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祝千行从车站带走的是中央集团的纪委工作人员。
出差中止, 祝千行被带上车,带到了市迎宾馆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进去之前,带他来的人告诉他:“请你好好想一想有什么需要交待的, 如果不据实告知配合工作, 后续等待你的可能还有留置处理。”
祝千行跟过巡察,他知道留置是纪委调查公职人员的手段。
留置,就是把人关进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小黑屋里数日,整天面对着监控和测谎仪,再嘴硬的人的心理防线也会崩溃。
祝千行直到坐到那个毫无棱角的软包沙发上的时候,还是不明白他到底犯了什么罪, 值得中央集团用留置手段来对待他这么一个设计院的小喽啰。
所有的随身物品都被收走了,祝千行躺倒在沙发上,他行得正坐得端, 对自己被调查这件事毫不在意,朗朗乾坤下, 法律又不会屈打成招。
但宿醉的痛苦很快席卷而来, 他的脑袋胀痛, 胸闷气短的,伴随的还有那些被他暂时搁置的乱糟糟的事情。
他的情绪好像有些失控了,在面对他所不齿的“爱”的时候,内心竟然产生了一点动摇与惶恐,甚至有些暗暗地期待,做着被人选择的妄想梦, 不然他怎么会醉态百出的骂人呢,又不是什么离开了就活不下去的好东西,他在发些什么疯?
祝千行拧了一下自己的胳膊,龇牙咧嘴。
幸好, 他又把理智找回来了。
还有,昨天把何向辜赶出家门后,再也没收到弟弟的消息。祝千行知道自己话说得重了,因为他不会允许何向辜为了所谓的爱情和妈妈闹翻这种事情发生,他退出了小香菇可能面临的二选一的难题,选择直接出局。
可当酒意散去、情绪缓和、神智清醒后,他现在有点担心哑巴了。
何向辜那么倔一个人,会和他的妈妈发生争吵吗?
何妈妈会像祝大海那样不由分说地打孩子吗?
小香菇这个犟脾气,如果把他妈妈气着怎么办?
祝千行捂着心口乱想,何妈妈教育孩子应该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毕竟他可是曾经被人气到半死过。
这是个打一巴掌还要舔你手的人,说硬话是没用的,得哄着顺着,何向辜才会听话。祝千行心里默默地为何妈妈出谋划策,如果她去卖可怜,何向辜不可能不动容。
可察觉到自己无形之中站到了弟弟的对立面的祝千行又开始不忍心,好容易快活自在了的哑巴如果又被亲情裹挟,他该有多难受啊。
自己把话说的那么无情,不就是为了让何向辜走得无挂无碍、必要时毫不犹豫地抛弃他这个“负心人”吗?
他怎么能下意识把人推开以后,还帮着另一个人来对付他的弟弟呢?
祝千行这么乱琢磨着,在那个毫无棱角的沙发上睁着眼思考——他不能闭上眼,外头监视的人是不允许他闭上眼睡觉的,他们会时刻让祝千行保持清醒,以期击溃他的神智,得到他们想得到的真相。
但他们不知道,祝千行早在昨夜就崩溃过头了,这种什么外物都没有、什么琐事都不用想的场合,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
祝千行这么躺着不动,任由思绪乱飞。
他躺得时间久了外面的人也不放心。很快就有人走进来,怀疑他是不是睁着眼睛睡着了,提醒他坐直了保持思想端正,尽早交待。
“同志,我什么时候能出去?”祝千行坐得很端正,他不认为自己有错,被放出去是早晚的事情,就是遗憾自己没赶上去云南的火车,再过去又得折腾两天。
来提醒他的人穿着笔挺的工作服饰,冷言告知:“一小时后,工作人员将和你进行第一次问话,如实交待,组织会视情况放你出去的。”
一小时还成……祝千行态度诚恳地把人送走,又坐回了黑棕色的沙发上。
这些人也不是故意要为难他,都是走流程办事,问话之前先隔离,防止通风报信,不然也不会在火车站就把他的手机收了。
但为了早一点出去,他得把脑子里随时都会跑出来撒泼打滚的何向辜赶跑了,好好想一想自己进来的缘由。
在火车站人多嘴杂的,他只听见了“行贿”两个字,祝千行还是云里雾里,他能给谁行贿呢,真行贿了怎么还能处在赚钱只能靠卖命、不出差工资就少得可怜的境地呢?
他从头开始抽丝剥茧。
行贿,那需要钱或者资源。
他一个孤儿,没有任何可以利他的资源,手里的钱也只够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好容易攒下来那些是打算给弟弟付学费的,断不可能拿出来送人。
但纪委不会随随便便带走人的,既然被查了,那就证明某个涉及到金钱交易的环节真的和他有关。
祝千行有个好脑子,他对自己花出去的每一笔钱都有个大概印象。
给赵有德的,还上学贷款的,交小孩学费的……没有哪笔钱是明确花给他自己的,祝千行也想不出来自己有什么钱是花的不明不白的。
此路不通,那再换一条思路。
如果不是纪委检查发现的,那就是有人举报的。
谁会举报他呢,他那么尽心竭力地做一个边缘人,不和人交恶,毕生的心愿凑合活着,就是给人当哥哥,给单位当牛马。
祝千行把自己脑子里的人都过了一遍,家人,朋友。
他像是个带兵打仗的大将军,妈妈、祝千帆、老祝师傅……一应人站在他的心田里,等着他点名上前。
但他每点一个人,后面总要冒出来一个不想点的身影。
妈妈的身后跟着何向辜,祝千帆的身后跟着何向辜,就连师傅的身后也跟着何向辜。
何向辜阴魂不散。
绝望的将军手持长剑,对着他大喊:“小贼,休来扰乱军心!”
一个被他踢出军营的人,怎么还能出现在这里呢?
祝千行烦得要死,他不是个无欲无求的人吗,不相干的人早该忘得一干二净才好。
可城下的何向辜却越过人群走向他,凝望着他。
祝千行恨自己,他越强迫自己不去想,何向辜的身影就越清晰,越膨大,超过他的千军万马,在他的心里安营扎寨。
那个人气定神闲地指着一间凭空而起的茅草房问他:“哥,回家吗?”
家,他和何向辜也有个家吗?他不是注定飘零,无处可去吗?
那间茅草房里闪着七彩大炫光,藏了很多祝千行不齿的“爱”。祝千行嗤之以鼻,他不觉得自己会拥有,也不稀得拥有。
可当何向辜举着火把靠近茅草房,祝将军还是举兵投降。
他把长剑一丢,蹲在营寨门口问那个捣乱的贼军:“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又走回到祝千行的大军里,揪出来一个人。
此人是唯一被祝千行放在朋友行列里的人,李青。
何向辜像神助一般,把李青这个名字带到了祝千行的面前。
“为什么拉他出来?”祝千行不解。
何小贼却无视他的话,捡起祝千行丢掉的长剑,斩掉了这人的头颅。
祝千行猛地回神,吓了一跳。
他竟然睁着眼做了一个如此惊骇的梦。
可梦里何向辜的所作所为已经影响到了现在的他,祝千行不由自主地念起李青的名字。
李青,李青。
交易,举报。
钱,人。
两万块,李青……
他想起来了一笔被自己忽略的开销,经李青的手送到了冯老总的手里的,那是他用来买下给祝千帆的那辆自行车的两万块。
祝千行搜肠刮肚,终于想到这么一笔可能会产生争议的金钱来往。
留置室的门开了,两个工作人员走进来,提醒他,问话时间到了。
……
何云花搬去的地方是个新小区,就在离祝家一条街的位置。何向辜顺着妈妈给的地址找到了地方。没等敲门,等待已久的妈妈听见了他从电梯出来的声响,已经打开了门迎接。
【您怎么自己搬过来了?】
何向辜看她身体无碍,心情也还算好,跟着人进家以后,径直打着手语发问。
何云花学过手语,但不像祝千行那么熟练。她在监狱也没人练习,辨别自己孩子的话语还有些艰难,大部分时间依然是和小宝用文字交流。
她愣了一会儿,半猜半读地搞懂了小宝的意思。
“我……我这不是想着总住在小祝家里不方便,妈已经看好了这个小区里的房子了,先租一间住着,如果合适了就买一套。我们住在这里,和你纪阿姨他们走动也方便,对不对……”
她紧张地扣着手指,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不着四六地越说越远:“你们一个要考驾照,一个要上班,妈东西少,自己打个车就搬过来了,不想麻烦你们……”
凌云妹子教了她很多东西,何云花已经会自己打车了,还会自己在网站上寻找拎包入住的出租屋,自己和人签合同,住下来。
她想证明自己不被孩子们照顾依然能过得很好。
何向辜安安静静地听着,良久,叫住了那个要转身给他倒水的女人:“妈。”
“哎!”何云花每次听小宝喊妈妈都特别地高兴,只是她有些不太明白,为什么今天的小宝看起来如此的落寞。
看着欲言又止的何向辜一次又一次地抬手再放下,何云花赶忙把人让到沙发上,掏出自己的手机对着小宝晃晃屏幕:“小宝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如果怕妈听不懂,小宝写下来吧。”
何云花的内心里涌动着无限的内疚,对于自己这个失声的孩子,她了解的还是太少。她竟然还没有学会小宝的世界里的交流方式。
何向辜坐了下来,看了看眼前小心翼翼又希冀着能和自己有沟通交流的母亲,犹豫着打开了手机备忘录。
【妈是不是知道我和哥的事情了。】
他开门见山。
妈妈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不然不可能在他没有回复的时候甩出那样一个问题想找人聊聊。
他甚至可以想象,谨小慎微的母亲在等不到自己的答案的时候如何地自我消耗,如何硬着头皮再来说那些话引他相见。
“是,妈妈不是故意的。”
何云花艰难地打了一行字,才想起来小宝的耳朵没问题,她可以直接开口说话。
“我听到了一点点,不是故意的。”
“小宝,我本来是想等你亲自告诉我的,可你们总也不说。”
何云花又开始拘谨起来,眉头微皱,两只脚不自觉地凑到一起摩擦着,生怕自己说错了话。
“你们都躲着我,我怕给你们添麻烦,就搬出来了……”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小,何向辜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和哥哥的避而不谈某种程度上给了惊魂未定的母亲多大的困扰。
他试探着伸出手臂,何云花下意识躲了一躲。即便是在自己的孩子身边,她依然缺乏像正常人那样的自在和安全感。
何向辜又一步上前,紧紧地拉住了她的手,鼓足全部的勇气,当着母亲的面开口说话,说那些他熟稔的词句。
“妈,我……爱哥哥。”
听到何向辜口中传来的一句近乎完整的话,何云花反应了好一阵子才敢相信那是小宝说出来的话。
她揉搓着掌心里那双手,激动得要流泪了。
“妈叫你来,就是想问问这个事情的。小宝别怕,妈不是要拆散你们。”
“我就是想问问。”
她重复着。
“我就是想问问,小宝,你真的想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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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哥没招了,精神状态越来越美丽了。
那些脑内场景写的时候感觉很疯,想象中就是类似话剧舞台的那种呈现方式,一片漆黑,光只打在哥哥和菇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