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明,我们计划下周都送你到新家去,周一就出发,恩塔老师和宝拉老师陪你一起,怎么样?”
窗边看书的尹家明闻声抬头,梳着一根长辫子的恩塔老师走过来坐在他身边,揉捏他低头看书太久导致有些酸痛的肩背。
“下周……不过生日了吗?”尹家明掐算着日子,下下周才是汉人的腊八,汉族的尹院长用这个他们民族很重视的日子作为尹家明的生日。
关于这一天,尹家明已经计划很久了。
每到生日的时候,福利院的小孩子都会被允许到礼物房去,挑一件最喜欢的东西作为自己的生日礼物。礼物房里都是大家捐赠的物资,有玩具,有衣服,还有很多书,新的旧的都有,像宝藏一样。
十四岁生日的时候,尹家明从礼物房带走了一本书,只是他拿的时候没注意不小心拿成了下册,出来了才发现。后来他想去求院长换一本,但院长说大家都是一年才挑一次的,他这样是搞特殊,为了公平不允许尹家明去调换。
他只能把那本下册书看了又看,脑子里为只知道结局的后一半故事编了好几种开端。所以今年从入冬开始,他就盼着能进礼物房把上册拿回来了。
愿望落空,尹家明有点失落。
恩塔微笑着解释:“别怕,我和宝拉老师到寻州要待很多天陪着你,而且到了新家里,爸爸妈妈会给你过生日的。对了,他们上午打电话来,说给你取了一个新名字,叫千航,航行的航,你喜欢吗?”
尹家明默不作声地点头。那家里的弟弟好像是叫千帆,爸爸叫大海,妈妈叫凌云,他是千航,听起来就是一家人。
“喜欢就好,”恩塔望着马上就要十五岁的尹家明,为他祝福,“家明,你会过上新的很好的生活的,老师们都会为你祝福,你是汉族的孩子,你应该离开草原回去的,过你们汉族的生活。”
“好。”尹家明也笑,他不像恩塔老师那样有深深的酒窝,他笑起来浅浅的,就和风吹小草一样,过了就没了。
“那就这样说定了,你看书吧。”
恩塔老师说完就走了,尹家明继续看书,吃饭,睡觉,然后是宝拉老师,托肯老师,还有福利院的小朋友们,除了院长以外的大家都来看他,和他说到了新家会有好生活的。
出发那天一大早,尹家明就起来收拾东西了。
纳尔扎的柴油三轮车停在院子里,汉族人说那种跑起来“突突突”响的三轮车叫“三马”,尹家明猜测,可能是比三匹马跑得还厉害。
他们要坐三马车先到奎屯去,然后坐火车去乌市,从乌市去寻州,路上要将近两天的时间。
装在红色塑料袋里的吃的被搬上三马车,纳尔扎把着车头热情地招呼他:“家明,你的行李需要我帮忙搬下来吗?”
“不用!”
尹家明靠在二楼的栏杆上大声拒绝:“我自己来就可以,谢谢纳尔扎大叔!”
哈萨克族不叫大叔,叫阿嘎依,纳尔扎阿嘎依喜欢家明叫他大叔,说汉人小孩就要叫汉人称呼。
尹家明最后只收拾出来勉强能装一书包的东西,衣服用具那些,老师们说新家里都给他准备了,不让他装在包里带走,尹家明把擦好的牙杯又拿出来,最后只塞进去一些路上会用到的东西,还有他的那本下册书。
听说寻州有很大的图书馆,那里说不定能找到他要找的那本上册。
只可惜这书的装帧实在太简陋了,好心人寄来的时候去掉了它的书封,尹家明猜可能是觉得弄脏了不好意思,但他也因此无法得知这本书叫什么名字。
不过没有关系,他要在寻州待很长一段时间,一辈子那么长,有的是时候去找上册。
恩塔老师和宝拉老师已经在三马车的车斗里坐好了,坐在她们自己缝的展开来就能躺下的毛毡上,招呼尹家明坐到前面去,和纳尔扎大叔坐在一起。
“你到前面好看风景,要日出了,再看一看我们的太阳。”
尹家明围上围巾,顺从地往三马车前面走。
“家明!家明!”
他还没上车,听到有人在喊他,一回头,看见院长从远处跑过来。
鬓发像羊毛一样灰白的院长已经六十岁了,要被称作尹阿帕了,腿脚还是像草原上的动物一样矫健。
她像牦牛似的扭动身躯冲到尹家明的面前,从怀里掏出来一样布包着的东西,交到了家明的手上:“你的上册,拿好了,路上看!”
尹家明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没有封面的书,他掀开来看,主角的名字和他的下册一样,都叫玛丽雅姆。
院长的眼睛很早以前就熬坏了,不知道她要坐在礼物房里把书翻多少遍,才能翻出来那本写着尹家明提过的“玛丽雅姆”的书。
尹家明把书贴在他和院长的中间,抱了抱这个在草原上住了几十年的矮小女人。
“千航,要过好日子!”
院长挥着手,送三马车离开天还没亮的草原。
那是尹家明第一次被人正式叫千航。
草原的太阳无遮无挡,可以毫无忌惮地亮一整天,谁也挡不住它的光辉。
从乌市到寻州的火车要走很久很久,尹家明睡在上铺,借着忽明忽暗的车窗外的光在上册和下册书上写他的新名字。
祝千航。
他想了想,又慷慨地提笔写下了祝千帆,再然后是祝大海,还有纪凌云。
院长说,这些人以后就是他的家人了。
一天一夜又一天,傍晚时分,尹家明抵达寻州,变成了祝千航。
红塑料袋里的东西都在车上吃光了,祝千航背着他的藏蓝色的大书包,跟着恩塔老师和宝拉老师出火车站,往新家走。
恩塔老师梳一根长长的辫子。
宝拉老师梳两根长长的辫子。
祝千航只敢盯着她们甩动打架的辫子看,不敢看周围。
这里的房子很高,人很密,说话不用喊来喊去,但宝拉老师的声音还是和在草原上的时候一样,嘹亮高昂,一出声就引来了别人的注意力。
她喊:“家明你快看,那里有白色的塔!”
被大声呼唤的祝千航短暂地做了一会儿尹家明,他抬头顺着宝拉老师指的地方看,一座很高很胖的塔长在密密的房子后面,簌簌冒着白烟,冲到云端里去,像草原上牛羊后头那些远远的云。
“那是冷却塔,”尹家明和宝拉老师解释,“我在书上看到过,那是发电用的,点火,把水烧开,水汽推着转轮动,就有电了,和三马车一样。”
书上写过的东西他都记得很清楚,电缆,光纤,串起外面五彩斑斓的世界。
“哦哦!好大,伊犁会有吗?”宝拉老师兴奋地拉着恩塔老师蹦跳,三条辫子又开始打架。
“会有的。”
尹家明看了一眼冷却塔,和她们打包票:“新闻上说的,火电,风电,光电,草原上都会有的!”
“那好,以后如果没有,我和恩塔老师就来找你,让家明给我们盖!”
“好!”
许多年后,尹家明变成了祝千行,翻山越岭,过草原,上高山,他测过的点位变成了冷却塔、风机塔、光伏板牢固的根基。
而那一年的尹家明从冷却塔下走过,变成了祝千航,开始了他新的人生。
……
“小宝,快藏起来!你爸回来了!”
住在一楼的王奶奶拄着拐杖把何向辜往地下室推。
她是这栋楼里除了小宝以外唯一的住户了,小宝不离开是因为没地方去,王奶奶也是。她的儿女们都不在身边,打越洋电话来劝他搬离发生过杀人案的楼房,被王奶奶很凶地骂了回去。
“我一只脚已经踩到地狱里去了,我会怕鬼吗?杀人犯我也不怕,那阿云是顶好的一个人,她就算杀人也只杀坏人,你们不要再劝我了!”
王奶奶骂走了儿女,但离开这里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短短一个月,已经人去楼空了。
良心只有一丁点的赵有德只管卖房子,不管小宝的死活。那天手都冻红了的小孩一个人坐在单元楼门口,王奶奶看了一眼就心疼得不得了。
“小宝,你到我家去,奶奶照顾你。”
小宝背着他的小被子怎么也不肯进屋,他不会说话,只是倔强地看着王奶奶,一直摇头。
妈妈走之前说,不能随便住到别人家里去。她怕小宝被人拐走才这么说,小宝却严苛地在方方面面践行她的话。
王奶奶无奈,把自家地下室收拾出来,放了小炉子和小床给小宝住,说那是谁都不要的地下室,算是公共的,不算别人家,小宝可以买把锁把门锁起来,别人就进不去了。
好说歹说,八岁的倔强小孩儿终于同意了。
这些日子里,他就住在那个只有半扇窗户的地下室里,围着那个小小的炉子睡觉,时时刻刻看着,怕它烧太旺费煤球,又怕它灭了自己冷。
冬天太难熬了。
冬天不仅难熬,还有赵有德。
王奶奶一声喊,何小宝飞速跑回地下室反锁上门。
赵有德每次回来都是来要钱的。政府给小宝出了一个学期四十块钱的书本费,社区给小宝申请了半年五百块的生活费,小宝如果自己买饭自己煮的话,其实是够用的。他每天只要吃两根青菜还有一碗粥就好。
只是这笔钱不知道怎么被赵有德知道了,三番五次地回来要。
小宝当然不会给他,给了他,自己就没学上了。
他躲在地下室里,听那个喝醉酒的男人骂自己,撞门。
地下室的小木门哐当哐当地响,随时都要掉下来。
小宝不敢看,只能听着赵有德的咒骂抱住自己。
风从门缝和窗户里吹进来,小宝围着小火炉坐,依然冷到受不了,只能踩着小板凳去关窗户。
他站在高处,从很小的那半扇窗户里向外张望。
蓝天白云的时候,小宝能望到很远的地方,望见远处的那座高高的胖胖的白色的塔,像一个被咬掉一口的蛋卷,上面还冒着雪色的香气。
那一定是个很大的蒸笼,小宝想,就和妈妈做包子的那个蒸笼一样,掀开来,浓浓的水雾里就藏着好吃的包子,烧卖,馒头。
在关于美食的畅想,小宝听见了警笛声,警察来了,像带走妈妈一样带走了赵有德。
小宝昏昏沉沉地也要在蒸笼梦里睡着了。
“哐当!”
地下室的小木门被踹开了,王奶奶带着人冲进来,小宝的嘴巴红得像樱桃一样,整个人也像是被蒸熟了一样,晕晕乎乎的。
小宝一氧化碳中毒,被救回来之后咳了很久。
王奶奶拉着他,想让他在医院里多住些日子,小宝却摇摇头,在咳嗽药的说明书背面写:【该去看妈妈了。】
马上就是第一次探监的日子,他记得妈妈的话,社区的大姨会带他去一个地方,到那里就能看见妈妈。
只是小宝不知道大姨会早上来、中午来还是晚上来。
所以不上学的时候,他就坐在地下室的门口一一边写作业一边等。
王奶奶说,以后生炉子的时候不能关窗子,不然中毒了又要花很多的钱,小宝很听话地照做。
太冷了,他把所有的衣服都穿在身上,可是手上没有衣服可以穿,就只能冻出来一条一条的裂痕。小宝用菜市场捡来的打包胶带把手缠起来,这样写作业的时候血就不会流在作业本上了。
小宝最喜欢写语文作业,二年级要写作文,那是小宝唯一可以表达自己的方式,志愿者教他的手语小宝还没学会,那就只能一笔一画地把自己想说的话都写下来,不会写的就标拼音。
语文老师很好,每次都用红笔给他写同样长的一段话。小宝翻来覆去地看,就好像是有人和他说话一样。
那天是腊月初一,小宝在作文里写:la月就是我们的十二月,这个月里我最喜欢的是第八天,它叫la八,la八的时候大家都会喝粥,妈妈能卖好多的粥。
小宝不会写“腊月”的“腊”,但会写“粥”这个字,因为妈妈的招牌就是他写的。
他把腊八粥的材料从花生到莲子都写了一遍,凑够了两百个字交作业,午后时分,社区的大姨也终于来到了他家里。
“小宝,大姨来晚了,现在带你去看妈妈。”
小宝抿着嘴角仰着小脸笑,拿上自己所有的钱和一块能顶饱的萝卜,跟在大姨的身后走出地下室。
去监区要走很长一段路,小宝从中午走到傍晚,从吵闹的菜市场走到火车站附近。
小宝只在书上见过火车,那是一种很长又很快的车,可以带车上的人去往任何地方。
那天小宝经过的时候,一辆很长的火车很快地飞过,“呜呜呜”地响,车头散发着和蛋卷白塔还有烧卖包子一样的香气。
在火车的香气里,小宝又看到白色的塔了。
小宝离白色的塔更近了,那座塔也看起来更大了。
有两个女人在路过小宝身边的时候指着白色的塔发出和小宝一样的惊呼:“家明你快看,那里有白色的塔!”
小宝心想,对的,白色的塔,他在地下室也能看到,像蒸笼一样。
后来,叫家明的人开始解释,小宝竖着耳朵听。
“那是冷却塔,我在书上看到过,那是发电用的,点火,把水烧开,水汽推着转轮动,就有电了,和三马车一样。”
冷却塔,三马车。
小宝都记住了,明天写到作文里去。
小宝的目光恋恋不舍地从冷却塔上挪开,扭过头看,想知道厉害的家明长什么样子。
但他只看见三根长长的辫子,三个远去的背影。
他和家明擦肩而过。
小宝遗憾在心里说:“谢谢家明。”
小宝后来看见妈妈了,隔着玻璃,妈妈叫他何向辜。
“何向辜,你要记得你自己的名字。从今天开始,你不能只当妈妈的小宝了,你要当何向辜,当顶天立地的何向辜,照顾好自己,好吗?”
顶天立地的何向辜记住了。
作者有话说:
这边是正文故事线的一个小补丁。哥哥长在草原上,但他是个汉族人,他以前叫尹家明。
去往新家的哥哥和被领着去看妈妈的小宝,曾经在冷却塔下擦肩而过,在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