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词的上阕描述了元兵入侵前,偏安江南一隅的统治者醉生梦死、沉迷于歌舞升平之中的情形,以及在刀兵齐举、长驱直入的元军面前,宋王朝迅速崩溃的结局。在鲜明的今昔对比中隐寓着对南宋统治者的讽刺和不满。下阕,作者满怀悲愤、痛惜之情,为故国历史文化所蒙受的巨大损失发出沉重的慨叹。她庆幸自己没有像许多人那样被强掳北去,然而与丈夫破镜重圆已不可能。于是,结尾处表示自己抱定了必死之心。然而,纵然与世永诀,死后的孤魂也要念念不忘岳州故乡。词作写毕,徐君宝妻趁人不备,猛然跃入池水之中,以自已的生命保全了爱国情操。到了明清之际,又有一些女子身经离乱,写出若干具有一定民族思想的作品。她们或通过自己的不幸遭遇抨击南明王朝的腐败无能,或为以身殉国者悲歌。会稽(今浙江绍兴)女才子商景兰是南明抗清名将祁彪传的妻子。清顺治二年(1645年)南京、杭州沦陷。祁彪传绝食明志,并在家人不注意时端坐水池中而死,此时商景兰四十二岁。她悲痛至极,写下融注着强烈民族情感的《悼亡》诗:“公自垂干古,吾犹恋一生。君臣原大节,儿女亦人情。折槛生前事,遗碑死后名。存亡虽异路,贞白本相成。”前四句说,丈夫死于国家民族之难,必将千古流芳,遗憾的是自己不能从死。丈夫为君国殉身,是作一个臣子应有的气节;自己留下来抚养子女,亦合人之常情。五、六句用了“折槛”的典故赞扬丈夫生前忠直敢言,死后为人民纪念。(《汉书·朱云传》载,汉成帝时,朱云为槐里令,请斩幸臣安昌侯张禹。成帝为此发怒,要杀掉朱云。朱云用力攀住殿槛不肯下殿,殿槛为之折断。祁彪传在明崇桢和福王57
• 时,亦曾多次直谏,结果不仅受到责备,最后还因奸臣诬陷而罢官。)诗末两句说,我与丈夫虽然生死异途,但忠贞清白的志向不会改变另一位与商景兰同时代并与她时相酬唱的嘉兴才女土人杨世功之妻黄媛介这时期也写下了富于爱国情思的述怀之作。清人入主中原以后,黄媛介遭逢战乱,流离失所。据有的书载,她曾“跋涉于吴越间,困于槜李(今浙江嘉兴),蹶于云间(今上海松江),栖于寒山(今江苏徐州),羁旅建康(今江苏南京),转徙金沙(今贵州金沙),留滞云阳(今陕西淳化)”。后来,因生活艰辛,以卖画为生。丙戌年(1646年)清明,黄媛介客居异乡,怀念故国,想念离散的父母亲人,愁绪万端写下这样的诗作倚柱空怀漆室忧,人家依旧有红楼。思将细雨应同发,泪与飞花总不收。折柳已成新伏腊,禁烟原是古春秋。白云亲舍常凝望,一寸心当万斛愁。《列女传》中记载,鲁国漆室邑之女倚柱长叹:“鲁君老,太子幼”。邻家的妇人听到以后说:“这是那些公卿大夫所忧虑的事情。”漆室女回答道:“不然。以前曾经有从外面来的马践踏了我们国中的菜园,结果我终年蔬菜不足。鲁国如若遇上祸患,君臣父子都会同受其辱,妇人又能避到哪里去呢?”黄嫒介在这首《丙戌清明》诗中说,自己像鲁国那位室女一样忧心国事,然而,如今国已破,家已亡,清王朝已立,只有空怀忧伤。一些富贵人家仍然居住在红楼
• 里享乐,自已却困苦颠连,于是思绪像细雨一样绵绵不断,泪水像落花一样纷纷滴落。虽说古人传下来的折柳送别、寒食禁火的习俗如今依旧流传,但却已是世事皆非。遥望天边白云下双亲的住地,一颗思念父母之恩的心儿充塞着无限苦愁。黄媛介的另一首《长相思》词也流露出感时伤世的悲哀:风满,雨满楼。风雨年年无了休,余香冷似秋。、卖花声,卖花舟。万紫千红总是愁,春流难断头末代朱熹《春日》诗中有“万紫干红总是春”之句,这里,女诗人改“春”为“愁”。末句“春流”实际是说“愁流”,时代的动乱使主人公眼中的一切都失了光彩,连绚丽的春日都染上了秋的悲凉比起才女们那些一般的吟诗诵愁之作,这些乱世之音蕴含了更为丰畜深切的思想感情。在这样特定的历史背景下·家与国、个人与民族,命运相关,忧患相通。原先谨守闺阁的妇女被烽火尘烟带进一个比较广阔的世界,特殊的生活体验使她们有了与太平时代的女子不完全相同的期盼、苦涩(五)怀才不遇之怨五代时,前蜀临邛(今属四川)有位叫黄滎嘏的姑娘
• 既工诗词,又善琴棋书画,很有才气,并且自幼女扮男装,多有不让须眉的举动。长大成人以后,一次她被人诬告,下到狱中,为了辩白自己的冤情,作了一首诗呈献给蜀相周庠:“偶辞幽隐在临邛,行止坚贞比涧松。何事政清如水镜绊他野鹤在深笼?”周庠见诗,颇为赏识,立即将黄崇嘏释放出狱,并且举荐她代行司户参军之职。黄崇嘏就任后,显示出相当出色的政治才能,她处理政事公正明敏,衙吏们无不敬畏,周庠越发看重她,便提出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黄崇嘏。事情到了这种地步,黄崇嘏无法再继续隐瞒真实性别,只得写了一首诗辞婚:“一辞拾翠碧江媚,贫守蓬茅但赋诗。自服蓝衫居郡櫞,永抛鸾镜画蛾眉。立身卓尔青松操,挺志铿然白璧姿。幕府若容为坦腹,愿天速变作男儿。”周庠读罢,大吃一惊,仔细询问,方知黄崇嘏是黄使君的女儿,尚未出嫁。真情既露,男性社会立刻显示出它对有才华女性的歧视,黄崇嘏万般无奈回到一贫如洗的家中与老母同居。这位志趣不凡、精明强干的女性,最后只能默默无闻地度过一生。一个已经在政治过程中显露了才能的人,只因为她不是男儿,便被剥夺了参政的权利,这是多么不公平!然而,在妇女备受歧视的封建社会这又十分自然。像黄崇嘏这样富于传奇色彩的经历,生活中极为少见在当时大多数人心目中,女人天生就该充当持家、生育的角色,治理天下则是男人的特权。黄崇嘏尽管怀抱青松之志,做出非凡之举,却也不得不承认从政仕宦的权利非男子莫属,所以,一且女扮男装的秘密被识破,她只能卸任回家。这种不合理的社会现象首先使那些掌握了一定文化知
• 识并有参政、议政能力的妇女感到忿忿然。唐代女道士鱼玄机发出“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的不满之声,宋代才女朱淑真则故作反语道:“磨穿铁砚非吾事,绣折金针却有功。”封建社会末期,在启蒙思想熏陶下,女作者们产生了更多的怨愤之情,其中吴藻等人的诗文,可为代表。吴藻(1799—1862年)字蘋香,生在仁和(今浙江杭州)一个商人家庭。出嫁后丈夫黄某亦以经商为业,既无官职,也无文名。吴、黄两家虽然都没有读书人,但吴藻勤奋好学,颇有才志,她能诗会画,娴于音律,不仅善鼓琴而且特别长于作词制曲。最初,吴藻只是喜爱读词听曲,后来有人劝她“何不自作”?吴藻便试赋《浪淘沙》首,果然出手不凡。虽然所写内容不过是前人已重复了千百遍的闺愁一类,但词中能见出作者自身的真切感受,而且用语清新雅丽,圆润自然。当时,名士陈文述继袁枚之后大力提倡妇女文学,广为招收女弟子,吴藻以自已的才情慧气得以成为碧城门下的高足。千年的礼教压迫,不仅限制了妇女行动自由,也极大地束缚了她们的思想。吴藻和其他一些女性虽然率先作了袁枚、陈文述等的私门弟子,但精神上并未挣脱封建意识的枷锁。她们对自己的才华是自负的,但对生为女人又充满自卑;既渴望一展英才,又不知道出路何在。于是,往往从幻想中寻求解脱。正是在这种心情支配下,吴藻创作了一部杂剧,名为《饮酒读骚》(又名《乔影》)。作者托名为“生长闺门,性耽书史,自惭巾帼,不爱铅华”的女子谢絮才。她不甘寂寞,不安于国阁,但在男权社会中只是61·
• 空怀大鵬之志却终不能展翅翱翔。“若论襟怀可放,何殊绝云表之飞鵬;无奈身世不谐,竟似闭樊笼之病鹤。”一日她绘了一幅自画像,像上的女子改着男儿衣履。又一日,她易换闺装来到书斋,一边对着画像捧读《离骚》,一边狂饮痛哭。屈原忧民伤时、报国无门之恨在她心中激起强烈共鸣,但“束缚形骸”的女儿身使她无法有所作为。她不可能真的变为男儿,只有对着自己的男装画像自我凭吊:“……能几度夕阳芳草,禁多少月残风晓!题不尽断肠词稿又添上伤心图照。俺呵,收抬起金翘银翘,整备着诗瓢酒囊,呀,向花前把影儿凭吊。”这是一出短剧,情节简单,人物单一,全然是作者自抒怀抱。尤其饮酒泻愁、读骚寄恨的主人公形象要有其打动人心之处,所以吴中好事者很快将剧中词被之管弦到处传唱吴藻的另一作品《金缕曲》亦同样表达了女性人生之多艰、壮志难酬之多恨的境遇,但越发声情亢爽、激昂闷欲呼天说。问苍苍、人生在世,忍偏磨灭从古难销蔾士气,也只书空咄咄。正自检、断肠诗阅。看到伤心翻成笑,笑公然、愁是吾家物。郡并入、笔端结。英雄儿女原无别。叹千秋、收场一倒,泪皆戎血。待把柔情轻放下,不唱柳边风月。且整顿、铜琶铁拨。读罢离骚还饮酒,向大江、东去歌残阌。声早遏、碧云裂。词的前半部分写的是,人生在世虽不甘平腩,却又不得不62
• 在禄禄无为中湮灭。当年被黜放的晋人殷浩豪气难销,却也只能整日用手指在空中虚划字形,作“咄咄怪事”四字,如今自己又能如何?不过是翻检那些抒发凄凉情感的诗稿,将壮志转为愁恨,诉诸文字,让它在笔端凝结。词的后半部分说,千年之中,无论是叱咤风云的英雄还是柔弱重情的儿女,结局都是一样的“泪皆成血”。自己欲抛开缠绵之情不再吟诵如同柳永“杨柳岸晓风残月”那样婉约哀怨词;要像屈原、苏轼那样以宽广的胸怀、豪爽的气概酌酒赋诗,让“大江东去”的激奋之声直冲云霄,响彻九天然而,这样的壮词并不能真正排解才女们内心的苦闷社会压迫着女性,吴藻个人境况终不如意。到了晚年,移家南湖,那里古城野水,地多梅花,她便取佛家经典中“香山南,雪山北”语意,将自已的居处题为“香南雪北庐”。她的词篇结集后亦名为《香南雪北词》。在这个集子的“自序”中,吴藻说:“忧患余生,吟事遂废。因枪残丛剩稿,恕而在焉。自今以往,扫除文字,潜心奉道,香山南,雪山北,皈依净土,几生修得到梅花平?”从此,吴藻似乎抛别世事,遁入空门了,但內心未必平静。她的《浣溪沙》写道:一《离骚》一卷经,十年心事十年灯,芭欲哭不成还强笑,讳愁无奈学忞膏,误人狄是说聪可叹这位曾纶名满大江南北的才女终以“讳愁无杂学忘63·
• 情”了结了一生。清代传奇《繁华梦》的作者、长安人王筠,也是一个对男女不平等的社会现实深怀不满的女子:阁沉埋十数年,不能身贵不能仙。读书每羡班超志,把酒长吟李白篇。怀壮气,欲冲天,木兰崇嘏事无缘。玉堂金马身无份,好把心情付梦诠。这是王筠题于《繁华梦》卷首的开场词《鹧鸪天》。它揭示了这部作品的主旨。班超的投笔从戎,李白的浪游豪唱,吸引着这位“怀壮气,欲冲天”的女性。可是,受着男权社会的禁锢,她既不能像班超一样为国争光,又不能如李白样放浪形骸;既无法效木兰代父从军驰骋疆场,又无法象黄崇嘏那样女扮男装跻身仕途。只能沉埋于国阁,寄情于梦诠,凭着幻想,作一场“繁华梦”。普通的剧作,第一出总是由男性角色首先上场,而《繁华梦》却不然,它由一位女子王氏先登戏台,到第二出方出现“生”的行当。这种“变例”的处理在作者当然不是随意为之,它体现着对世俗男尊女卑观念的不满和抗争。剧中的《满江红》词披露了同样情怀:“搔首呼天,呼不应茫茫一片。嗟颠倒,弄权造化,故生缺陷。红粉零今古恨,才人老大千秋怨。问乾坤,心剑倩谁磨,挥愁断这样的呼问,虽然骨子里依然软弱,但它出自受压几干年的女性之口,多少已不同寻常自恨身列巾帼,不能与男子平起平坐,在当时的有了
• 初步人格觉醒的女子中是具一定代表性的。她们生活在一个巨大而森严的社会牢笼里,受困于封闭、隔绝的环境之中,孤掌难鸣,壮志徒存,面对妇女受压迫的历史和现实很难设想这个乾坤会是另一种模样。于是,尽管有时出语慷慨、激情豪迈,内心里却总还免不了空虚、柔弱。所以,即使在幻想中,也往往要借助男儿装束才能去施展抱负。出自清代女作家陈端生、梁德绳之手的长篇弹词《再生缘》可以说是妇女同类题材的优秀之作。陈端生(1751——约1796年)出生在钱塘(杭州)个官宦人家。二十三岁时嫁给范荑。还在待字闺中时,她便开始《再生缘》的写作。十八岁到二十岁的三年中,泼洒了十六卷,后因家庭变故一度中止。这一停顿便是十二年之久,到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她在亲友劝说下重新动笔,谁知刚续写出第十七卷,丈夫因事获罪谪戍边地。这件事使陈端生精神上受到极大刺激,“从此心伤魂杳渺“断肠人恨不团圆”。《再生缘》未及全部完成,她便告别了人世,年仅四十余岁。道光年间,另一位钱塘女诗人梁德绳续补了《再生缘》后三卷,将作品收尾。稍后,又一位女作家侯芝在先前基础上加以修订,将这部原先只有手抄本的弹词杰作加序刻印,付梓刊行。《再生缘》续于无名氏《玉钏缘》之后,写《玉對缘》主人公谢玉辉再世姻缘,故名“再生缘”。女主角是元成帝时尚书孟士元之女,名叫孟丽君。丽君聪明美丽,才貌双全都督皇甫敬之子少华与国丈刘捷之子奎璧同时遣媒前来求婚。孟士元一时难决,便让少华与奎璧比武,以胜负决定女儿归属。奎璧在比武中失败,丽君许配给少华。奎璧对·65·
• 此怀根在心,便设圈套欲加害于少华。因有人暗中帮助少华,奎璧未能得手。不久,刘捷乘海疆告急之际,奏保垒甫敬为帅出征。皇甫敬等人为妖道所擒,刘捷又诬奏他们降寇”。于是元成帝震怒,下旨抄拿少华全家,少华为避祸微服出走,逃至山中学道。这时奎璧便趁皇甫敬家家道败落多方谋娶丽君。他通过作皇后的姐姐来了一个“奉旨招亲”。丽君本执意不肯嫁给奎璧,但又帝命难违,便让侍女冒名顶替代已出嫁,她则身着男装出走。后来,丽君更名为郦君玉入京赴试,及第为宰相。她官居极品,受帝命主持武试。少华此时也更名改姓前来应试,结果中了武状元。丽君在朝中与男人同僚,执掌大权,少华亦建立战功。但其间又经种种曲折,两人未能很快相认。最后,丽君女扮男装之事终为元帝所知,元帝大怒,幸有太后为丽君说情,丽君未被治罪。少华与丽君终成眷属,而丽君也便从此回归闽房这个故事显然完全出于虚构。自隋唐以后,科举制实行已久,成为一般文士寻求飞黄腾达和施展理想抱负最为常见的进身之阶,然而,参加科举考试从来只是男人的特权,妇女无论才华如何出众也没有进考场的资格,这使包括陈端生在内的有才女子深感不平,孟丽君压倒须眉的作为正是作者这种情绪的形象化反映,她抗旨担婚的举动无疑也具一定的反封建意义,但是,孟丽君终于不可能与封建礼教相抗衡,她像黄崇嘏一样,一旦暴露了女子身份马上就失去了从政的机会。说到底,她男装应试、才冠群雄、入朝为相的传奇故事不过是作者一种特殊形式的“精神胜利法”,而孟丽君重回圃阁的结局尽管由于与“大团圆”联66·
• 系在一起而落入俗套,但在反映当时妇女的根本命运上却更接近于现实。生活使女作者们无法真正的扬眉吐气,她们发出的只能是悲哀的叹息不过,尽管孟丽君所获取的只是虚幻的成功,但对几千年生活在郁闷纸围之中的妇女来说毕竟也是一种安慰和鼓励。《再生缘》相当一段时间里曾广泛流传于民间,深受妇女们喜爱。在南方,孟丽君的艺术形象,一时间几乎达到家喻户晓的地步。沈善宝也是在创作中为妇女低下的社会地位鸣不平的清代女作家。她的《满江红·渡扬子江》词通过凭吊历史上女英雄梁红玉击鼓战金山的史迹,对女子无权的不合理现象发出愤激的呼喊:用滔滔不绝的长江水作器.也写不尽有志女子的心头热血。想当年,韩世忠守镇江,夫人梁红玉执桴鼓,大战金兵,建立了不朽功业。可是,妇女终不能象战国时政治家苏秦那样佩六国相印,最多只能出几个女才子如同南朝梁代江淹那以文学知名。算一算从古至今,巾帼之中才出过几个英雄?真令人怅恨无穷!放眼望去,北国一片秋色,金山也沐浴着秋阳。这里正是韩世忠、梁红玉建立功业的地方。抚今追昔,心潮难平,不由得把船窗倚遍,将唾壶歊破。自已飄泊江湖无所作为,父母年老不能奉侍,想起这一切禁不注泪如雨下,呼问苍天“为什么要生下我这个女儿家生受折磨”?!沈善宝的父亲和丈夫都作官。她的不平,与其他一些有文化的女性…样,不过是因为自己有才华而不能入仕。但这些人毕竟开始朦胧地意识到,女子并非天生下贱,男女67
• 应当有同等的作人权利。比起忧郁王国里众多姊妹们为自身不幸而发出的无奈的呻吟,她们的呼声虽然同样并不多么有力,但却隐隐地通向未来。68·
• 千秋名媛的哀怨心曲不是凭倾城倾国的容颜,更没有声势显赫的权位,她们以自己的智慧才能将名字刻上男性统治的文坛:蔡琰、薛涛、李清照、朱淑真等等,这是一些生活在“忧郁王国”中的平凡而又出众的女子。说她们平凡,因为她们的命运是无数女子所共有的命运;说她们出众,因为只有她们能够将这命运艺术地表现出来。这些女子留下的作品并不很多,更不都是旷世绝唱,然而,那之中奔涌着浓郁的情感,跳动着真实的生命(一)“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大约两千一百多年以前,西汉蜀郡临邛(今四川邛崃)有一个大富商卓王孙。他的女儿卓文君天生丽质,不仅能诗善文,而且特别喜欢音乐,十七岁时,她出嫁了,可没过多久,丈夫不幸去世,文君便又回到娘家居住。一天卓王孙在家中大宴宾客,数百人应邀而至。大堂上悬灯结
• 彩,酒筵上杯箸交错,谁也没有注意到,此时文君正从屏风后面含情脉脉地凝视着一位年轻的客人这位客人名叫司马相如。景帝初年任武骑常侍。一次,梁孝王到长安来,邹阳枚乘等些文土与之同行。喜好辞赋的司马相如同这些文士交游感到非常愉快,于是称病辞官,也作了梁孝王的门客。中元六年(前144)梁孝王死后,相如返回故乡蜀郡。路过临邛时,受到县令王吉的礼遇,便在此住了下来。这天,王吉和相如同时受到卓王孙的邀请,王吉先至,相如却是久候不来,直到日已过午,王吉亲自去请,相如方翩翩而至。相如人品清秀,风流潇洒,他:出现,在座的人几乎无不为之傾刽。酒酣之际,王吉捧上绿绮琴请相如弹奏。相如起初还有些推辞,可当他瞥见屏风后那灼热的目光和艳丽的身影,想起自己往日耳闻的文君丰韵,便接过琴来,奏起动人的琴曲《凤求風》。这首琴曲的曲辞是凤兮凤兮归故乡,邀游四海求其鳳。有艳淑女在此房,河缘交接为鸳鸯凤兮凤兮从我栖,得托孽尾永为妃。交清通体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班宾客只觉琴声琤十分悦耳,唯有文君一人听出了曲中深意。相如的风度和才情本已令她非常爱幕,悠扬的琴乐更拨动了她的心弦。酒阑席散众人告辞以后,那“中夜相从知者谁”的琴音还响在文君耳边,她心神不定,怅然若失。正在此时,侍女又受相如之托向文君转达了殷
• 勤之意。文君再也按撩不住内心涌起的情爱波澜,夜幕降临之际,她起勇气悄悄来到相如的寓所,与他互诉衷肠私订终身。第∷天天一亮,相如便带着文君赶往成都。卓王孙得知女儿做出如此越礼的举动又气又恨,大发雷霆。他忿忿地对人说:“文君如此不成器,我虽不忍置她于死地可也断不会给她一文钱!文君随相如到成都以后,家徒四壁,几乎一无所有,两人勉强维持了一段,日子过得越发窘迫不堪,文君不免动了回临邛的念头。她想,父亲虽然不能指靠,但向自己的冏族兄弟们借些钱总会不难,何必困在成都自苦如此呢?于是,说服相如一·起返回家乡。在临邛,他们将车马等物全部变卖,用得来的钱开了一家酒店,文君当垆卖酒,相如系着围裙和奴婢们一起洗涤杯盘瓦器。这件事一时成为人们街谈巷议的话题。卓王孙听说女儿如此不顾体面.备感有辱门风,他深怕别人讥笑,便终日呆在家里闭门不出。一些亲戚朋友劝他说:“你只有一子二女,家中并不缺少钱财。现在文君巳纶夫身于柑如,相如虽家培贫寒可毕竟算得上一表人才,文君嫁她也还相配。况且相如还是县令的贵客,怎么可以使他们辱没到那种地步呢!”卓王孙无可奈何,只得认下这门婚,他分给文君奴仆百人、钱百万,又送给她许多财物。于是,文君结束了当垆卖酒的生活,和相如双双重返成都,在那里买田置地,过上富足生活。后来,相如因善F作赋深为武帝所煎,被召入宫中,先后任郎官、中郎将、孝文川令等职。文在相如落魄时与他结为夫妻,两人一起度过了艰
• 难的时光。可谁知时间久了,相如生出异心,他看上一个茂陵女子,想聘以为妾。这事给文君很大刺激,她曾不顾一切私奔相如,而今却面临被冷落、被遗弃的威胁,心中不能不百感交集。她决绝而忧伤地写下一首《白头吟》:皑如山上窗,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诀绝。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妻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在文君心目中,爱情应当纯洁如雪,明亮如月,既然对方变了心,自己就只有与他分手。文君不愿委曲求全,但割不断的情思又使她心怀悲哀。由自己的遭遇她想到出嫁时泣泪涟涟的新娘:比起弃妇来,离开娘家的新婚女子是不必那样啼哭的啊!”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这既是文君曾有的期待,也是众多妇人共同的心愿。据说,相如读了文君这首诗作以后回心转意,打消了聘妾之念。武帝元狩六年(前117年)相如因病去世,此后,文君的行迹不见记载,然而,千百年来,文君和相如的爱情故事始终在民间流传,并成为不少文艺作品的素材。·72·
• (二)“人生几何时,怀忧终年岁”卓文君以后二百多年,出现了我国文学史上第一位著名女诗人蔡琰蔡琰字文姬,东汉陈留圉(今河南杞县)人,大约出生于177年前后,她的父亲是汉代著名学者蔡邕。文姬从小在家庭中受到文学熏陶,聪明过人,才华横溢。幼年的时候,有一天夜晚,父亲正在鼓琴自娛,琴弦忽然断了根。文姬在旁听见了,马上凭着声音判断说:“断的是第二弦”。蔡邕说:“这不过是你偶然猜中罢了。”他故意将另根琴弦弄断来考女儿,文姬又一次应声而答:“是第四弦。”果然再次说中。父亲这才相信女儿真的能辨琴音。蔡琰青少年时期生活在一个政治黑暗、战乱频仍的时代,她的命运和父亲休戚相关。蔡邕才学显著,为人正直。桓帝时,宦官专权,听说蔡邕颇善弹琴,奏请天子令陈留太守督促他入京。蔡邕行至偃师便称疾而归。灵帝时,他拜郎中,后擢升为议郎,因上书论朝政阙失,受人构陷,被关进洛阳监狱,又与家属流徙朔方。九个月后,遇到大赦,但他归途中又得罪了五原太守,为逃避新的迫害不敢返归乡里,只好带家人在江浙一带流浪,前亏达十二年之久。献帝时,董卓强迫蔡邕出仕,及董卓被诛,蔡邕亦受牵累,被处死在狱中。作为蔡邕的独生女儿,蔡啖从襁褓时代开始便跟随父亲过了九个月的囚放生活,以后又十二年“亡命江海”。十六岁时,蔡琰嫁河东卫仲道为妻,不久丈夫死去因无子她又回到娘家寡居。这时,父亲已经不在人世
• 汉末军阀混战天下大乱,兴平年间(公元194-195年),蔡琰在原籍被胡骑所掳,又辗转三千里被俘掠到南匈奴境内的西河郡(今内蒙伊克昭盟东部)。当时,她只有十七八岁。到南匈奴后,她落到左贤王手里,生了两个儿子在边地,蔡琰饱尝风霜之苦,一直生活了十二个春秋。曹操与蔡邕素来友善,统一北方以后,他念及蘩邕没有后嗣,于207年派遺使者前往南匈奴,以金璧赎文姬归汉。面临这命运的转折,蔡琰悲喜交集,心情十分复杂。十多年间她只身流落异乡,对故土的怀念之情始终伴随着她可是,当一想到自已必须抛别亲生骨肉一个人离去时,充满母爱的心不禁为之战果回到中原以后,蔡琰改嫁同郡人董祀。董祀任职屯田都尉。一次,他因事触犯刑法,被定为死罪,蔡琰闻讯,亲往曹操那里请求宽恕。当时,公卿名士及远方使驿坐者满堂,蔡琰蓬前徒行,叩头请罪。她音辞清辩,意甚酸哀,闻者无不为之动容,曹操说:“你的处境委实令人同情,但文状既巴发出,又当如何?”蔡琰回答道:“明公厩马万匹,虎士成林,难道会因吝惜疾足一骑而不肯拯救那垂死的性命么”曹操听罢,深感其言,于是教了董祀之罪,并赐给文君御寒之物。曹操又问她:“听说你父亲生前藏书甚多、著述宏寫,不知你是否还能回忆得起来?”蔡琰答道:“亡父先前赐书四千氽卷,颠沛流离之中未得留存。现在我所能诵忆的,仅有数百篇了。”曹操一听,当即表示要委派一名官吏协助她把能够回忆起来的蔡邕著作全部记录下来。蔡琰面于“男女之别,礼不亲授”的礼教国范,谢绝了曹搡的好意,自己动手,凭着惊人的记忆力,缮写出蔡邕文章74
• 四百余篇,没有一字遗误,这批行将湮没的文化遗产通过蘩琰之手得以保存。蔡琰悬一位著名的女诗人,坎坷的生活道路熔铸了她的悲凉诗篇。在她流传下来的三篇作品中,五亩《悲愤诗》般被确认为是由蘇琰所作,骚体《悲愤诗》和琴曲歌辞《胡笳十八拍》的作者究竟是谁则有争议。五言《悲愤诗》长达五百四十字,它有比较完整的故事情节和人物形象,不仅艺术地再现了蔡琰悲慘的一生,而且真实反映了那个动荡多难的时代,是文学史上一篇少见的长镐叙事杰作。在蔡琰以前的文人诗歌中,这样的作品还未曾有过。诗一开始,蔡琰便对汉末的政治局面作了高度概括,接辮具体揭露卓畈军毁灭家园、残害百姓、掠众入关的騄虐行径。沉重的诗笔将人带进那苦难的岁月:析截无子遗,尸骸相撑拒。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长驱西入关,回路陰匡阻……”作为亲身经历了被掠之痛的受难者之一,蘩琰痛切述说了漫长旅途中所受的非人待遇和自己欲生无路、欲死不得的慘痛心境。她悲愤地向上天呼问:“彼苍者何辜,乃遭此厄祸!”诗的築二部分,蔡琰倾诉了自已在南匈奴孤苦无依的生活以及对故乡亲人的怀念,她将最重的情、最浓的墨泼酒在自已归汉前与两个孩子生离死别的场景上:“邂近徽时,骨肉迎己。已得自解免,当复弃儿子。天属缀人心,念别无会期。存亡永乖隔,不忍与之辞。儿前抱我颈,问母欲何之:人言母当去,岂复有还时?阿母常仁恻,今何更不慈?我尚未成人,奈何不顾思!’见此崩五内,恍惚生狂痴。号江∮抚摩,当发复回疑。……马为立踟蹰,车为
• 不转辙,观者皆欷獻,行路亦呜咽.”这分明是一出“母子别”的人间慘剧。母亲那肝肠欲裂的哭泣,孩子那悲恸万分的呼号,如在耳边,催人泪下。诗的最后,作者述说了回到中原家乡以后的情景:只见田园荒芜,白骨露野,人声断绝,豺狼号叫。自已的家人亦丧亡殆尽,连内外表亲也几乎无人幸存。蔡琰孤苦零丁,无依无靠,只好“托命于新人”。“人生几何时,怀忧终年岁”,蔡琰身经亲人丧亡之痛,又罹流离战乱之苦,终抱抛别亲子之憾,在对相距几千里的亲生骨肉的怀念中苦度余生。血泪的文字,悲凉的图画,深挚的情感,五言《悲愤诗》取得了相当高的艺术成就。它将叙事与抒情完美结合在一起。十多年间的风雨遭际,在蔡琰笔下没有成为流水帐般的文字记录,而是成为凝结着作者浓烈感情的艺术结晶。从中原到塞外,又从塞外到中原,宏大的场景、纷繁的头绪,在女诗人情感的驾驭下脉络濟晰、勾连紧密。若干细节及人物对话的穿插又使诗歌更加富于生活实感。蔡琰之前,屈原的《离骚》已在文人抒情诗创作方面取得高度成功,但叙事诗的创作还处于发展阶段,因此,五言《悲愤诗》的出现在诗歌发展史上格外引人注目,它在现实生活内容与艺术表现手法方面的开拓,为后来文人长篇叙事诗的创作提供了新鲜经验骚体《悲愤诗》和琴曲歌辞《胡笳十八拍》在题材上与五言《悲愤诗》大致相同,但骚体的那首所述情节与蔡琰生平有不尽相符之处,多被认为是晋人伪托。对《胡笳十八拍》虽也有不少人提出怀疑,却还缺乏充分的理由将
• 它系于别人名下这是一篇洋溢看浪漫激情的抒情杰作,其风格与五言《悲愤诗》全然不同。它没有客观细致地叙述诗人的不幸遭际,而是呼天抢地、集中抒发绞畅滴血般的苦痛。全诗分十八拍,每拍成一章节,悲之请如同滚滚波涛一样不可遏止,贯穿始终。读者从中倾听到的,是苦难灵魂的绝叫:为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为神有灵兮何事处我天南海北头?我不负天兮天何配我洙?我不负神兮神何殛我越荒州?制兹八拍兮拟俳优,何知曲戍兮心转愁!十六拍兮思茫茫,我与儿兮各一方。日东月西兮徒相望,不得相随兮空断肠!对草兮忧不忘,弹鸣琴兮情何伤!今别子兮归故乡,旧怨平兮新怨长。泣血仰头兮诉苍苍,胡为生我兮独罹此殃!这是其中的两节。整个作品就是如此弦紧调悲,情感沸腾,将主人公心中的酸楚表露得淋漓尽致生活把蔡琰造就成一位悲剧人物。她的一生就是一首哀婉动人的诗。蔡琰的作品记录了她个人的不幸,同时也折射出那个时代。这是用女诗人整个生命凝聚而成的。(三)“偶然成一醉,此外更何之”在唐代诗歌的百花园中,女道士李冶是一位较有名气77
• 的作者。道教产生于东汉末年,魏晋南北朝时淅渐昌盛。到了唐代,统治者出于政治目的大都尊崇道教。贞观年间,唐太宗曾下诏确定男女道士地位在僧尼之上。唐玄宗时,为阻遏佛教势力的发展,更大规模地提倡道教,因此一时盛极。一些佛教徒弃佛而为道士,上层社会里皇室公主、达官贵人的妻女也有遁入道门者。这种风气流播到民间,有些妇女受环境影响也出家入了道观。古时女子本无冠,而女道士则例外,所以她们被人称为“女冠”。对于许多作了道土的女子来说,并非真的皈依宗教,而是到其中寻一个脱俗的去处。她们头戴黄冠,身著素服,按照教规教仪的要求诵经养性,但实际上其心灵及个人人生上反可少些约束。由于多少远离了压迫妇女的宗法社会组织,不必受家庭的限制、礼教的沉重羁绊,于是有了一点女性本体的自由。“洗妆拭面著冠帔,白咽红颊长眉青。(韩愈《华山女》)”“门前红叶地,不扫待知音。(鱼玄机《感怀寄人》)”她们躲在一块幽清之地过着很少拘束的生活,举止言行浪漫不羁。其中一些聪颖女子还吟诗作赋,摇琴习画,与文士名流交往唱酬。有时,她们得到士大夫的青睐,随之有风流韵事发生,以致人们往往把女冠看得近乎娼妓,不过略带神秘性和隐蔽性而已。李冶便是一位才情横溢的女道士李冶字季兰,生活在统治者力倡道教的中唐初期。她是乌程(今浙江吴兴)人,一生主要活动在是越一带。李冶姿容俊美,认很高。五六岁时,父亲抱着她在庭院漫步,李冶见薔薇枝藤柔软,由于该架起来时没有将它架起
• 来,所以枝条倒伏在地上四处伸展,便作诗昑咏说:“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父亲听到女儿吟出这样的诗句,又惊又恼。出于封建道德观念,他非但不以女儿天性灵慧为可喜,反却深以为忧地说:“这孩予聪黠异常,恐怕将来会成为品行不端之人。”李冶出家作了道姑以后,与不少文士诗僧相往来。她神情潇洒,有名士风度,加上一枝颇善传情的诗笔,所以为许多文人所辖悦。陆羽、皎然、刘长卿、韩揆、闫伯钩萧叔子等和她都有过密切交往,其中不乏相知之人。李冶的《相思怨》表达的就是这种炽烈的感情:“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携琴上高楼,楼噬目华满,弹著相思曲,弦肠一时断。”古人常用海来比愁李治在这生则以海比拟相思,认为相思之苦远比海水深广。它是那样深入骨髓、难以排遺李冶行迹浪不羁,她的情人不只一个,但这些男子带来的只能是一时的欢慰,当他们为着种种缘故一个个离去时、给李冶留下的是悠悠思恋,绵绵惆怅。送别韩揆时地写过深情的诗句:“相看指杨柳,别恨转依依。万里西江水,孤舟何处归?湓城潮不到,夏口信应稀。唯有衡阳雁,年年来去飞。(《送韩换之江西》)”与闫伯钧话别时她吟出幽怨的篇章:“流水阊门外,孤舟日复西。离情遍芳草,无处不萋窭。妾梦经吴苑,君行到剡溪。归来重相访,莫学阮郎迷。(《送闫二十六赴剡县》)”同朱放分手后她股切地奇束言情:“望水试登山,山高潮又阔。相思无晓夕,相望经年月。郁郁山木荣,绵绵野花发。别后无限情,相逢一时说。(《寄朱放》)”
• 由于身份特殊,李冶的相思不同于一般的囤中思妇。她与相思对象的关系不含有人身依附的意味,而是更多地取决于自身情感的浓度。她自然也十分渴望得到对方感情的回报,但又并不对此寄予过高的希望;她热烈而清醒,情书相寄、鱼雁往来时动情而又不陷得过深。所以,尽管情人离去会带给她优郁哀伤,但总未至于极度凄迷。李冶心地善良,感情真挚,她的作品都是缘情而发,有篇《寄校书七兄》的诗作历来受人称道:无事鸟程县,差池岁月余不知芸阁吏,寂寞竟何如?远水浮仙棹,寒星伴使车。因过大雷岸,莫忘几行书这首诗是写给一位做校书郎的七兄的。从诗中可知,这位七兄当时正在自乌程赴任所、沿江而上的途中。诗的开始两句。淡淡写来,似漫不经心,实际却已将自己的寂寞心境蕴于其中。第二联点出“寂寞”二字,却又是从七兄方面落笔,推已及人,情味隽永。接着诗人想象七兄行程,远水浮仙棹,寒星伴使车”,先写水路,再写陆路,既点染了旅途风光,又暗示行人披星戴月赶路的辛苦,于是更显其寂寞,惹人愁思。这一联对仗天然工致,用笔简淡而意象高远,后人评论说“孟浩然莫能过。(胡应麟《诗薮》)”诗的最后两句用了一个典故:南朝刘宋文帝时,鲍照、鲍令晖兄妹两人都有诗名。有一年秋天,鲍照受临川王征召,从建业赴江州途经大雷口(在今安徽望江),写下著名的80·
• 《登大雷岸与妹书》,叙述旅途经历、见闻,兼慰远思。李冶在此以令晖自况,借鲍照大雷岸作书一事,寄兄妹间骨肉关切之情,用典精切而又自然。李冶暮年曾一度被召入宫中,在此之前她有《恩命追入留别广陵故人》诗一首,从中可以见出她的心情。女诗人志趣始终在云水之间而无意于荣华富贵,应命北上对她来说并没多少欣喜,反却大有迟暮之感。在宫中,李冶留居了一段时间,以她的才艺赢得赞许,但诗人最终结局是悲惨的,兴元年间(784),因曾经上诗叛将朱泚,她被德宗以罪处死李冶一生风流浪漫,诗思清丽。她好与文人交往,有时还同他们相互戏谑,然而内心并不快活。除了相思之情的折磨外,她还有难言的苦衷,《湖上卧病喜陆鸿淅至》诗便多少透露了内心的哀感:昔去繁霜月,今来苦雾时。相逢仍卧病,欲语泪先垂。强劝陶家酒,还吟谢客诗。偶然成一醉,此外更何之。作者虽已作了“世外”之人,却并不能真正摆脱尘世忧烦。她可以“偶然成一醉”,醒来却终归还是“欲语泪先垂”。一种自怜自伤、愤世嫉俗的情绪隐藏在其中。她的放浪生活,其实是笑里含悲,终于拭不净忧愁的泪水。
• (四)“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蜀地自古山川灵秀,才人辈出。唐代中叶,在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生活过的成都,又出现了一位著名才女薛涛薛涛(约770—832年)字洪度,本是长安女子,幼年随父亲宦游入川,以后一直生活在巴山蜀水。薛涛聪敏早慧,八九岁时已习晓音律。一日,父亲指着庭中井边棵梧桐树赋了两句诗:“庭除一古桐,耸杆入云中”,让薛涛续作。薛涛出口便答:“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表现出过人的才华。可这两句续诗她父亲听来很不入耳,认为近乎不祥之兆,曾久久郁结于胸。当然这种传闻就像李冶幼时咏蔷薇之事一样,带有以诗作人生谶语的意味,不定可信。不过,“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却不妨借用来作为薛涛毕生经历的写照。薛涛尚未长大成人时,父亲便去世了,从此,她的生活失去依靠,只有与母亲相依为命。贞元元年(785)前后,薛涛年方十五六岁,便因文采绝艳而声名传扬。这时,韦作了剑南西川节度使,他听说薛涛很有才华,便召她前来侍酒赋诗。薛涛由此沦落为娼,开始了乐籍生涯。作为娼妓,其生活方式虽大抵历代相似,但唐时相当一部分官妓主要以出卖才艺娱乐他人,与后代专以色相事人者有一定区别,薛涛便是这样的一位乐妓。从韦率到李德裕,几十年间,薛涛先后历事十一镇,出入幕府,与节度使以及幕宾僚属诗酒唱和。由于她娴于翰墨.又饶词辩,酬对机警敏捷,常博得满座喝彩。一次,黎
• 州刺史到成都述职,在宴席上行《千字文令》,要求出语须带“禽”、“鱼”、“鸟”、“兽”字。刺史先说:“有虞(与“鱼”同音)陶唐”,座客忍笑不罚。轮到薛潯行令时,她说:“佐时阿衡”。刺史道:“语中无‘兽’‘鸟’一类字,当罚。”薛涛笑答:“‘衡’字内有小‘鱼’字在。使君所言有虞陶唐’却是一‘鱼’也没有啊!”引得满堂大笑。又有一次,节度使髙崇文命薛涛佐酒,行一字叶音令,既要逐韵又须形象。他自已先说:“口,有似没量斗。”薛涛续道:“川,有似三条橡。”高崇文问:“奈何一条曲?”薛涛回答:“相公身为西川节度使,尚且用一没量斗,至于穷酒佐三条椽中有一条曲又何足怪?”座客闻之无不叹赏除幕府中的人物以外,与薛涛交往唱和的还有白居易元稹、王建、刘禹锡、杜牧等许多名流文士,一些贵冑公子和禅师道士亦与薛涛相交往。薛涛周旋在各色人物中间,以其诗才嬴得很高的声名。同时,由于她熟悉前代蜀地治绩得失,又被历届来这里任职的官吏当作可咨询政事之人。武元衡任节度使时,曾欲奏请朝廷授给薛涛秘书省校书郎的官衔*虽然后来未能获准,但此后薛涛便以“女校书”而闻名遐迩。诗人王建作诗说:“万里桥边女校书,琵琶花里闭门居。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寄蜀中薛涛校书》)”后世有人将妓女称为“校书”,将其所居之地称为“枇杷(“琵琶”之误)门巷”就源于此薛涛初入幕府时,颇得韦率赏识。一次,南越送来一只象征吉祥的孔雀,薛涛建议为它开池设笼,被韦率采纳。这个年轻的女子当时还不知愁苦为何物,对人生兖满幻想,可不久便得了一个沉重的教训。原来,韦率镇蜀后,由于83
• 治乱有方、政绩卓著而声名赫赫,一些名公贵族争相前来同他交往。这些人知道薛涛在韦皋面前很受宠,于是常贿赂薛涛,送她金帛礼品,以求与韦舉交结顺利。当时薛涛年方二十,谙世未深,不懂得其中利害,她收下礼品,然后上交,自以为没有中饱私囊便不算什么。没有想到,这样的举动有损于权倾一方的韦卑“廉正”为官的形象,触犯了这位蜀地最高统治者,贞元五年(789)薛涛被罚赴松州(今四川松潘)。松州地处西川边陲,荒寒索漠,偏远冷僻,途中,她写了两首诗述说身赴边地的寂寞凄凉和渴望赦还的心情。到达边城之后,薛涛又作了一些诗给韦率,描述边塞苦况和自己的幽怨苦楚。后来,她被释放回到成都。松州之行使薛涛开始认识到自己寄人篱下、卑微低贱的生活处境,回成都后不久,她便脱去乐籍,退居浣花溪畔。在这里,她门前种满琵琶花,仿佛置身于绚丽如霞的花海中。住处不远的地方,便悬通往长安的大道,那里车水马龙,行人往来不绝。薛涛所居之地成了许多文人倾慕之处,他们或登门拜访,或与这位才女以诗书相往还。薛涛一向好作小诗,而原先纸张幅面较大,用起来不很方便,她便独出心裁,用浣花溪水制成精巧美丽的桃红色小笺,人称“薛涛笺”。蜀笺本来就很有名。经薛涛之手,制作工艺更趋完备。这种小巧、实用的笺纸颇受人们欢迎,文人尤喜用它题诗,于是,“薛涛笺”风行千年,后来竟成了精玫笺纸的代称。在还来送往的过程中,薛涛虽也有时难免写下一些浮泛之词、溢美之作与人应酬,但大部分诗作还是心有所感、缘情而发的。《送友人》便是一篇情感真挚、为人称赏的佳·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