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祝千行眼神惊愕, 何向辜这一招负荆请罪,认错认得熟练过头。
跪了,打了, 何向辜把话都说完了, 他还能说些什么?
祝千行的情绪憋闷在心里,他到底还是把小香菇当成一个小辈,无法对着那张尚青春的脸诉说自己的愁苦。
“没事了,你……以后要做什么,先告诉我好吗?”
祝千行把手指一根一根收回来,揉了揉山根, 姿态低得不像话和人打商量。
他必须得适应这种新的相处模式了,就像他适应睡梦中有个人抱着一样。
反正一家里总要有个做主的,弟弟愿意劳心劳力, 他高兴就是了。
跪直的身姿挺立着,哑巴在祝千行柔和的眸光里臣服点头, 姿态乖顺, 而眼神却流连于祝千行的掌心和眼底, 迟迟不见收敛。
“哥。”
【想口口了。】
何向辜把一半心思用称呼表明,另一半写在哥哥的掌心里,一时间,祝千行的神情从惊愕转为震撼。
又……了?
因为什么,因为他被动扇出去的巴掌吗?
祝千行下意识抬腿要踹,“自己解决”的话都到了嘴边, 被一双稳稳托住他脚底的手堵了回去。
【我今天去看医生了。】
何向辜嘴皮一动,祝千行的思绪被完全吸引,只想听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把自己要拒绝人这件事抛在脑后。
【医生说, 如果能复现上次开口说话时候的情景,说不定能对我的哑症恢复有帮助。】
何向辜眼神清澈,似乎在说一件再正经不过的事情。
这实在是个近乎完美的理由,完美到祝千行听完只顾着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以及他要从哪个时间点开始复现才能发挥最好的作用,全然忽略了此事的荒谬所在。
【哥,我想试试。】
哑巴“说”完,就将脸贴在了哥哥的腿边,半枕着他的膝盖,态度诚恳乖巧,像是小孩子在渴求大人的安抚。
“那,怎么试?”祝千行的理智宕机,他败给何向辜的泪花,也败给何向辜的哀告。
不待言语解释,何向辜的身躯已然伏上沙发,小腿压在他身侧,搂着他的脖颈,吞下了他未完的叹息。
祝千行笨嘴拙舌,三两下缴械投降,眯着眼任人亲吻。
不知何时,少年宽厚的臂-膀彻底压了下来,祝千行的脑袋也被人托抱扬起来着,整个人缩在沙发的小角落,神-魂出走。
“成功了吗?”
祝千行的嗓音捻成细丝,连在何向辜的唇-齿间,被人一抬手挑断了。
“哥。”
何向辜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一面搓弄着哥哥的耳垂,一面张口蛊-惑人心。
【去房间里,好不好?】
看起来像打商量,可何向辜要抱人的手已经托到了他的颈后,仿佛只待他一个点头,就能将人打横抱起。
祝千行脑子不清醒,被吻得眼神飘忽:“要做到最后一步才行吗?”
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哑巴口型比着“祝千行”三个字,却连一点声音都吐不出来。
亲吻疗法没用,祝千行蹙了蹙眼睫,默许了。
眨眼之间,天旋地转,他整个人挂在弟弟身上被抱着往卧室走。
又要挂彩了,祝千行心想,这次不能再发烧了,已经五月了,何向辜不能再分心来照顾他了。
他的视野忽上忽下,何向辜走得稳健,路过弟弟的房间的时候,祝千行以为要停下了,做好了跳下来的准备,可何向辜却不顾他抬起的手,把人往主卧抱去。
“情境复现,不该在这个房间里吗?”祝千行很是严谨,指尖摩擦白墙。
何向辜哑笑着吻了吻哥哥的眉心:【不方便,东西都在哥哥这里。】
“什么东西?”
祝千行疑惑着,被人抱回了自己的房间里。
灯光亮起,紧闭的窗帘让祝千行不得不怀疑这是不是又一场蓄谋已久,短暂迟疑间,何向辜却已经将他压回枕头上亲吻。
将军卸甲,祝千行骨头被吻得酥成点心了,哑巴终于给了他呼吸的自由,半直起身躯在床头摸索什么,变魔法拿出来一堆东西。
祝千行后颈被人撑着,在迷离里看清散落在他和何向辜之间的那堆物事。
瓶装的,盒装的,四四方方的,扁扁的。
饶是没有实战经验的祝千行也该知道这些是什么。
“哪儿来的?”祝千行蹙眉看着,一阵冷汗哆嗦。
这么多……
【用哥哥给的零花钱买的。】何向辜口型解释。
祝千行印象里,这是小香菇第二次花自己的钱买生活用品之外的东西。
上一次是他觉得家里单调,何向辜周末骑车到花市上买了两盆绿植,没舍得多摆,一盆能开花的放在阳台上养眼,一盆不会开花的摆在他卧室的窗台上充当绿意。
这会儿终于舍得花钱了。
祝千行哭笑不得,不知道是不是该欣慰,哑巴又来含吻他的手指,在掌心里写字:【怕哥哥受伤,多做些准备,我也会轻点的。】
有过一次不太美好的经历,学霸拿出了对待难题的态度,找教程,多思考,终于到了实战的时刻。
“来吧。”
祝千行咬牙闭眼捐躯,他就不信了,人都是肉做的,还能次次负伤吗?
事实证明,何向辜做了足够多的功课,对指节的把控能力也是超乎寻常的。起先他还能抿着嘴抗衡,努力着努力着,他的灵魂就被人拿捏在手中了。
“什么声音。”
动作停了,松弛的弦被突然的一声塑料声惊扰,祝千行的心音一动,像只冬眠被叫醒的小兽,警铃大作,脑子一瞬间清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何向辜如同撒娇一般不好意思地掏出一个线团织就的玩偶,贴在他的胸口处,线头几乎要杵到他的下巴上,大咧咧地展示着。
这种时候拿这个出来作甚?
那是祝千行窝在工位上没事做的时候和隔壁的同事学的,浅褐色的毛线织成一朵上有十字的香菇,手艺粗拙,线脚歪斜,细看还翻着底层的暗青色衬线,实在是不堪入目。
何向辜竟然还留着。
【它冷了,哥帮它穿衣服好不好?】
何向辜在他脸上呵气,伏身贴吻他,眉眼流淌出再虔诚不过的祈祷。
这又是什么爱好……
那小东西被不出声的人塞进了他的掌心里,祝千行浑身都是麻的。
他有什么错,他只是想给玩偶穿衣服。
祝千行喟然长叹,屈服了。
……
何向辜的吻像绵绵细雨一样落着,上一次冲劲十足,这一次又实在和缓。祝千行宿在湖边小屋的沉绵身躯被送进口中的灵丹妙药一点一点复苏,如获新生。
幸好,他还没忘记正事。
祝千行抓了一下弟弟的大臂,咬着牙提出要求:“再试试!”
少年像听不懂似的,贴紧他装糊涂,往别处努力,一边努力一边喊“哥”。
“我是说再试试开口,小香菇,你再试试!”
祝千行想到了看电影那天他和弟弟开的玩笑,如今被何向辜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造化弄人。
【说什么呢?】
何向辜用口型比着,头向一边倾斜,对着祝千行的眼角啄吻,像是真的颇为苦恼。
“随便。”
他才顾不上弟弟要说些什么,随便发出点什么声音,对他来说都是天籁。
哑巴垂下来的发丝漾在哥哥的眼角,荡了几下。
他看祝千行殷切地望着自己,眉梢轻扬,终于肯张嘴了。
“哥。”
他发出了唯一一个熟练掌握的音节。
“别的呢?”祝千行有些着急,一直只做会的题目是取得不了进步的。
何向辜停着,不动作也不出声,像是迟钝的偶人一样看着哥哥。
被卡着的祝千行有些急眼了,口不择言:“再说些别的,说你想说的,说爱我!”
最后两个字极大程度地振奋了何向辜的精神,他心满意足地张开嘴,舌尖垂搭在牙齿上,像叹气一样尝试了起来。
“h,h,h……”
几番尝试,何向辜都没有成功,越来越重的心跳声彰示着他的紧张,祝千行想着康复课上的医生的教导,指节抵在他的喉结上面,凝眸认真教导:“这里,肌肉紧绷,收缩用力!”
腹直肌紧绷,股直肌收缩。
祝千行事与愿违。
他小幅度腾身将那不会融会贯通的少年环着臂膀拉扯下来,着急地拨开了何向辜的嘴唇。
系带扯动,祝千行拼了全力将舌头送到弟弟口腔的最深处,然后急不可耐地开口:“哥刚刚探到的地方,上颚后方,紧绷,用力!”
教学到了白热化阶段,失语症少年再次发起尝试。
“ha,hai,e——爱!”
那实在算不上一个标准的音节,但足够让祝千行热泪盈眶:“还有呢?”
何向辜拭去哥哥脸上的泪痕,大张的口腔合拢起来,舌头中部顶着上颚。
“h,yi,hyi,hee,你……”
“连起来,小香菇,连起来!”
祝千行感动得忘乎所以,不顾自己的处境,挣扎着呼唤,结果却让自己更难受,那个全身心学说话的少年经他提醒也找回了身体的另一部分。
何向辜唇舌紧抿,全然不顾哥哥的指导,自顾自地开始较劲。
“爱!”
他重复着这个一个字,只重复这一个简单的可以描绘他所有心绪的字,向他所爱之人。
终于,祝千行合眼之际,听见耳畔传来了他期盼已久的声响。
“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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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菇终于开口了,哥的努力没有白费,有点热泪盈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