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千行是在两天后发现何阿姨从家里搬走的。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上班, 老祝师傅说云南那边的项目需要人过去,祝千行像个好久没爬山的猴子,一听见又能去翻山越岭了, 高兴得想立刻就出发。
但家里还有一堆事情, 他不确定自己现在是否能放心离开家,还是得先回家和家里人打商量。
一个赤脚奔跑了二十多年的人脚踝上突然多了些拴着他的镣铐,祝千行却有点莫名的心安,他跑得慢了,但不会跑丢了。
何阿姨看完日落回来之后,仍然像往常一样, 吃饭,交流,休息, 态度让祝千行和何向辜琢磨不定。
可两人到底是男人,不好当着长辈们的面直接问, 祝千行没同意何向辜去试探妈妈的想法。
说不定没听见呢?
侥幸的祝千行这么得过且过, 一直到周一晚上回到家, 敲了很久的门也没人来开。
祝千行以为何向辜又想胡闹了,掏出钥匙要教育弟弟一番,这悬而未决的关头少惹事最要紧。但打开门之后,只看见一片无人的昏暗。
原本被纪凌云和祝千帆母子堆得满满当当的客厅空了一大半,祝千行赶紧摸开灯,发现因为何阿姨而多出来的那些东西都不见了。
她喝水的杯子、逛街时候买的遮阳帽、逛超市的帆布购物袋, 全部消失了。
厨房里的碗筷也少了一副,她把这个家里关于自己的生活痕迹都带走了。
祝千行不死心,又走向次卧。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拖鞋放在床前, 纪凌云送给她的衣服都从柜子里拿走了,小小的房间里,又恢复成了祝千行和弟弟亲手收拾出来的简单样子。
她回来了,又离开了。
祝千行站在门口,一阵腿软,把空荡荡的卧室拍给何向辜看,很快,收到了哑巴的回复。
【等我回来。】
家里只有电车和自行车,一家人出门就只能打车,所以祝千行给两个弟弟都报了驾校,计划着买辆车方便出行。
何向辜这会儿还在驾校,赶回来也要一段时间。
祝千行一边忐忑着,又一边担忧着,于是给纪凌云去了个电话。
“妈,何阿姨在你那边吗?”祝千行抱有一丝希望。
“没有啊,我今天去医院体检,她之前本来说要和我一起的,今早又说自己爬山累着了想休息,我就没喊她。怎么了,她不在家吗?”
养母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祝千行的世界仿佛失去了声音,只剩下空荡荡一个自我,那些不安的情绪一时间全部涌出,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电话那端的纪凌云听出了不对劲:“小行你别着急啊,妈妈现在给何阿姨打个电话。”
挂了电话,祝千行有些站不稳,扶着墙壁缓缓坐在地上。
何向辜说过,他的妈妈向来不喜欢言语争执,只会用行动反抗。
和赵有德离婚无果,干脆带着孩子去改姓。
拿起那把要刺向小宝的刀,勇敢地反击回去。
她不擅长和人争吵,但习惯了行动。
她用行动给了祝千行最后一击。
何妈妈还是听到了。
不安的思绪像雨后的杂草一样在房间里疯长,从空无一人的客厅蔓延出来,爬过餐椅,爬过阳台,缠绕在紧缩在角落里的祝千行的手脚上。
他快要窒息了。
门是什么时候开的无人注意,一双微凉的手穿破黑暗将荒草丛中的祝千行抱进了怀里,何向辜下巴贴在哥哥的额头上喘息着。
“怎么样,有你妈妈的消息了吗?”
察觉到来人的气息,祝千行终于活了过来,迫不及待地抓着他的胳膊追问:“找到她了吗,她有没有事,我们要不要报警?”
何向辜拉过他的手,在越来越昏暗的房间里写字。
【别担心,她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祝千行喃喃着,像被抽走了一半的魂魄,他那些焦急的情绪散去,小宝的妈妈没事,没事就好。
被抱着缓了很久,祝千行才有了站起来的精神,打开客厅的灯,躺进他习惯了窝着的那个沙发角落里。
“她是不是听到,听到……我们那天……的事情了。”
祝千行的话断断续续,甚至没有训斥弟弟以上犯上那时候有底气,满是试探,像一只受惊的小兽,似乎只要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立刻躲回自己的巢穴里。
何向辜没有回答,但无言却已经给了祝千行答案。
“她怎么说的?没关系,你告诉我,我什么都见过。”
何向辜想靠近他去安抚讲述,却被哥哥一只手推开了,只能老老实实地对着哥哥比划。
【妈问我,要不要和她一起住。】
他把和妈妈的聊天界面展示给哥哥看,可爱的小熊头像还是祝千行帮何阿姨换上的。
【云花花】:小宝,妈妈想了一下,还是搬出来住了,你要和妈妈一起吗?
聊天界面里除了何向辜推过去的祝千行的联系方式,只有这么一句话,时间就在他下班前后,但联系到之前发生的事情,祝千行很难猜不出来何阿姨是什么意思。
她在问何向辜,选哥哥,还是选妈妈。
就在祝千行看手机的空当里,手机那头的人久等不到孩子的回复又发来了新的消息。
【云花花】:小宝,关于你们的事,妈想和你聊聊。
祝千行抽了一下鼻子,真奇怪,夏天这么热的天气,人也会感冒。
“你快去找妈妈吧,她一个人,刚刚学会怎么生活,别出事了。”
祝千行缩着肩膀推开弟弟,想站起来,心里一阵突如其来的抽疼,一个趔趄又摔回了沙发里。
何向辜的掌心扶上来的瞬间,祝千行就将人的指节拍落,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求你了,快走好吗,上了一天的班,别给我找不痛快。”
他迫切地想把所有人都赶走,重新躲回自己那个空无一人的巢穴里。
“哥。”
“——你还认我这个哥,就先去找妈妈,她一个人在外,你要看着她出事给自己留遗憾吗?”
祝千行没办法思考了,一方面是那些乱糟糟的纠缠,一方面是对何妈妈安危的担忧。
这种情况下,只有何向辜先去找到妈妈,确认何云花的安全,他才有力气去想别的事情。
在看到房间空了的那一瞬间,他不是没想过自己去找人,可他害怕那个结果,害怕何妈妈真的是因为他和弟弟的事情才选择离开,那样他找上去只会是火上浇油。
何妈妈发出邀请之后,何向辜一直没回复,第一时间回到家找了他,祝千行不敢赌,他只想先把人推出去,找到一个答案再说。
“求你了,别管我,放弃我吧,去找妈妈,好吗?”
祝千行慌不择口,他脑中的预想已经疯长到十分可怖的地步,坏掉的未来在一步一步地侵袭他的神智,说出口的话一次比一次冷冽。
何向辜怔着,没有动作,手臂上迸出青筋,透骨的寒意从他卷起的衬衫袖口一直蔓延到指尖被祝千行打过的地方。
“放弃”两个字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心上,让他一时间有些昏聩了。
哥哥那时候告诉他,爱很短暂的,想爱就爱吧。
这些时日里,哥哥的顺从、予取予求美的如梦如幻。
是他把一切都想的太简单了,忘了哥哥把自己关在一个冰霜铸成的牢笼里关了几十年,他竟然痴心妄想着什么都不做就能让哥哥走出来。
良久,他重新抬起了手,比划着一个问题。
【哥,如果妈妈不愿意,你要放弃我吗?】
祝千行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愣愣地看着弟弟。即便他心里有答案,也没有办法当着何向辜的面说出这样的话。
他自以为永远不会成为别人二选一的危机困境,因为就算是纪凌云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祝千帆而抛弃他这个养子,那样的答案,他又不是没听到过。
明明是何向辜自己的难题,为什么要拿来问他呢?
祝千行无法做出回答,何向辜又接着问。
【如果哥是我的话,妈妈不让我们在一起,哥会放弃我吗?】
“对。”
祝千行双眼紧闭,回答地斩钉截铁。
“我要是有一个为了保护我可以去杀人的妈妈,我永远不会抛弃她。”
生怕他再纠缠,祝千行忍着剜心一样的疼痛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卧室里,把人关在了门外。
日光散尽,外面的人等了一阵子,终于离开了。
祝千行长舒一口气,这一天还是来了。
他还来得及和胸口那股莫名的疼痛和解,一波未平,纪凌云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千行,何阿姨的电话打不通,她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祝千行捂着胸口坐在门后,没有缘由的神经痛让他呼吸都困难了。
“没事的,妈,何向辜已经联系上她了。”
纪凌云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痛苦,焦急地追问:“发生什么事情了,你生病了吗?”
祝千行选择性地忽略她的后半句:“没什么大事,何阿姨搬出去住了。”
这个答案让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良久,纪凌云像是预料到这个结果一样,小心翼翼地开口:“她之前和我说过这个事情。”
纪凌云的声音轻柔,在察觉到祝千行呼吸缓和、有倾听的意愿后,才缓缓说下去。
“前天爬山的时候,她说她打算搬出去住。我还告诉她,搬出去也挺好的,到时候在咱们家附近找个房子,和她来回走动方便。”
“嗯。”祝千行按着眉心不动声色的糊弄,不想把何母出走的真正原因告诉养母。
“但是……”纪凌云犹犹豫豫,像是想到了难以开口的事情。
“怎么了?”
“她后面又问了我一个问题,我觉得很奇怪。”
“她说什么?”
“何阿姨问我,如果我的孩子选择和一个男人在一起,我会怎么办?”
一切的悬而未决在这一刻有了定断,祝千行无比确定,凌晨归家的何阿姨听见了他和何向辜弄出的那些声响,现在的这些事也都和那一夜有关。
“那您……是怎么说的……”祝千行感觉他的嘴唇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把和养母的对话维持下去。
整个世界成了一个没有答案的难题,祝千行心里一清二楚,纪凌云的回答也解决不了他的困境。
但是他还是痴心妄想地想问一问,为那个不可能到来的明天。
“我和她说,”纪凌云给自己打了气一样,声音重了些,“我和她说,我有两个孩子,如果是千帆的话,只要他快乐就够了。如果是千行的话……”
祝千行心脏停跳,他开始莫名地期待从纪凌云口中说出的答案。
“我们千行一向是什么都可以,从不为自己考虑,如果真的有这样一天,对我来说是天大的好事,这代表着我们千行终于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东西,开始为自己想了。”
祝千行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从养母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
他的大逆不道在祝大海那里换来了一个巴掌。
在纪凌云这里,换来了一个奇迹般的答案。
“谢谢妈……”
祝千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很想谢谢养母,在这样一个该为别人的事情而担忧的时刻。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笑容来,岔开话题:“对了,妈,我明天又要去出差了。”
工作以来,他第一次把出差的事情主动告诉养母,就像李青每次出门都会和女朋友报备一样,他也有了会记挂他的家人。
“去哪里啊,去多久啊。”
纪凌云和那些等在火车站的送别的人一样,关心着即将远行的家人。
“去云南,应该要半年,到时候千帆上学就拜托您了,还有何阿姨那边,也得您来留心了。”
在回家之前,祝千行还在为要不要出差而犹豫着,家里的一切让他眷恋难安,他有些舍不得离开寻州,竟然生出了宁愿少赚一点钱多留在家里一会儿的妄想。
但现实又让他作出了不同的选择,这样一大堆的事情,太乱了。祝千行想逃到天边去,让自己好受一点。
他怕自己就这样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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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哥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悲观者,他不认为自己会被坚定选择,所以只会下意识逃避。相信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