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谁宫千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诗人与朋友分别在一个寒意袭人的深秋之夜,冰凉的月光照射下,远处的山峰和湖上蒹葭(没长穗的芦苇)呈现出片青色。诗人深情地劝慰即将远去的朋友:谁说从今夜起我们便会相距千里?即使你到了那最遥远的关塞,我的梦魂也会与你紧紧相随。短短四句,写得情景相生,意韵深长。《秋泉》诗同样脍炙人口:“冷色初澄一带烟,幽声遥泻十丝弦。长来枕上牵情思,不使愁人半夜眠。”这分明是愁人心中的秋泉,那迷蒙的雾气,清冷的泉水,还有琴弦般作响的泉声将人带进一个迷漫而摇荡的世界,映现出诗人不可名状的孤寂郁闷。薛涛的许多诗作都是这样语浅情深,调婉神秀。文人之中,薛涛与元稹交情最为深厚。宪宗元和年间,元稹奉使来到西蜀,他久闻薛涛诗名,很想与她见面。司空严绶看出元稹的心思,便派遣薛涛前去侍酒。元和四年(809年)三月,他们第一次在梓州(今四川三台县)相逢。当时薛涛年近四十,元稹三十岁左右。但见薛涛笔走龙蛇,书作砚、笔、墨、纸《四友赞》云:“磨润色先生之腹,濟藏锋都尉之头。引书媒而黯黯,入文亩以休休。”元稹目睹薛涛文才大为惊服,薛涛也很快就对这位名满天下的风流才子产生了情意她用自制的小彩笺不断题诗寄赠元稹。这年七月,元稹移务洛阳,次年春,又被贬为江陵府士曹参
• 军。酵溽笔墨揹深地写下《赠远》二首抒发怀念之思。后来,元稹也曾写诗绐萨涛吐露相思之情,两人之间诗书交往持续了很长时间。然而,元薛姻缘始终未能缔结,一方面,两人门第、年龄均不相当;另一方面,元稹一向用情不专,乐于去旧就新。早年,他与崔莺鸞相恋颇深,为她写有“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样表达深切相思之情的诗句,可当太子少保韦夏卿以季女韦丛相许时,元稹便弃崔就韦,仰高门。元和四年七月,韦丛去世,此时,元、薛巳经相识相恋,但元稹并无娶涛之心。两年后,他在江陵纳安仙嫔为妾,元和十年(815年)又续娶裴淑。薛涛终于“孤鸾一世”,终生未嫁。她的四首《春望词》深沉抒写了自已爱情追求和理想破灭的悲哀:花开不司赏,花落不同悲欲间相思处,花开花落时。揽草结同心,将以遗知音春愁正断绝,春岛复哀吟。风花日将老,佳期犹渺渺。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那堪花满枝,翻作两相思。玉筋垂朝,春风知不知?细读这组诗,可知四首之中皆有“望”字意在。第一首以
• 花开花落烘托出相思之情的无时不存,正面写出“春望第二首流露出对前景莫测的担心,那准备送给心上人的同心结虽已打好,可它命运又将如何?春鸟的哀鸣更增添了主人公的不安,她的“望”中夹杂着忧虑。第三首饱含诗人由于知音难死进发出来的悲怨之情,岁月空逝,佳期终不可及,诗人由希望转为失望。最后一首与第一首相互照应,但“春望”实际上已变为“春怨”,诗人追求“同心人”的幻想终于落空,她只能对花言情,对镜垂泪。人生的春天已经逝去,自然界的春天也变得冰冷严峻。这组《春望词》既各自独立,又相互关联,沉痛道出了主人公在爱情生活中的感受。薛涛虽与异性广为结交,大胆表露自已的情感,但她并非玩世不尜。她处身卑微而自求高洁,写给高崇文、武元衡、王播、李德裕等历镇节度使的诗作内容均不涉艳情、不带媚气。在与一些文人的感情交流中,她是恳切、真诚的,唱和之中几乎见不到轻佻之语。因此有人评之“虽失身卑下,而有林下风致”。她在一首咏蝉诗中以蝉的清洁自喻,对自已的情感生活作了这样的剖白:“露涤清音远,风吹故叶齐。声声似相接,各在一枝栖。”托物言志的《酬人后玩竹》诗也深寓孤高自赏的情怀。诗中捕绘的“虛心能自持”、“苍苍劲节奇”既是竹的特色,又是薛涛追慕的秸子之风。然而,薛涛在现实生活中毕竞是一个以才艺供人娛乐的焆女子,纵然她自恃高洁,也不可能在行为上完全做到自重自爱,于是当她自慨身世时,又不由得发出沉重的叹息:“二月杨花轻复微,春风摇荡惹人衣,他家本是无情物.一任南飞又北飞。(《柳絮》)”诗中写出了自己飘
• 零无依的命运和凄楚哀愁的心绪。而最能表现薛涛依人门下、仰人鼻息内心痛苦的莫过于她的《十离诗》。这组诗共十首,大约写在薛涛被罚赴边地以后,它是一个受侮辱受损害的弱女子含泪的呻吟。诗中分别以“犬离主”、“笔离手”、“马离既”、“鹦鹉离笼”、“燕离巢”、“珠离掌”、“鱼离池”、“鹰离鞲”、“竹离亭”、“镜离台”比喻自己的处境,言辞哀凄惨痛。比如《犬离主》:“驯扰朱门四五年,毛香足净主人怜。无端咬蓍亲情客,不得红丝毯上眠。”这样的诗境与薛涛那些体现高洁志趣、自负之心的作品似乎很难协调,但它却正是一个心高才富却又地位低贱的女子真实命运的写照。生活将她置于屈辱的境地,她不得不自轻自贱,贬损人格以求当权者的宽赦。当她把自己比作犬马珠玉等贱物、玩物时,心里该是多么苦痛难堪薛涛晚年移居成都西北的碧鸡坊,在坊内建造了一座吟诗楼,身着道士服栖息楼上。大和六年(832),薛涛去世,葬在锦江之滨。这位才女的一生,走了一条与封建社会中普通妇女大不相同的生活道路。在这条路上,她有所失也有所得:她未能建立家庭,却获得了比一般妇女开阔些的生活空间;她失去了成为“贞洁”之妇的资格,却获得了很少有女子能够获得的才名。薛涛悬唐代女诗人中作品最多的一个,据说她有诗五百多首,虽然流传至今的只有八九十篇,但这个数目在唐以及唐以前女作家遗留下来的作品中已是首屈一指的了。晚唐时张为作《诗人主客图》为中晚唐时期的诗人列位定级,薛涛是收入其中的唯女诗人,可见她在当时巳有一定影响。薛涛的生活是畸型的,但她的心理却比许多“正常”生
• 活着的妇女健全。她的内心世界热情活泼,有着自由表现自我的愿望和大胆吐露个人情感的勇气。她性爱红色,喜欢穿红色的衣服,歌咏红色的花朵,连精心制作的小笺也是红色的。可是,热烈的生命向往在黑暗社会的压迫面前最终只能归于黯淡。(五)“自叹多情是足愁”鱼玄机字幼微,她同李冶一样,是唐代女冠许人中的佼佼者。玄机入道,谈不上对道教的虔诚信奉,这是她在婚姻失意之后被迫走上的一条人生道路玄机大约出生于会昌元年(844年),在晚唐女诗人中声名最为显露。她是长安人,喜爱读书,貌美多才。十五六岁时出落得亭亭玉立,风姿绰约,被在朝内任补阙之职的李亿(字子安)看中。李亿已有妻室,便纳玄机为妾。最初,玄机颇受李亿宠爱,过了一段和谐如意的生活。后来由于夫人妒不相容,李亿渐渐对她也冷淡起来。玄机终于沦入被弃的境地。此时,她无路可走,只好到长安咸宜观度为女道士,从出嫁到被弃前后大约只有一年。与那些终身未嫁的女子不同,玄机是带着婚姻生活的创伤迈进道观的。她厌恶尘网浊世,将道教作为护身法宝,在道观中寻求清虚自由的生活。每日程式化的诵经坐禅根本不能锁住她一颗灵慧多感的心。当时,京师诸观宇的女道士们大都喜欢作诗,吟咏自遣或与人相互酬赠,鱼玄机在这些女冠诗人中最为有名。常有风流文士载酒拜访,玄机同他们鸣琴赋诗,尽情欢乐,过着“长者车音门外有,道·89
• 家书卷枕前多”的半入世半脱俗的生活玄机生活的中晚唐时期,正是文人士大夫开始在创作中比较坦率、充分地表现自己情爱意识的时候。玄机在这样的文学氛围中拿起诗笔,结合自己的感情经历写下了许多情意深挚的爱情之歌。她虽与李亿离异,但长期斩不断情思缕缕,出家后依然一往情深,尽管昔日情爱笃厚的生活已留在梦中,分离的痛苦和对方绝情的懊恼折磨着她,但玄机终丢不下痴心一片。她曾幻想追回逝去的情爱,这心思在《春情寄子安》中有所流露。这首诗似为两人离异之际的留别之作由于玄机被弃含有夫人妒不能容的因素,所以她对子安依恋多于怨恨,分手之际充满温情叮咛他注意起居冷暖,表示始终期待月圆相见的一天可是,随着岁月流逝,与丈夫重聚的希望一天天破灭了,玄机只有在对往日恩爱生活的深情回味中追索当年。李亿对她宠爱方深之时,两人曾经一同去过山西晋城一带,对那段游历生活玄机格外留恋,一次次在诗中忆起:“汾川三月雨,晋水百花春”,“王屋山前是旧游”,“晋水壶关在梦中”。可当她再度漫游时,却已是孤独一身。她沿汉水南下,至武昌折入长江,又东进至九江,江南如画的景色给她带来欣喜愉悦,难以释怀的旧情却也时时缠绕着她。玄机常会触景生哀:“江南江北空望,相思相忆空吟”,她走到哪里,就把对子安的思念带到哪里,《江陵愁望寄子安》正是这样的一篇名作:枫叶千枝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 这首诗表现的是一种有所待而空望的忧思。诗的前两句以江陵秋景兴起“愁望”之情。江边枫树满林萧萧秋声,触动人的愁怀。极目远眺,但见江桥掩映,暮色茫茫,而那远行的船儿还不见归来。一个“迟”字透出诗人心情的焦虑。后两句便由此引出相思之情。诗人把悠悠相思比作眼前奔流不息、永无休歇的浩荡江水,形象生动,含蕴深厚,十分富于表现力玄机的痴情没有得到回响,她陷于单相思的苦闷之中“自叹多情是足愁,况当风月满庭秋。洞房偏与更声近,夜夜灯前欲白头。(《愁思》)”不过,玄机又是具有一定的自我人格意识的,在一位邻女因婚姻不遂意而苦闷时,玄机赠给她这样一首诗:“羞日遮罗袖,愁春懶起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切身经历使女诗人体会到,一个女子要找到理想的爱人有多么困难,“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这从心底发出的慨叹,是对当时社会许许多多妇女共同命运的概括。她理解邻女的哭泣、哀伤,但并没有一般化地表示同情、慰藉,而是借用宋玉《登徒子好色赋》中东邻美女登墙窥宋玉的故事和《襄阳耆旧传》中美男子王昌的人物形象鼓励邻女:我们尽可以凭自己的力量去寻求意中人,何必为一个无情无意的男人悲愁断肠呢?玄机这样的情爱观念显然具有向封建礼教挑战的意味,为此招来一些卫道士的责难。有人还煞有介事地说:“鱼老师可谓教升木,诱人犯法矣。罪过!罪过!(《唐诗快》)”这却恰好从反面表明玄机爱情观中具有某些叛逆因素。从自己的人生体验中,
• 玄机对男权社会产生了一定的怀疑,对某些男子怀着不信任感。她的一首《送别》诗写得冷静、沉痛:“水柔逐器知难定,云出无心肯再归?惆怅春风楚江暮,鸳鸯一只失群飞”。诗人已开始意识到,女子像“水柔逐器”那样随人俯仰、依附于男子是没有保障的,到头来难保不落得“鸳鸯一只失群飞”的可悲结局。在另一首诗中她写道:“早知云雨会,未起蕙兰心。(《感怀寄人》)”以这样的眼光去认识那些逢场作戏的男欢女爱,较之一般弃妇单纯的委屈幽怨或对“痴情女子负心汉”表面现象的哀叹显然要深刻一些。春去秋来,思怨之情郁结在心里。婚姻之不幸,有心郎之难得,使这位情感丰富的女诗人转而追求真诚的友谊和婚姻以外的恋情。当友人来访时,她喜悦满怀,形之于歌咏;而当友人离去时,她总怀着深切的依恋。朋友寄来的一首诗、一封信玄机都视若珍宝,反复诵读,爱不释手。当时,女冠的生活方式比一般居于深国之中的女子要开放得多,玄机又是有名的才女,行迹更为浪漫。可是,她的交游并非完全不加选择,对某些异性相当冷淡。一次,有位身着朱紫服的达官贵人搜肠刮肚强作诗篇前来相会,不料玄机作诗嘲讽他,委婉而又坚决地将他拒之门外。可是,玄机毕竟是一个地位卑贱的女子,尽管矜才自负,也终究只能在自己生活的小圈子里无谓地打发时光,茫茫九陌无知己,暮去朝来典绣衣。”这种生活使她深感郁闷、不平。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她登临长安崇真观南楼,适逢朝廷殿试揭晓,在这里张挂新及第进士的榜文。当时,以诗赋取士为重要内容的科举制度给许多中下层社会的士大夫文人提供了跻身仕途、实现理想抱负的良机、科
• 举及第成为他们最便利的进身之阶,但像鱼玄机这样的女子,虽然才艺超群,也没有可能参加考试。面对书写着应试及第者姓名的金榜,她感慨万千,羡慕之情与忿怨不平之意交织在一起,不禁凝为这样的诗句:云峰满目放春晴,历历银钩指下生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这首《游崇真观南耧睹新及第题名处》蕴含着玄机对扼杀、埋没妇女智慧才能的社会现实的不满。有人曾评论说:“观其志意激切,使为一男子,必有用之才。(辛文房《唐才子传》)”然而,玄机既然身为男权所蔑视的女流之辈,她的人生步履就只有虚掷生命之一途。她在《卖牡丹诗》中也发出“应为价高人不问,却缘香甚蝶难亲”的叹息,流露出空怀才智不得施展的感伤。玄机的生命之花开得才情横溢而又十分短暂,她只活了二十四五岁。玄机之死,是因笞杀婢女被人告发而以命抵罪。这件事的始末,详载于唐人皇甫枚所著《三水小牍》中。据说,玄机有一侍女名绿翘,亦很聪明美丽天,玄机被女伴邀请要到外边去,行前嘱咐绿翘不要出门,若有客来,以自己去处相告即可。晚上,玄机归来,绿翘告诉她:“方才有某客来访,因炼师不在,便策马回去了这位来客素与玄机相好,玄机听说他曾在自己外出时来过便生出疑心,猜想绿翘与客人私通。晚上,她张灯闭户,将
• 绿翘叫到内室审讯。绿翘仍然答复如前,同时向玄机表白自己一向行为检点并无过失。玄机更加恼怒,脱去绿翘衣服用力鞭答。绿翘终于咽气身亡。玄机见状恐慌,仓促间将尸首埋入后园。过了些时候,玄机宴请宾客,其中一位客人无意中来到后园,发现许多苍蝇集中在一个土堆上,驱去又来。仔细看去,土堆旁似有斑斑血痕。客人离去后将此事说给他的仆人,仆人又传给他的哥哥。不想仆人之兄是府衙里的当差,以前曾欲敲玄机的竹杠,结果未被理睬为此始终怀恨在心。听说此事以后,便带领几个小卒拿着工具突然闯入。掘开土堆,但见绿翘貌若平生。玄机被解至京兆府,由府尹严加诘询,终于供认了杀婢之罪。当时不少朝土为她说情,但终究不能免于一死。咸通九年(868)秋,玄机被处以斩首之刑。《三水小牍》中没有记录给玄机定罪的府尹姓名,《北梦琐言》载明是酷吏温璋。《三水小牍》属于传奇之作,以此为玄机之死的史料依据并不完全可靠。不过,由于作者与鱼玄机是同时代人,唐传奇受史传文学影响也有一定实录特点,所记之事大体有因,所以后人评介玄机生平多取事于此书。玄机因杀僮的罪名被处死这件事本身是可以相信的,但是,玄机之杀绿翘究竟实有其事还是由于衙役敲诈未遂而存心陷害、事发之后又撞在酷吏手中以致屈打成招?这其中确有可以令人怀疑的地方,因此,有人对此提出种种猜测。事情的全部真相如何,恐怕永远是一个难解之谜了。以玄机这样一个有才有志的女子,最终横被刑戮,不得其死,无论如何也不免令人为之叹惋!94·
• (六)“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宋代文坛上有一位极负盛名的女才子。在灿若繁星的中国古代作家群中,她是惟一能够不依凭女性的持殊身份而与名流作家并放光彩的女性。即使在世界文学家之林中,她也无愧为一个卓尔不群、出类拔萃的作家。她就是李清照古城济南风景如画的柳絮泉畔,坐落着北宋著名文人李格非的府第。神宗元丰七年(1084年)一个女孩子诞生在这里。当时,父亲为她取名清照。后来,她又自号易安居士。十八岁时,清照与赵明诚结为夫妻。赵明诚字德甫,时年二十一岁,是汴京太学里的学生。传说早年父亲将为他择妇,恰巧明诚当日午睡梦中读了一本书,醒来只记得三句:“言与司合,安上已脱,芝芙草拔。”父亲知道了很高兴,他说:“看来你将娶一个善于文词的妇人为妻。”明诚问是何道理,父亲解释说:“‘言与司合’,是‘词’字安上已脱’是‘女’字。‘芝芙草拔’是‘之夫’二字。这不是说你乃词女之夫吗?”这传闻很可能出于后人杜撰,但也说明赵李姻缘之美满在词史上已传为佳话。明诚与清照确实是一对意趣相投、志同道合的夫妻。明诚自幼喜爱收藏考订金石刻词,对诗词书画也很有兴趣。爱好文学艺术的清照嫁给这样一位醉心于文化艺术品收藏与鉴赏的丈夫,自然是如鱼得水。他们不但在诗词创作上互相唱和,而且共同怀着极大的热忱收集、整理、研究古文化品。每逢
• 初一、十五,明诚从太学回家,都要到相国寺前的市场上浏览,见到中意的碑文字画就毫不犹豫地买回家中,夫妇二人相对展玩,一起品赏、校勘,十分惬意,觉得其乐无穷清照和明诚结婚之际,正是两家都很显赫的时候。清照的父亲此时任礼部员外郎,公公赵挺之作吏部侍郎。但婚后不久,情况发生很大变化。徽宗崇宁元年(1102年)由于所谓新派的蔡京得到皇帝重用,掀起了一场政治波涛。清照的父亲被罢官,公公赵挺之却因攀附蔡京扶摇直上,官居尚书右仆射等职。璵治斗争的变故给清照的家庭直接带来牵累,年轻的清照开始感受到生活的艰难。她写了一些诗歌抒发自己对朝政的看法,大胆表示了对蔡京、赵挺之等人舞权弄势的不满,显露出不同于一般闽阁女子的精神素质。崇宁二年(1103年),赵明诚出仕。于是,夫妇两人并无意于追求高官厚禄,而是在此时立下这样的志向:“饭蔬衣练”,“穷遐方绝域,尽天下古文奇字”,即要过节俭朴素的物质生活,以便进一步广收博采天下所有的珍奇文物。为此,他们有时还典衣质物,购买古今名人书画和三代古器。次,有个卖主拿着五代时南唐著名画家徐熙的《牡丹图》要价二十万。明诚和清照见了那图爱不释手,将它留在家中。可是,两天以后,终因无力筹集那么多钱不得不退还原主。为了这件事,他们好几天惋怅不已。处于动荡局面的北宋王朝政策极不稳定,统治集团内部矛盾重重。大观元年(1107年)赵挺之罢相,不几日病故。死后三天,蔡京便落井下石,指控赵挺之“力庇元祐
• 奸党”,种种不幸落到赵家门上。先是朝廷追夺赠官.接着兴起大狱,将赵氏一家及在京的亲戚使臣统统逮捕。后来因赵挺之的罪名查无实据才将他们释放出来。经历了这场变故以后,清照随丈夫于当年回到青州(今山东益都县)赵氏旧居,开始了“屏居乡里”的生活。这一年她二十四岁。离开风波险恶的汴京,回到青州故第,两人内心感到无比轻松愉快。他们从晋代陶渊明辞官归田后所作.《归去来辞》中受到启发,为书房起名“归来堂”。在这里,清照与丈夫一起,仍然致力于搜求古代书画器物铭碑。为此,他们“食去重肉,衣去重釆,首无明珠翡翠之饰,室无涂金刺绣之具”,全部精力倾注于古文化的搜集整理,时常工作到深夜。十余年间,两人所收文物古籍、金石书画竟达十余屋之多。严肃认真的治学活动之外,清照与明诚也有颇富文人情趣的娱乐、消遣。每当饭罢,两人在“归来堂”上烹茶猜书,指着满架堆积的书史,互相言说某典故出自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以猜中与否分出胜负,胜者先饮。此时,“归来堂”上常传出夫妻二人欢悦的笑声宣和三年(1121年)秋,明诚出守菜州(今山东掖县),清照随同丈夫前往。三年多以后,明诚又调任淄州(在今山东淄博市南),清照亦往。这一阶段,他们在公余之暇还是继续搜求文物。在清照协助下,明诚一直坚持金石学著作《金石录》的撰写工作李清照在北宋的四十多年间,虽因李、赵两家相继罹祸一度受到牵累,但大部分时间生活还是比较平静安适的在极端歧视妇女的社会,清照有幸遇到一位尊重她的才华
• 能以平等的态度与她相处的丈夫确实非常难得。她的家庭生活温馨和谐,充满书斋乐趣。然而,对这位才女来说,平静的生活中也有黯淡的一面。自然景物的季节变换在她敏感的心灵中常会引起一阵阵怅惘。美景易逝,青春短暂。那风韵高雅艳丽动人的梅花“难堪雨藉,不耐风揉”,那清莹如雪瘦劲如玉的菊花“不知从此,留得几多时”。每念及此,清照常会发出轻轻的叹惋。不过,在前期生活中最能勾起她的忧思、调动她的愁情的,还是与丈夫的离别。初结婚时,明诚还在作太学生,每月只能回家两次。后来,在作官和闲居的日子里,明诚也常要去外地寻碑觅帖或办理其他事情,此时,清照就只有独守空闽。尽管分别的时间大都并不十分长久,但在与丈夫情深意笃的妻子心中,确曾激起情感的波澜。在独居的日子里,她将离情别绪寄于词章,写下不少十分优秀的闺情词。《醉花阴》是其中特别有名的一首。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这首词写在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时。这正是亲友团聚、相携登高的日子,可丈夫却不在身边。清照独自在家思念不已,便填词寄给明诚。据说明诚读罢大为叹赏,一方面自愧不如,一方面心里又很想超过清照。于是闭门谢客,废·98
• 寝忘食地写了三天三夜,得词五十阕,又将清照的词作抄杂其中,一同拿给友人陆德夫请他品评。陆德夫玩诵再三说:“只有三句绝佳。”明诚问是哪三句,陆德夫道:“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这三句恰是清照所作。清照与明诚在淄州生活的时候,北宋正处于暴风骤雨的前夜。金人灭辽之后,已把进攻的矛头指向宋朝。宣和七年(1125年),金兵从太原、燕京两路向东京进犯。眼看大祸临头,徽宗惊慌失措传位给钦宗赵桓。第二年改元靖康。十一月,东京被围的消息传到淄州,明诚夫妇顿时感到惶恐不安,他们首先担心的不是自身的安全,而是多年以来那盈箱溢箧的文物收藏。想到兵燹之中这些东西再也难以保存,不禁满室环顾,怅然若失。翌年三月,明诚的母亲去世,他独自前往江宁(今江苏南京)奔丧。清照暂时留了下来,准备过一段时间设法备船将书册什物带到江南。从这时候起,她的生活发生了重大转折。宋钦宗靖康二年(1127年)是历史上称为“靖康之难”的一年。金人攻破东京后,于这一年四月俘徽宗、钦宗和宗室、后妃及教坊乐工、技艺工匠数千人北去,北宋遂宣告灭亡。五月,高宗赵构即位。秋天,赵明诚被任命为江宁知府,清照只身携带十五车金石书画离开家乡前往江宁与丈夫团聚。冬天,青州发生兵变,后又沦入金人之手。战火之中,清照因搬运不便留锁青州的十余屋书籍什物被毁,几十年间积存下来的文化珍品丧失大部。当清照辗转到达江宁时,已是建炎二年(1128年)的春天。从此,她就再也没能重返中原。尽管她迫切希望朝廷及早组织反攻,收复北土,但在江宁看到的一切令人十
• 分失望。时代的悲愁开始在她的作品中弥漫。《夏日绝句》将这种悲愁升华为炽热的爱国之情:“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顼羽,不肯过江东。”清照咏此,完全是有感而发,顼羽宁死不肯忍辱偷生的形象与当时只知一味南逃保命的高宗赵构恰成鲜明对比。这首小诗借古喻今,正气浩然,短短二十字生发出撼人灵魂之力。清照南下后,只和明诚在江宁生活了一年。建炎三年(1129年)三月,明诚因事被罢官,带清照乘舟前往芜湖,准备移居赣水流域。行至池阳(今安徽贵池县),接到一道圣旨,任命明诚为湖州知州。因为皇帝要明诚“过阙上殿”,明诚只好匆匆上路,让清照暂时安家池阳。不料,他到达建康(南京)不久,即以书报病。七月末,清照得到丈夫患疟疾的消息,满怀忧虑,昼夜兼行赶到建康。此时明诚已病入膏肓,八月十八日,他扶病写了一首绝笔诗便与世长辞了。离乱之中突然失去了情爱甚笃的丈夫,对清照无疑是个巨大打击。她悲痛欲绝,大病一场。由于未曾生养过儿女,从此,清照便无依无靠,独自承受国破家亡的双重痛苦。丈夫死去三个月,病中的清照又面临金兵侵扰,一时间她心如枯井、万念俱灰,不料此时监诸军审计司张汝舟却频频致意殷勤通问,清照于是轻信了媒人。可是,婚姻刚一成为事实,张汝舟便露出势利之徒的本相。他娶清照不是看重人品才学,而是为谋夺她劫余的古器书画。一旦钱财到手,便对清照肆意凌辱,日加殴击。不仅如此,清照还发现张汝舟利用职权循私舞弊,贪赃枉法。清照无法
• 忍受·告发了张汝舟。一场官司打下来,张汝舟受到责罚被贬柳州。可是,宋代法律明文规定,妻子告发丈夫,即使情节属实·也要判妻子二年徒刑。为此,清照被关押起来。幸得—位在朝中任职的亲戚相助,九天以后获释。清照这次婚姻前后历时不过百日,但给她带来极大的痛苦。南渡以后的岁月,清照抑郁苦闷,忧思满怀。国破家亡之痛、思乡怀旧之情无时无刻不萦绕在她心怀。“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一个元宵节的夜晚,杭州城里大街小巷张灯结彩,一片火树银花,阵阵笙萧管笛。可是,良辰美景不仅没有引起她的游兴,反却触动了压在心头的万千心事。抚今追昔,清照无限惆怅地写下一首《永遇乐》词,词中以杭州的“元宵佳节”与汴梁的“中州盛日”、昔日“簇带争济楚”的喜悦欢快与今日“风鬟雾鬓”的悲凉失意相对比,以帘外“香车宝马、盈盈笑语与帘内孤灯只影、枯坐哀伤相映衬,将沉重的个人身世之悲、家国盛衰之感表达得极其婉曲深细,它含蓄凝重的情思,曲折深沉的感伤打动了当时及以后的许多读者。绍兴四年秋天,清照怀着对明诚的深厚感情,为他的金石学巨著《金石录》作《后序》。清照在序文中记述了夫妇两人为搜集、整理、保存文物付出的艰辛劳动和金石书画在战乱中散失的经过,充满对早年夫妻生活的深挚怀念。九月,金兵渡过淮水,临安人心惶惶。清照又开始第三次逃难。她乘船到达金华,在这里度过人生中又一个寒冷的冬天,迎来翌年的春日。江南的春天,风和日丽,草长莺飞,金华名胜双溪的风物格外绮丽,一只只小船摇荡在碧波之中。可是·清照依然意兴萧索。未亡人的孤寂之感,家101
• 国沦丧的巨大苦痛铸成她哀感绝伦的新词《武陵春》:“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自然界花开花落景物依旧,但人事却已发生极大变化。国事、家事、个人事,事事堪哀,词人生命之火已逐渐黯淡,万千苦楚化作伤心的泪水。去双溪泛舟排置苦闷么?”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那看不见、摸不着的愁情在词中被物化为可视、可感、可触并且具有重量的形象实体,作者又似“舴艋舟”之小加以反衬,巧妙而真切地突出了深重的哀愁,意境凄婉动人。清照在金华避难前后住了将近一年,此后,她又返回南宋都城临安清照晚年定居临安(今杭州)。这期间,南宋政权极端黑暗。在金人进攻面前,高宗及统治集团中的投降派只图苟安不思恢复,于绍兴十一年(1141年)签订了屈辱的和议,公然对金纳贡称臣,并以淮水为界出卖了北方大片土地。那些奋力抗金的爱国志士遭到打击,民族英雄岳飞以“莫须有”的罪名被处死。置身这样的时代环境,清照心情悲愤抑郁。作为一个女子,她无权过问国家大事,也没有力量突破自已比较狭小的生活领域。眼看故土沦丧山河变色,她痛心疾首却又无可奈何,只有将自己的、连同国家和时代的悲愁埋在心底,反复咀嚼。在昏暗的日子里,她沾着自己后半生的血泪写下了杰出的词篇《声声慢》寻寻冕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晓102
• 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满地萨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眷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蔺。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这是清照饱经忧患后动情的低诉、深沉的悲叹。它写出了主人公从早到晚愁苦难堪的凄凉心境。作品开篇便不同凡响,连用七组叠字,将主人公起床后百无聊赖,意茫茫如有所待,情切切若有所求,然而终归失望的情态勾画得十分生动鲜明。她首先到处寻觅,似乎要抓住些什么,可是,一切都已消逝:那归来堂上猜书斗茶的乐趣,那夫妇相向把玩古人真迹的夜晚,那故乡的清泉水,那汴京城里的元宵节……词的上片从独自一人寻觅无着到酒晓浇愁,又到风送雁声,使人仿佛看到主人公被层层围困在愁城之中。下片感情进一步深化。词人的视线由高空转向庭院。俯视窗前,但见自己素来十分喜爱的菊花已纷纷凋残,零乱地堆积在地上。往日,清照曾以黄花自比,填词寄赠明诚,而眼前的菊花却已被风雨摧残得枯槁零落,自己也再没有亲人可以寄赠。独守寒窗,在忧思愁绪的煎熬下只觉度日如年,偏偏黄昏时分又下起朦濛细雨,它是那样令人难堪。声声雨点岂是打在梧桐叶上,分明是在敲击着主人公那颗破碎的心。此情此景,又哪里是一个“愁”字所能包容的呢!就这样,词人在哀怨满目的环境气氛中,层层迭转、步步深入地刻画了自己复杂的内心,相当典型地表现了南渡以后的生活感受和自我心态。清照南渡以后的词作都是这样以真情出之,以血泪凝103·
• 成。她的身世之悲、山河之恸不仅来自个人的生活遭际,而且与乱离时代无数不幸者的感情息息相通清照垂暮之年的事迹,历史上缺少确切的记载。但有两件事是确实的。一是清照为使赵明诚的《金石录》得到广泛流传,在绍兴年间将它表进于朝,并附有自己所作的《后序》。另一件事是大约绍兴二十五年(1155年)前后,清照曾准备将自己的“文辞之学”传授给一位姓孙的年轻女子,但这位孙氏女认为“才藻非女子事也”谢绝了清照。这一年,清照七十三岁。后来,她的事迹就无从考知了。大约没有过很久,这位才华冠绝的词人最终孤寂无闻地客死于异乡清照的后半生困顿飘零,屡处忧患,饱尝人世艰辛。生活的坎坷使她受尽折磨,却也培育她最终成为百世称誉的女作家。清照的文学创作,诗、词、文均有佳篇,而以她的词作影响最大,就是同许多著名男作家相比也并不逊色所以,后代一位评论家说她“不徒俯视巾帼,直欲压倒须眉”。清照有过人的才识、倔强的性格和比一般女子开阔一些的视野,然而,她仍然不可能迈出“忧郁王国”的门槛。历史注定了她必然要在这“王国”中生活。她别无选择。李清照是“忧郁王国”里最为璀璨夺目的一颗明珠。(七)“桃花脸上汪汪泪,忍到更深枕上流”南宋淳熙年间,丈人魏仲恭来到江浙一带。在杭州客店,他听到旅人纷纷传诵一位已故女子朱淑真的诗词,那些含悲吐怨的篇章给魏仲恭留下很深的印象。后来,他从104·
• 同时代人王唐佐所作的传记中了解了这位女作家不幸的身世。出于爱才之心和对朱淑真遭遇的同情、魏仲恭苦心搜集她的作品,得诗十卷,名为《断肠集》。从此,朱淑真的名字和她的作品在大江南北广泛地流传开来朱淑真号幽栖居土,大约生活在北宋末到南宋初。她是宋代文名仅次于李清照的一位女作家。就作品数量而言具称是明代以前女性作者中最多的一位。尽管她死后诗稿曾被父母付之一炬,致使“今所传者,百不一存”,但现在能够见到的仍有三百六十多篇。可是,历史上有关这位女作家生平的记载却十分简略,连具体生卒年也无从知晓。王唐佐的传记亦早已失传,如今只能从魏仲恭编辑朱淑真诗集时所写序文的若干引述中知其大概,连同朱淑真作品中提供的一些线索,我们大体可将她的生活遭际勾出一个轮廓朱淑真是钱塘(杭州)人,出身仕宦之家。她从小生活在风景秀丽的西湖之滨,清才丽质,工诗善画。待字闺中的少女时代,她活泼、开朗,对生活充满希望。她去游春探梅,“笑折一枝插云鬓,问人潇洒似谁么”;她在秋夜垂钓,“更作娇痴儿女态,笑将竿竹掷丝钩。”她还暗暗勾画过如意郎君的神采风流,向往着与自己情意相投而又才华横溢的夫婿。不知什么时候,她身旁确曾出现了一位才貌双全的书生。在女诗人心目中,那是一位有着超凡脱俗的飘逸丰采、与自己相配恰如“白璧一双”的男子。于是她深深沉浸在爱河之中。温馨的初夏,朱淑真和恋人双双投入西子的怀抱,漫游在藕花池畔;热闹的元夕,他们又同来到赏灯会上,缱绻流连。可是,后来不知是由于家
• 庭的压力还是因为对方的薄情或其他什么缘故,他们两人分开了。多情的才女受着斩不断的情思的折磨,变得忧郁起来。她的心境是那样难堪:“双燕呢喃语画梁,教人休恁苫思量。逢春触处须萦恨,对景无时不断肠。”(《伤别》)停针不语泪盈眸,不但伤春夏亦愁。花外飞来双燕子,番飞过一番羞。”(《羞燕》)“窗外蛩吟解说秋,迢迢清夜忆前游。月华飞过西楼上,添起离人一段愁。”(《秋日登楼》)但是,对方似乎始终不能回应她。抚今追昔,朱淑真心中充满忧伤。她在《江城子》词中写道:“斜风细雨作春寒,对尊前,忆前欢。曾把梨花,寂寞泪阑干。芳草断烟南浦路,和别泪,看青山。昨宵结得梦夤缘,水云间,悄无言。争奈醒来,愁恨又依然。展转衾裯空懊恼,天易见,见伊难。”春寒料峭,女诗人把酒忆昔,不禁泪水纵横。情人在梦中来到面前,与她在云水间悄然相会。但梦境那样容易消逝,醒来之后的主人公辗转反侧,愁恨依然,甚或更浓了一层。她不由得发出懊恼的呼叹:“天易见,见伊难!”情人终于不会再来,朱淑真由怅惘而失望,由思念而怨恨。她苦闷,她抱怨:“吟笺谩有千篇苦,心事全无一点通;(《寄别》)”“益悔风流多不足,须知恩爱是愁根;(《秋夜牵情》)”“待将一菴伤心泪,寄与南楼薄偉人(《初夏二首》)”“从今始信恩成怨,且与莺花作淡交(《恨春》)”爱情经历带给她的只是短时的欢悦,留下的却是无尽的忧伤出嫁之时,朱淑真的理想之梦更是彻底破灭了。由家长作主,她嫁给一↑庸碌无才、只知奔波仕途的俗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断送了她的青春。尽管婚后生活闲适
• 优裕,但朱淑真时时感到心灵的痛楚。她不肯抱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态度随遇而安,而是借诗述怨,发起牢骚:“鸥鹭鸳鸯作一池,须知羽翼不相宜。东君不与花为主,何似休生连理枝。”平庸的丈夫与自己的才貌是那样不相匹配,就象鸥鹭与鸳鸯强圈在一池,和这样的丈夫在起,朱淑真深深感到精神生活的缺憾。婚后,她曾离开故土双亲,随丈夫宦游汴京、淮南、湖南、湖北等地。虽是两人同行,心里却觉异常孤独。在一次随同丈夫乘船外出的水路途中,她写下《舟行即事七首》,集中吐露了两心隔绝的婚姻生活的精神苦闷。其中有三首是这样的:帆高风顺疾如飞,天阔波平远又低。山色水光随地改,共谁裁剪入新诗。对景如何可遣怀,与谁江上共诗裁江长景好题难尽,每自临风愧乏才岁暮天涯客异乡,扁舟今又度潇湘。颦眉独坐水窗下,泪滴罗衣暗断肠丈夫毫无诗意才情,两人没有共同语言。诗中充满夫妻不谐、不得知音的幽怨。这样同床异梦的生活持续了段时间,朱淑真的心灵更加不能安顿下来。无数女子对待婚姻从来都是“听天由命”,朱淑真却始终悒悒不平。她的不肯“安分守己”,在《黄花》诗中终于进发为带有抗争意味的决然之声:“土花能白又能红,晚节由能爱此工。宁可107
• 抱香枝上老,不随黄叶舞秋风。”以黄花自喻,不愿作秋风的殉品,这实际上已包含着对封建礼教的蔑视和对个人生命自由的追求。后来,朱淑真离开丈夫回到母亲家中。这是出于她自己的抉择还是被丈夫所遗弃,现在已经不得而知,但在她大量的悲愁之作中,是看不到与丈夫分手的遗憾和惆怅的爱情、婚姻上的不幸,成为朱淑真忧愁断肠的根源。她有许许多多寄恨供愁的篇章,从内容上可以看出是写于独居之时。春天,她叹息“迟迟花日上帘钩,尽日无人独倚楼”;夏日,她悲吟“窗下孤灯自明灭,无聊独自懒扃门”秋夕,她哀诉“桃花脸上汪汪泪,忍到更深枕上流”;冬夜她感慨“独坐小窗无伴侣,可怜霜月向人圆。《减字木兰花春怨》”词形象地刻划出女诗人孤独寂寞、凄凉无告的情独行独坐,独倡独酬还独卧。伫立伤神,无奈轻寒著摸人。此情谁见,泪洗残妆无一半。愁病相仍,别尽寒灯梦不成。深更寒夜,主人公孤闷难遣、伤心失神。她这里只写了一个耿耿不寐之夜,其他日子里的悲苦却也可想而知了。朱淑真写“独”多,写“愁”尤多。翻开《断肠集》,“愁”字处处可见。比如“自入春来日日愁”“年年对景倍增愁”“一曲阑干一曲愁”“一般心作百般愁”“钩动长天远水愁”叶中藏万斛愁”……这类诗句几乎不胜枚举,真个是倾心吐尽重重恨,入眼翻成字字愁”。108
• 孤地看,这些作品所映现出的多愁伤怀的主人公形象很容易汇入传统文学创作所j绘的女性情态系列,但皆联系作者在爱情婚姻上的切实追求便会感到.朱淑真的忧邯感伤与某些贵族妇人的无病啣吟、「愁闱怨是不一样的她的哀痛主要不在于生活上形阜影只缺少依靠,而在于精神上饥渴孤独苦无知己。在封建时代无数深受不合理婚姻制度之害的女性当中,象朱淑真这样在婚姻上注重追求精神生活和谐的女子是很少见的。朱淑真长期处于抑郁愁苦之中,度着以泪洗面、以诗代哭的岁月,几乎成了“断肠人”的化身,可是,这位才女对自已的命运有时并不那么驯服,她曾在一首题为《自责》的诗里采取正言反说的手法,对“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封建道德观念发出过辛辣的嘲讽:“磨穿铁砚非吾事,绣折金针却有功!”关于朱淑真之死,史籍上没有明确记载。有人认为魏仲恭《断肠集序》中的一段话暗示了她是投水身亡:“……其死也,不能葬骨于地下,如青冢之可吊,并其诗为父母火焚之……呜呼,冤哉!予是以叹息之不足,援笔而书之,以慰其芳魂于九泉寂寞之滨。”她死时,父母都健在可见她年纪还轻象许多有才女子一样,朱淑真生前受到封建礼教的压迫,身后仍然不能逃脱道学家们的非议。蔡琰、李清照的改嫁被视为“失节”,朱淑真对爱情的主动追求、大胆表白也受到攻击、甚至被污为“淫娃佚女”,就连她写诗诉愁也成为罪过。无边的黑喑吞噬了她,但她终究没有被人们忘记。几百年过去了,她那些以知音难遇、孤寂难耐的痛苦
• 为主调,和着泪水谱成的断肠诗篇依然在民间流传。(八)“吴侬只合江南老”明末清初,一些颇负诗名的女才子在当时文人结社立派习气的影响下,也自行建立起女子文学团体,拈题分韵,吟咏唱和。西子湖畔的蕉园诗社便是其中之一。开始阶段,这个诗社有五位才女参加,人称“蕉园五子”。徐灿是这几位才女中词名最高的一个。徐灿字湘苹,生卒年不详。她是长洲(今江苏苏州市西南)人,长在一个官宦人家。由于自幼勤于读书,诗、词、书、画兼擅并美,很受父亲钟爱。长大以后,徐灿作了崇祯进士陈之遵的继室。陈之遴原来做过中允的官,明亡之际,一度在南京福王弘光的小朝廷里作官,后来投降清廷青云直上,由侍郎、礼部尚书擢升为弘文馆大学士,做了当朝宰相。随着丈夫飞黄腾达,徐灿被清廷诰封为一品夫人。这在旧时代正是所谓的“夫贵妻荣”,然而,它并没有给徐灿带来快乐。徐灿对丈夫的丧失气节深感失望,故国的沦丧更使她心中充满哀伤。大约在陈之遴尚居南京时,她曾回苏州故地重游,眼见明月如昨,风物依旧,而山河已落入清人之手,徐灿不禁怀着浓重的物是人非之感写下《水遇乐·舟中感旧》词。她北上京城投奔在那里作官的丈夫时,路也充满江山变色之愁:“人未起,旅愁先到,晓寒时作满眼河山牵旧恨,茫茫何处藏舟壑?…今非昨。(《满江红》)·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