凄凉;继之,通过容貌的改变、鬓发的凋残倾诉了长期独居中精神上所受的折磨;接着,发出深深的叹息:挂的面颊容易描绘,而那无尽的悲愁是画不出、写不尽的啊!此诗中间两联不仅对仗工整,而且含蕴着一股难言之。据说,当薛媛的诗与画一并寄到南楚材手中以后,不禁使他大为感动,幡然悔悟,很快回到家里与妻子团聚了此类事情虽然不能说绝无仅有,但以“大团圆”告结终归极少数。旧时代妇女如同“糟糠”,根本谈不到人的价值和尊严,一旦碰到那些朝三暮四或将男欢女爱视同儿戏的男子,只能自己吞咽生活的苦果。一位没有留下姓名
• 的太原女子命运就很悲惨。她是一个歌妓,唐贞元年间,名土欧阳詹登进士及第,游太原时与之相识。两人情意缱绻,欧阳詹信誓旦旦地表示,等自已到了京都以后马上就差人前来迎娶。临行时,还赠诗一首表明心意,让女子安心等待。可是,一别数载,欧阳詹音讯杳然,女子思念成疾,终至不起。病重之际,她割下自己的发髻并作了《寄欧阳詹》诗:“自从别后减容光,半是思郎半恨郎。欲识旧来云鬓祥,为奴开取缕金箱”。双方身份地位的差距,决定了他们的相遇只能是萍水相逢,可是这个太原女子一片痴情,对心上人始终难以割舍自己的思恋,以至容颜憔悴。放下诗笔,她便永诀人寰了。与此相类的事情,没有记载下来的,真不知有多少!所谓“痴情女子负心汉”,在男权统治的时代是有相当普遍性的社会现象。获罪贬谪到边远之地的官吏的家属,所承担的是又一种悲愁。明代有位著名的才女黄峨,是工部尚书黄珂的女儿。她自幼承受家教,博通经史,能诗会文。二十二岁时嫁给文学家杨慎作继室。嘉靖初年,杨慎因议大礼获罪,被贬谪到云南永昌,前后达三十年之久。开始,他曾携家前往,后来父亲去世,他奔丧以后独自返滇,把黄峨留在四川新都管理家政。长期的分别,使黄峨倍尝相思之苦,她融情入诗,写下了有名的七律《寄外》。诗中说:传书的鸿雁只到衡阳便不再南飞,有什么办法将我写的信捎到遥远的水昌?妾之薄命犹如暮春的花柳,云南的风烟令君断肠总说你很快就会回家来,愁的是一年将尽空相望,好比心盼下雨却又偏偏出太阳。可怜我们相聚之日成空约,哪天你才能像李白夜郎遇赦一样回故乡?这首诗通篇写的
• 是离情别绪,女主人公不光写自己思念丈夫,而且从对方落笔,设想丈夫也在思念自己,共同盼望团圆的一天,这就更显得情深意长。黄峨的寄赠之作,给杨慎精神上带来很大安慰,他曾写下这样的诗句:“易求海上琼枝树,难得闽中锦字书。”峨不仅工诗,而且在词、曲方面有很高的造诣,她和扬慎同为当时有名的词曲家。黄峨的散曲清丽凄婉,情挚意深。(南吕宫·罗江怨)《寄远》是一篇脍炙人口的佳作官庭月斜,东风既臼·金鸡惊散枕边蝶,长亭十里唱《阳关》也,相思相见,相见何年月?泪流襟上雪,愁穿心上结,鸳鸯被冷雕鞍热。前三句表面上是写月落日出相交替的自然现象和金鸡惊梦的客观景状,实际上暗示夫妻临别之时对时光流逝的特殊感受,其中包含了许多难言之愁,第四句到第八句写醒来以后的凄别情绪。《阳关》是古人送别乐曲,“长亭”此指饯别之地。置身如此环境之中,使人更增添了几分惆怅:今朝一别m便是漫长的相思岁月,可谁知到何年何月才能重聚?“泪流襟上雪”足以见泪痕之厚,“愁穿心上结”表明愁緒之多。最后一句虽只七个字,却同时托出两种不同情况:闽妇形单影只孤寂难捱,所以“鸳鴦被冷”,行人路途艰辛终日不离马背,所以“雕鞍热”.一“冷”一“热”,虽然字面上含意相反,但其中却隐藏着,样的忧伤,一样的苦情。诉不尽的国中恨,说不完的相思愁,在一代代才女手40·
• 中,怀人念远成了最为常见的创作主题。她们那深挚的情思使人感动,可是,她们在对男人的等待中却韶华水逝、青春锈损,这又多么令人悲哀!(三)身世遭际之叹南朝末年,有一位乐昌公主,她是陈后主的妹妹,自幼生长在深宫里,长大以后嫁绐了太子舍人徐德言。当时,陈后主十分昏庸,终日沉溺酒色,不理朝政,只是一味在后庭游宴,与宠妃、贵嫔厮混。宫廷里宦官横行不法,弄得怨声载道,国势日衰。开皇八年(588年),隋文帝下令南伐,发兵五十万准备渡江,陈后主听说以后并不在意,自以为“王气在此”,照旧纵酒行乐。驸马徐德言却预感到亡国之祸即临,他自知难以免于劫难,便对乐昌公主说:“以你的才容,国亡之日恐会为权豪人家所夺。以后若是我们两人情缘未绝,或许还有一日能够相见,不如准备一件东西作为日后重逢的信物。”于是,打破一面铜镜,夫妻各执半,并且与妻子约定,要她在正月十五那一天让人拿到京城市土去卖,自己在那时去寻找。没有多久,陈便亡国了,夫妻二人果然在一片混乱中失散。乐昌公主被俘虏以后,落到隋宰相越公杨素家作妾。徐德言历尽艰辛,也辗转来到长安。正月十五日,他去市上寻访,果见一个仆人手执半边铜镜叫卖,由于要价很高,惹得路人哂笑不已。徐德言把这个人领到自己的住处,取出另一半钢镜,恰好合二为一。他悲喜交集,题了一首诗让仆人捎回:“镜与人俱去,镜归人不归。无复嫦娥影,空留明月辉。”乐昌公主看
• 到这首诗以后,十分难过,涕泣不食。杨素向她问明了事情的原委,很受感动。他差人召见徐德言,宴请这对旧日夫妻。席间,杨素令乐昌公主赋涛,公主吟道:“今日何迁次?新官对旧官。笑啼俱不敢,方信作人难。”短短四句把那种又惊又喜、又悲又惧,饮泣吞声,左右为难的心情表达得十分真切。后来,杨素高抬贵手,将公主归还给徐德吉;让他们同回江南去了:来,“詖镜重”成了句人们非常熟悉的成语。乐昌公主出身皇族,患难之中体验到作人难”。和她相比,那些和平时期深闭宫中过着太平岁月的女子也未必就更幸运晴炀帝后宫宫女候夫大,姿容美丽,富有文才,但入宫以岩始终没有机会接近皇带;炀帝晚年时大兴土木,建造迷楼,让人挑选一部分宫女居于其中,以满足他的淫欲。侯夫人满心希望能被选入迷楼,可是又落了。她想到自已这一生再没什么揩塑,便自缢于樂土♂死时臂系锦囊,中藏着诗稿。这些诗稿被左右取下呈送煳帝,炀帝一看,其中烬是裒愁、凄婉之辞侯夫人在绝命诗中记述了“长门七八载,无复见君王”的孤和自已心如刀绞,九经犹豫终于毅然就死的心理过程:据说场帝读罢,颇为伤怀,亲自前往后官去看侯夫人的尸体。只见她虽已气绝,但依然容貌妍丽,这位一向沉迷女色的皇帝不禁深为惋惜,急忙召来负责挑选迷楼宫女的许廷辅,责问他为什么偏偏弃侯夫未选怒之下,炀帝将许廷辅打入监狱,令其自尽,然后又以厚礼安葬了侯夫人侯夫人以死相争的,不过是帝王的恩幸同其他许多宫
• 人一样,她将生命的意义寄于此,将一切希望寄于此。可是,她们连班倢仟和甄后那样一度受宠的“幸运”也未曾有过,进了宫中便如同囚禁在牢笼里,失去自由,远离家人,过着摧残人性、遭受凌辱的日子。正是“三千宫女胭脂面几个春来无泪痕。(白居易《后宫词》)”有时,她们怀着点渺茫的希望,借为戍边士卒缝制战袍的机会,冒着风险将求偶诗藏在衣中。极偶然的情况下,也可能真的如愿以偿,唐代就有两个关于这类事的传说据说,玄宗开元中,宫人缝制赏赐边防将士的纩衣时,一位宫女在衣中藏了一首诗:“沙场征戌客,寒苦若为眠?战袍经手作,知落阿谁边?蓄意多添线,含情更著棉。今生已过也,结取后生缘。(《袍中诗》)”得到这件战袍的士卒将诗上交,将帅上奏朝廷。玄宗得知后,让人将诗遍示后宫,让作者坦白,声言决不加罪。一位宫女承认诗是自已所作,玄宗大发慈悲,让她与得诗的士兵结为夫妻。另一个传说讲的是僖宗时的事,夜深之时,宫女在烛光下为战士制衣,天气寒凉,她不断呵气暖手,想到自己的身世心情象打不开的锁一样郁结。制好征衣,她将一枚金锁缝进衣中,还配了四句诗:“玉烛制袍夜,金刀呵手裁。锁寄千里客,锁心终不开。”驻守塞外的神策军马真在出自宫中的寒衣棉絮中发现了它们。主将奏闻,僖宗召见马真,将作诗人嫁给了他。比纩衣寄情流传更广的是红叶题诗的故事。据说,唐时诗人顾况在洛阳与友人游于苑中,见到一片大梧叶泛于水上。拾来一看,上面写着一首诗:“一入深宫里,年年不见春。聊题一片叶,寄与有情人。”顾况也在叶上题了一首43·
• 和诗放入波中。诗云:“花落深宫莺亦悲,上阳宫女断肠时。帝城不禁东流水,叶上题诗寄与谁?”过了些时候,顾况又在苑中水上得到叶上一诗:“一叶题诗出禁城,谁人酬和独含情?自嗟不及波中叶,荡漾乘春取次行。”后来,宫内遺出一批宫女,包括那位红叶题诗人,顾况与她终成眷属。又相传宫女韩氏曾在红叶上题诗:“水流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这诗叶被应考进土的文人于祐拣到,他又借御沟水传送了赠答诗。以后,两人凭红叶为媒,结成恩爱夫妻。这件事在宋代广泛传播,内容进一步推衍成为一些小说、戏曲的素材。纩衣、红叶的传说是否真实,今天难以确考,但无论如何,那样的机缘对生活在宫中的女子来说总近乎千载难逢。宫人的叹息有着真实的生活依据,她们的喜剧性结局却大半出自富于同情心的人们的幻想。当那些宫人闭锁于高墙之内,在与世隔绝中苦捱时光的时候,生活在一般人家的妇女似乎还多少能够呼吸到点新鲜的空气,然而,她们的自由实在又太有限了,礼教的重压常会使青春的生命窒息。在松阳(今浙江遂昌)西屏镇西郭的枫林地上,曾有过一座“鹦鹉冢”,它埋着一出封建婚姻制度酿就的千古悲剧这座墓里的女主人叫张玉娘,大约生活在宋末元初。她生在一个地主家庭,父亲做过提举官,母亲刘氏年近五十方得玉娘,对女儿十分钟爱。这个仕宦之家积有不少藏书,玉娘天赋聪颖,又好读书,因之颇善舞文弄墨。她的侍女紫娥、霜娥也都有才色,玉娘还养了一只鹦鹉,亦通人意人们称之“闺房三清”。玉娘有个表兄叫沈佺,是北宋一位
• 状元的后代,丰神翩翩,才思俊逸。因为是中表之亲,两人常有机会相聚,渐渐地互相生了爱慕之意,并且订下婚约。但是,后来不知因何缘故,玉娘的父母忽然反悔,要断绝这门亲事。玉娘决意不从,由此堕入愁网。正当这件事尚未有结果的时候,沈佺又随其父到京师去了,双方鱼雁浮沉,消息隔绝。玉娘在极度思念中写下许多愁苦之词《双燕雏》是其中有代表性的一首:白杨花发春正美,黄鹄帘垂低,燕子双去复来,将雏成旧垒。秋风忽夜起,相呼度江水;风高江浪危,拆散东西飞!红径紫陌芳情断,朱户琼窗旅梦违;憔悴卫佳人,年年愁独归。过了不久,传来沈佺在外病重的消息,玉娘闻之大恸,私自遣使问候,递信赠诗,并且以死相誓说:活着不能结为夫妻,死了一定要与君同穴。沈栓得到很大安慰,回赠首诗给玉娘,表达对她的一片爱心,但是,他终因已经病入膏肓,没过多久便瞑目长逝了,年仅二十二岁。这个打击对香一直热恋着沈佺的玉娘来说,实在太沉重了。当初,两人一时的分别都使她那样动情:“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山之高》)”而今,竟与情人“中途成水绝”,怎不让她泪洒翠袖,怨逐飞鸿!从此,玉娘整日郁郁寡欢,“兰闺终日流清泪”,“伤心都付不言时”。父母见女几悲伤至此,十分心疼,便打算为她另择佳婿,然而,这样的关心只有更加增添玉娘心中的烦怨。她对父母说:女儿之所以还没有
• 死去,只因为尚有双亲啊!个元霄节之夜,家里人都出去观灯游乐,只有玉娘执意不往,托病在家独守孤灯。忽然,灯影晃动,依稀看见沈佺出现在面前,嘱咐她不要忘记先前的誓言。玉娘又惊又喜,急忙去抓沈佺的衣服,可对方却若即若离。玉娘此时又一次向他表示了必死之心,沈佺的影子便一下子不见了这场虚幻使玉娘愈加忧伤,过了些日子,又梦见沈佺驾车前来迎她,醒了以后,玉娘对侍女说:我的主意已定。此后她便开始绝食,最后终于憔悴不堪地死去了,时年二十八玉娘死后,父母很难过,他们征得沈家的同意,将女儿与沈佺合葬一处。过了一个月,玉娘的两个侍女一个为此事忧病而卒,另一个接着自缢身亡,连玉娘平日心爱的鹦鹉也悲鸣而死。家里人将两个侍女连同鹦鹉与玉娘葬在起,这座坟茔后来便被人们称为“鹦鹉冢”“硫雨寒烟,似我愁多少!”玉娘和沈佺的爱情悲剧同传说中梁山泊与祝英台的故事一样催人泪下,闻者无不为之怅然。清代孟称舜曾为之发动捐款,在玉娘的墓后立祠祀之,并且写了题为《张玉娘闽房三清鹦鹉墓贞文记》的四折杂剧。张玉娘一生写过很多诗词,她的《兰雪集》收录了一百三十多首。这些作品大都沿着这位才女心头的血泪,记下了她对沈佺的痴心爱恋以及失去情人后的深重哀思,充溢着感伤情调,难柽后人在诗中写道:“兰雪有辞君莫唱,夕阳烟树不胜悲娼妓,是封建社会中命运特别不幸的妇女,她们过着畸型的生活,充当着达官贵人、风流骚客的玩物和遣性娱情的工具,非但没有人身自由,而且往往形同牛马,被占
• 有者当作易物的商品或赠入的礼物。唐代江淮间妓女徐月英的《叙怀》诗吐露了很多同命运女子的心情:“为失三从泣泪频,此身何用处人伦。虽然日逐笙歌乐,长羡荆钗与布裙。”尽管每日轻歌曼舞,陪着富贵名流尽情风月,却无法抹去心中的屈辱和苦痛,那些头戴荆钗身着布裙的贫寒人家的普通妇女成了令人羡慕的人。泪湿鲛绡,悲情难诉,这些女子为失去“三从”的资格而泣,既反映了她们对封建伦理道德的缺乏认识,又表明她们身世的格外可悲有时,妓女在与下层官吏或布衣文人交往中产生了深挚的情爱,但是,身卑位贱的现实、一夫多妻制的阴影又使她们终难获得心中向往的幸福欢乐。妓女们特别害怕与意中人离别,莓当此时,总不免生出种种疑虑:“君心杨柳花,随风无定迹。(景翩翩《怨辞》)”“莫怪人疑桃叶渡,从来难得有心郎。(呼文如《進丘生于临皋道中》)”一般人家的女子尚有可能被丈夫遗弃,何况是地位更为卑贱的姻妓呢?男子冶荡狎邪;很多时候不过是逢场作戏,也有的虽然当时动了真情,但过后却如过眼烟云般轻抛轻散。当这样的事情发生时,的痴情女子会为此衬出生命,前边提到过的那个热恋着欧阳詹的太原妓便是这样。不过,也有些妓女比较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与对方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因此不敢抱过多的幻想,只是强咽下悲伤的泪水,宋时杭州妓乐婉就是如此。她与施酒监相善,施酒监与她告别时,作了一首《卜算子词相赠,词中说:“相逢情便深恨不相逢早。识尽千千万万人,终不似、伊家好”。乐婉以同一词牌作《答施》词道:“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泪滴干干万万行,更使人愁肠断。要见无因见,了拼终·47
• 难拼。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她的内心充满矛盾、痛苦,心里明白一别后难再相逢,可恋情却终又难以抛舍,只得将飘渺的希望寄于来世违心地堕入青楼的女子最大的渴望是摆脱极端屈辱的生活处境,这种愿望一有机会便难以抑制地表露出来。宋代文土苏颂一次路经杭州,当地太守设酒宴招待他。席上,侍宴的妓女周韶向他们请求允许自己从良,当时周韶正穿着孝服,苏颂就指着帘间的白鹦鹉,问她能否以白鹦鹉为题作一绝句。周韶沉吟片测,诵道:“陇上巢空岁月惊,忍看回首自梳翎。开笼若放雪衣女,长念观音般若(bor)经。”她在诗中用白鹦鹉比喻自己的命运说,陇上的鹦鹬巢空了许久,鹦鹉落入笼中不知已有多少岁月;难道你们忍心看着它凑凉地梳理自己的羽毛、继续这受苦受难的生涯吗?着能开恩将我这个穿着孝服的妓女放出去从良,我愿吃斋念佛忠心报答!听了周韶这首诗,满座的人都不免为之嗌叹。后来,太守同意了周韶蕃藉的请求,可是,更多的妓女是没有出头之日的,明代正德年间,一位妓女的诗作《咏骰子》形象而又沉痛地道出了她们的不幸一片微寒骨,翻成面面心。自从点污,抛掷到如今。骰子是一种赌博时用来投掷的赌具,一般用动物骨头制成,为正方形六面体,分刻一到六点。这首诗托物言情,表面写骰子,实际比喻的是自从自己沦落为蝈,就身陷火坑,直任人蹂躏的悲惨命运。
• 由于地位卑贱,这些女性不仅身心备受损伤,而且有时还无端地成为男人之间明争暗斗、互相倾轧的牺牲品。宋代天台(今浙江天台)营妓严蕊是个多才多艺的女子,她能歌善舞,精晓琴棋书画,当时闻名四方,台州太守唐仲友也曾邀她侍宴填词,对其才华十分赏识。后来,朱熹以浙东提举的身份到台州视事,因他过去与唐仲友有过私怨便借机参奏唐仲友与妓女严蕊有不轨之行,并以“有伤风化”的罪名把严蕊投入狱中,過她招认,但严蕊忍辱不屈朱熹见得不到口供,就把她转到绍兴监牢中继续拷问,还施以严刑。一个狱吏劝她说:“你并没有犯死罪,最重不过是杖刑,何不及早认下来呢?况且这个案子早已断过,你又何必为此枉受皮肉之苦?”严蕊流泪回答:“我身为妓女,即便与太守有奸,也够不上死罪,这个我是明白的,然而是非真伪岂可以随便胡言而使君子蒙受不白之冤么?我即使自己死了也不能诬害无辜之人啊!”两个月中,严蕊虽然次次遭受杖责,却始终不曾屈打成招。过了些时候,朱熹改官,岳霖继任,严蕊赋词自陈: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奠问奴归处。妓女心中难言的苦楚和对自由生活的渴盼在这首词中表现得殷切感人。作者虽然还不可能清楚地懂得自已命运之所以那样悲慘,归根结底是腐朽的社会制度造成,但她已朦
• 胧意识到,堕入风尘之责不应由自己来负,朝思暮盼着“山花插满头”的自由人生。幸而严蕊遇到了一位开明的东君主”,(“东君”,司春之神。这里借指主管官吏。)后来终于开释从良正常的家庭生活(有一个男人作依靠)是旧时代女子所期盼与向往的,但身为娟妓的妇女常常求之而不得,而那些已经得到它的妇女也很可能在朝夕之间将它失去,弃妇和寡妇,就是这种悲剧命运的承担者。魏时,王宋嫁给平虏将军刘勋,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没想到刘勋又看中了司马氏的女儿,借口王宋“无子”将她遗弃。王宋忍悲含怨离开生活了多年的地方,归途中,情不自禁地作诗自伤:“谁言去妇薄?去妇情更重。千里不睡井,况乃昔所奉远望未为遥,踟蹰不得往。”往日饮用的水井,今朝即使将离它走向千里之外也舍不得弄脏:现在良已虽然被弃将远走他方也还是难以丢下对丈夫的供奉之心丈夫待之以无义,妻子却依旧报以痴博。日升月落,斗转星移,类似的事情一再发生。宋代名士戴复古仕途失意澡游四方,至江西武宁时,遇一富翁,富翁看重他的文才,将女儿嫁给了他。三年以后,戴复古忽然提出要回故乡天台,妻子问他何故,戴复古不得已道出实情。原来,他先前在故乡已有家室。富翁闻知,十分恼怒,女儿却显得异常平静。她在父亲面前为戴复古说情,既而又把自己的奁具全部送给他作礼品,然后作《醉花笺》词为之饯行:惜多才,怜薄命,无计所留汝,姀碲花笺,仍写断肠句。道傍杨柳依依,开丝万變y抵不住、一
• 分愁绪。如何诉,便教缘尽今生,此身已轻许。捉月盟言,不是梦中语。后会君若重来,不相忘处,把酒、浇奴坟土这如泣如诉、如怨如慕的词篇并没有使戴复古动心。虽然女子词末已分明露出欲死之意,他却仍然若无其事地告辞了。戴复古一走,妻子便投水自尽。一代又一代,不知有多少女子本着“妇人义从夫,一节誓生死”之心为男人尽忠守节,而她们所得到的,常常是无情的遗弃。应当说,这并不仅仅是个别男人的罪过,它是那个男尊女卑的不合理的社会制度造成的。丧夫寡居,是女人的另一大不幸。在妇女没有独立人格、没有经济地位的时代,失去丈夫无异于蹋天之祸。从汉魏之际丁廙妻的《寡妇赋》开始,历代女子悼亡之音不绝。南朝梁代女作家刘令娴嫁东海人徐悱为妻,徐悱在外宦游,两人书诗往返,情牵意连。不料徐悱壮年亡故,使刘令娴怅恨无穷。她写了一篇言辞凄怆的祭文,赞美丈夫生前的才学品德,追忆夫妻昔日的深情挚爱,倾吐失去丈夫心痛欲裂的哀伤。这篇祭文最后写道:“一见无期,百身何赎!鸣呼哀哉!素俎空干,奠觞徒溢。昔奉齐眉,异于今日。从军暂别,且思楼中。薄游未反,尚比飞蓬。如当此诀,永痛无穷!百年何几,泉穴方同。”真是字字深情,声声血泪。身为名臣的徐悱之父原先也曾打算为儿子作哀词,及见令娴之文,不禁叹而搁笔清代一位名叫杭筠圃的寡妇写下的《五十悲吟》读之51·
• 同样令人心碎十載伤心泪,何曾一日干。老深无后痛,贫觉立孤难。寂寂墓门草,深深眢井澜。此身原已死,休作未亡看。生活给了女人太多的忧伤,她们的身世之叹也便总是那样沉重、悲酸。(四)家国命运之悲封建时代的女子与政治社会几乎完全无缘,其人生命运大多时候只是伴随所依附的男性家长而起落升沉,因此,她们很少对时代的更替、政事的变迁做出比较直接、突出的反映。但是这也有例外,那便是在生逢乱世、遭受劫难的背景下某些女子的创作。当此之际,杜会动荡往往将才女从闽阁抛向广野,使她们痛切地品尝到国破家亡所带来的巨大哀痛,于是,才女们的忧伤掺进了一定的民族意识爱国思想,尽管这又常和她们的忠君、贞洁观念联系在起。北宋末年,社会经历大乱,在金兵南侵之时,阳武(今河南原阳)县令蒋兴祖在城中被敌军包围。他坚持抵抗,至死不屈,以身殉难,妻子和儿子也在战争中身亡,年方及笄的女儿被金兵掳去。她被押解着向北行进,走到雄州(今河北雄县)时,在驿壁上题写了一首《减字木兰花》词:
• “朝云横度,辘辘车声如水去。白草黄沙,月照孤村三两家。飞鸿过也,百结愁肠无昼夜。渐近燕山,回首乡关归路难。”词中抒发了自已被迫北行的一腔愁绪。朝行夜宿,车声辘辘,抬头所见,满目凄凉,一片思乡怀旧之情萦绕在胸,无从排解。寥寥数十字,写出步步留恋、步步凄恻的情态宋元易世之际,更多的女子历经磨难。这些妇女有的身为贵族成员,有的处身社会中下层。元人南下时,她们或不幸被掳,或颠沛流离。此时,身世之慨和社稷兴亡之恨一齐涌上心头,提笔为词,不禁声声哽咽、字字血泪:“我生不辰,逢此百罹,况乎乱离!奈恶因缘到,不夫不主,被擒捉去,为妾为妻。父母公姑,弟兄姊妹,流落不知东与西……缺月疏桐,淡烟衰草,对此如何不泪垂!君知否:我生于何处,死亦魂归。”这是一位不曾留下姓名的女子书于长兴和平酒库壁上的《沁园春》词,虽用语朴拙而作者的沉痛之色、凄惨之怀如在目前。宋室宫人王清惠遭劫后的词作更是刻下宫廷贵妇突遭变故乐极生悲的生活烙印王清惠曾为内宫昭仪,这个官职在汉代“位视丞相,爵比诸侯王”,后世虽不再如此尊豪,但仍是宫廷中重要的女官。德祐二年(1276年)南宋都城临安(杭州)沦陷,恭帝赵显和宫妃嫔娥都成了俘虏,王清惠与三宫一起被送往元朝都城大都(北京)。一日日北行,越来越远离江南,王清惠心中不由涌起对故国河山、昔日繁华的无限眷念。行至汴京(开封)夷山驿馆,她挥泪写下《满江红》词:大液芙蓉,浑不似,旧时颜色。曾记得,春53·
• 风雨露,玉楼金阙。名播兰簪妃后里,晕潮莲脸君王侧。忽一声,鼙鼓揭天来,繁华歇。龙虎散,风云灭。千古恨,凭谁说?对山河百二,泪盈襟丶血。客馆夜惊尘土梦,宫车晓辗关山月。问嫦娥,于我肯从容,同圆缺。词一开始,作者便哀叹道,太液池中的莲花,全然不是以前那样鲜丽的颜色。接着,无比留恋地回忆起身居富丽的皇宫、蒙受君王宠幸、声名在后妃中间传播的往昔生活。然而,风云突变,山河改色,元军南侵的战鼓惊天动地而来往日的荣华富贵一时间全都化为灰烟,曾经象龙虎一样统治国家的南宋君臣纷纷逃散。王朝崩溃,国势衰颓,这千古遗恨由谁来评说?面对支离破碎的南宋江山,这位宫人泪湿胸襟,在随元人北去的征程上,连残梦都满是惊魂。当然,王清惠主要是从自身遭遇出发去体现亡国的忧伤。她曾是颇受最高统治者宠幸的女子,如今却沦为异族的阶下囚,对一个宫廷贵妇来说,这无疑不堪忍受。不过,她对宋王朝败亡的悲痛,又毕竟不全是围绕自己一身,而是同时还包含故国大好河山落入敌手的怨恨哀伤,这一点同南宋广大民众的思想情绪是相通的。也正因为如此,题壁词后来传诵甚广。三年以后,民族英雄文天祥抗元失败被俘,在解送途中,路经同一个地方,读到王清惠这首词作。文天祥说:“王昭仪题《满江红》于驿壁,为中原士大夫传诵。惜其末句少商量耳。”在这位血气方刚的抗元志士看来,王词末尾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无可奈何、俯仰随人的情怀是不足取的。于是,他用原韵代作、和作《满江红》词各一首
• 文天祥的代作是这样写的:试问琵琶,胡沙外、怎生风色?最苦是,姚黃一朵,移根仙阙。王母欢阑琼宴罢,仙人泪满金盘侧。听行宫,半夜雨霖铃,声声歇。彩云散,香尘灭;铜驼恨,那甚说!想男儿慷慨,嚼穿龈血。回首昭阳辞落日·伤心铜雀迎」新月。算妾身、不愿似天家,金瓯映!词中既含有对王清惠个人遺遇的同情,包含对她所抒发的亡国之恨的理解,同时也对她的原作进行了某些补正。末句“算妾身,不愿似天家,金瓯缺”的意思是说,尽管宋朝已经河山破碎,自己仍将保持气节。这首词思想境界显然比原作要高。当然,对王清惠这样的贵族女子原也不必苛求。入元以后,王清惠等南宋旧宫人与爱国诗人汪元量常有来往,汪元量号水云,原先是南宋宮廷琴师,宋亡后亦入燕。每当他们彼此相见,便情不自禁相对而泣,同时在唱和中表达抑郁之思。后来,因为不愿屈节事北,王清惠自己请求做了女道士,号为冲华。汪元量晚年,元世祖同意放其南归。临别之际,王清惠等十多个旧宫人斟酒隅,为他饯行。其间,汪元量鼓琴叙别,众女子赋诗相赠。她们以“劝君更尽一杯酒,酉出阳关无故人”分韵作诗。王清惠分得“劝”字韵,赋道:“朔风猎猎割人面,万里归人泪如霰。江南江北路茫茫,粟酒千盅为君劝。”琴声凄切,诗意哀婉,众人一起抛洒下望乡之泪。据传,王清55·
• 惠最终自缢而死,可以想见,她的后半生内心充满着怎样的悲酸。在南宋末年兵荒马乱的时刻,岳州(今湖南岳阳)人徐君宝的妻子也遭受了为元人所掳的不幸,但这位女性比起宫廷妇人王清惠来秉性要刚烈得多。当家乡沦为元兵占领区时,她与丈夫失散了,被元兵押着前往临安,关在南宋初年抗金名将韩世忠故宅。因为姿容美丽,从落入敌手那天起,她便为元兵主帅所垂涎。押解途中,主帅曾多次纠缠,可每一次她都设法用巧计摆脱了。主帅没有得手很不高兴,但又怜其貌美不忍就此将她杀掉。到临安以后,主帅仍不肯罢休。徐君宝妻心里明白,生当国破家亡之时,自己一个弱女子身陷囹圄,到头来终归逃不出恶魔的掌心,她暗自拿定主意。一天,主帅终于恼羞成怒,欲强行施暴,徐君宝妻从容不迫地说:“待我先祭谢先夫以后再做你的妇人亦不为迟,主帅又何必发怒呢!”对方一听,以为她已回心转意,不觉变怒为喜,答应了她的要求。徐君宝妻精心梳理一番,然后焚香默祷,面向南方泪如泉涌,接着在壁上写下《满庭芳》词:汉上繁华,江南人物,尚遗宣政风流。绿窗朱户,十里烂银钩。一旦刀兵齐举,旌旗拥、百万貔貅。长驱入,歌楼舞榭,风卷落花愁。清平三百载,典章人物,扫地俱休。幸此身未北,犹客南州。破鉴徐郎何在?空惆怅、相见无由。从今后,断魂千里,夜夜密阳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