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不及防的, 祝千行的手被人捞起。
他的掌纹很浅,六亲缘浅,自三年前开始, 何向辜开始在他的掌心里书写。
写过珍重感谢, 写过懵懂茫然。
何向辜指尖划动,拼凑出了那个在雨夜深坑里没写完的字。
——【爱】
翻山越岭的手被人凑到唇边郑重吻了一吻,柔软的触感印在残留的“爱”痕上,像浪花一样地消散了。
他那时候就想说了,只是他好容易在哥哥落荒而逃后找到一个不让祝千行惶恐的相处界限,何向辜没有勇气承担后果。
两人默契地践行着不能打断彼此的规则, 哥哥一言不发,何向辜将手托回祝千行的身前放好,继而比划起未完的话。
【当时难过失联也只是因为哥的不辞而别, 没有别人。】
哑巴说完,双手悬在身前许久, 没受伤的那半边耳朵微微侧向祝千行。
这是留给他的空当, 到他说话了。
“我……我当时是因为陪你睡觉的时候做了一个龌龊的梦……”他已经分不清那时候的昏黄梦境和现在被人抓着手表白到底哪个更难堪了。祝千行像是不知不觉间加入了一段计划好的旅行, 开口之后才恍然觉察,他回答的这些,好像都是何向辜在引导他说出来的。
【哥哥不好奇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梦吗?】
哑巴又停下拱起手撑着下巴,祝千行知道,又到自己了。
“当然好奇。”
在这场“得到允许才能开口”的规训游戏里,他甚至有些如释重负,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的时候,哑巴像救星一样引导着他。
即便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单方面辩白,没有争执的余地。
何向辜看着他,眼神亮得像星星, 干净,坦诚。
【是因为我对哥哥做了那样的事,在哥哥睡着的时候。】
房间里没有鬼,如果有的话,何向辜就是那个鬼。
像是怕人不信,何向辜又向哥哥的方向靠近了一些,将已经呆怔的人半拢进怀里,双手握着哥哥的双手,叠放在自己的小腹位置。
哑巴的侧脸隔着纱布在他的头发上摩擦,祝千行落入熟悉的怀抱里,意外发现,眼前的情形,似乎就是他在梦里所经历过的。
拥他在怀里磋磨时光。
抱着他,亲着他,喊着“哥哥”。
何向辜的下巴压在他的脑袋顶上,两人姿势限制,无法用手语交流,于是继续用回最原始也是他们最心照不宣的交流方式。
他在祝千行的掌心里写:【就是在这里……在哥哥的床上……在哥哥睡着的时候……哥哥离家的前一夜……】
每一句简短的描述语句后,何向辜都会在间隔里写下省略号,一点一点地抓挠着大脑宕机的祝千行的掌纹。
“你……知道我是你哥吗?”祝千行双手被攥着,腿弯被人盘压着,只剩下喉咙是自由的,再而三地问出了他曾问过的话。
【知道。】
他每问一次,何向辜就捉住他的手写一次。
痒意让他万分不自在,可偏偏在这人旷日持久的图谋里又一点点失了挣脱的力气。
硬碰硬是没有结果的,何向辜用两次行动证明,要争执,他能报以的就是更顽强倔强的反抗。
就像反过来用他的规则来引导他一样,何向辜在处理事情的方式上,也帮祝千行做好选择。
面对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他别无选择。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祝千行迫切地想找到根源,最好这事是因自己的某个错误而起,他还有些弥补回转的余地。
何向辜展开他无意识抓握起来的手掌,一笔一划地写下三个字:【咖啡馆】。
咖啡馆那一次,明明是他们见到的第一面,那时候的小香菇还那么瘦那么小,怎么会这么早?
祝千行斜靠在沙发边缘下意识回头望,哑巴便解放了他的双手,面对哥哥疑惑的眼神,用挥动的双手讲述藏在心里的秘密。
【从在咖啡馆遇到哥哥开始,我终于摆脱了那些噩梦。】
“噩梦?”
他又被人引导着发问了,即便知道这是个何向辜有意布下的陷阱,祝千行还是义无反顾地往里跳。他太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噩梦,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妈妈出事以后,有警察带我去配合调查,可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帮不上妈妈,甚至无法回忆起当时发生的一切。】
何向辜每写一笔,祝千行的心就疼一下。
这段过往,是他无论听过多少次都会为之动容的。
【后来我就常常做梦,梦到过去的事情,我想在梦里看清楚当初的细节,可是噩梦每每都停在被妈妈抱进米缸的那一刻,然后就是无尽的血海,走不到尽头。】
【遇到哥哥之后,我终于不再只梦到这些了,我开始梦见我对哥哥做过的那些事情,这种梦让我兴奋,愉悦,神助一般赶走了我的恐惧和无助。】
【噩梦被哥哥挡在了门外。】
手语里有一些象形的词语,何向辜的手拱起一道门放在胸前,似乎祝千行真的化身神佛驻守在那里,阻挡这世上的一切血雨腥风冲击门后那个孤独可怜的小孩。
祝千行双手撑在身侧,眼角酸疼。
他以为自己给了弟弟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以为自己给了弟弟吃穿不愁的生活,但他从来不知道,一墙之隔的何向辜在睡梦中遭逢过如此非人的折磨。
八岁的小宝张不开嘴,何向辜一生都愧于那个时刻。
【所以我不可避免地爱上哥哥,好像有了哥哥,我的心才完整了一点,才像一个正常人。】
哥哥于他,是救世主,是神佛,是重塑他心魂的灵光。
“你,怎么没有早点告诉我?”祝千行喃喃,可他也不知道,如果何向辜早告诉他,自己能做些什么。
【害怕。】
“怕什么?”
何向辜实在太狡猾了,说出口的每句话都给他留下反问的余地。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由一个人主持的游戏。
【怕哥哥觉得我病了,送我去监管所。】
电视里那些被绑住手脚关进牢笼里、只能靠喝消毒水自杀寻找求生机会的凄惨少年,他见过。
罕见的,何向辜没有给他留下呼吸的空当,只是停了半瞬,就继续写了下去。
【哑症兴许还有希望,但有些病是治不好的。】
哑巴不会说话,但心脏跳动的声音隔着皮肉传进祝千行的胸腔里,这声音强劲有力,他听得一清二楚。
“哥。”
哑巴用唇瓣摩擦他的鬓角,在蔓延到头颅深处的酥麻里,祝千行又听见了他辛劳一夜的教学成果。
这是哑巴能张口说出来的唯一的一个字。
“你错了,”祝千行双目失神,继续喃喃,第一次反驳何向辜说出口的话,“哥也有病,哥不会把你送到那种地方去的。”
喜欢男人是病的话,他病的又比何向辜轻吗?
他的病甚至不如弟弟的清晰,就是朦朦胧胧的一团,长在他的脑子里,让人怯于触碰。
而后在祝大海临终前叫他发誓永不结婚的时候,争先恐后地破茧涌出来,告诉养父:“您放心,我是个同性恋,这辈子都不可能结婚的。”
这病像一个栓剂解药,压在他心里好多年。那一瞬冲破了,就没有什么用途了。
“对不起。”
祝千行终于觉得自己错了,他怎么能像那种高傲、蒙昧地害了孩子的家长一样去怀疑弟弟呢?
这种长在根里的病是治不了的,他们全都无药可救。他竟然还寄希望于何向辜所表现出来的种种只是一种偶然。
怀疑这种病的存在,难道不是在质疑何向辜弟弟本身吗?
现在的他,和打出那一巴掌的祝大海又有什么区别?
“我收回我关于第三件事的一切陈述。”
他收回对何向辜的高高在上的指点,收回自己对别人生活的掌控,收回一切因兄长身份而徒生的痴心妄想。
他与弟弟之间不能是恩情和束缚。
他不能用自以为的付出要求小香菇过上自以为的幸福生活。
他不能活成祝大海。
他不能。
“哥。”
何向辜又一次开口,他对这个音节的掌握已经很熟练了,可这次说出口的称呼偏偏那么沙哑,像是喉咙里滚过了刀子。
哥是要松口了吗,何向辜紧抱着他,又叫了一声,抑制不住地颤抖。
祝千行无视那双环在他腰上存在感越来越强烈的大手,转过身来,像小时候那样捏了捏他的脸颊,什么都没有说。
那一瞬间,何向辜读懂了祝千行的无言。
他必须做些什么,不能让哥哥一个人困在道德的囚笼里。
哑巴凑上去,用额头蹭了蹭祝千行的鼻尖。
【别丢下我,别拒绝我。】
【哥,我快要死了,救救我吧。】
何向辜的双手抱着怀中人不能书写舞动,他再一次用起哥哥亲身教授的唇语,以嘴唇的翕动表达他的妄想。
手腕被人牢牢抓住,祝千行轻易辨识出脱自弟弟之口的求告字句的含义,那些生猛的关于生死的夸张比喻像一把弯刀,割断他们之间的朦胧薄雾与荒乱杂草,逼得他不得不正视眼前之人。
何向辜将他的手举到了唇边,以湿热的唇温一次又一次地描摹探触着祝千行的手背,像是虔诚的信徒长跪不起,祈求长阶上端坐的神灵的庇佑。
早在那些修罗炼狱般的噩梦里,除魔卫道的祝千行已经修成了正果,得道飞升。
他落下无数个吻,送出无数次祈祷。
【哥,求你了,让我爱你。】
【让我爱你,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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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哥真的是一个道德感很高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