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隐门此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地缝合拢的刹那, 不太白咆哮一声,将春隐门众人掀翻在地,卡着缝隙挤进那道狭窄通道, 消失不见。
宴微尘缓步而来, 玄色衣袍在身后迤逦铺展,袍上金线在晦暗光线下泛着冷冽寒光,冠冕上的紫玉幽深如潭。
他每踏前一步,殿内摆件便应声迸裂,瓷片四溅,在裴听河与万莺儿脸上划开细长血痕。
修为稍浅的弟子承受不住这无形的压迫, 纷纷屈膝跪倒在地。
宴微尘并未刻意释放威压,他只是怒不可遏。
当黄守犁那声少主脱口而出时,往日所有无法解释的疑团瞬间贯通明朗。
宴微尘倏然驻足, 山风掠过他冷峻的面庞,却吹不散眼底凝结的万载寒冰, 汹涌的怒意在他胸中翻腾。
他早该想到的。
为何当年春隐门突然闭关。
为何恩人始终不肯见自己。
又为何裴玄墨身负极品灵根, 修炼之途却步履维艰。
宴微尘静立原地, 墨玉般的眼眸死死锁住燕归堂下的两人,声音冷得如同九凝岛终年不化的积雪。
“原来……如此……”
他猛然抬手。
裴听河与万莺儿骤然色变,他们未及反应便被无形之力硬生生从堂内拽出,重重摔落在青石地上。
“你们怎敢——”
上一次宴微尘如此震怒,还是初登仙位闻知龙族遭屠之时。此刻,蛰伏在血脉深处的暴戾再度苏醒, 那如有实质的杀意,让裴听河跟万莺儿愣住,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怎么敢的!
宴微尘飞升之初四面受敌,为了不给春隐门夫妇带来麻烦, 他就算跌落到尘埃里都未曾求援。
直到他将昔日仇敌清洗,直到他建立仙执殿在五洲站稳脚跟,在一切平息之后,宴微尘收敛了全身的血气,带着忐忑发出了那么一封信。
原本……原本钟婉棠跟裴乘渊已经说好,让他去春隐门,信中满是欣喜地提及他们得了一个伶俐可爱的儿子,天性纯良,根骨绝佳……
当年他接到消息去南洲追杀乌玄惊,却不想阴差阳错……竟是永别。
他在南洲重伤,却急急赶到春隐门外时,等来的却是宗门紧闭的消息……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
春隐门夫妇本不该死,他跟昭昭也早就该相遇的。
宴微尘周身怒意汹涌,脚下青石地砖应声绽开蛛网般的裂痕。
“宴微尘,你——”
万莺儿话音未落,更恐怖的威压已如山岳倾覆,将二人死死摁在地上,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错位声。
满座皆惊。
能做到门主的位置,这两人早就脱离分神达到合体期修为,可宴微尘甚至未曾出手,仅凭威压便让他们毫无反抗之力。
这便是大乘修士的绝对实力。
五洲之内,再无敌手。只要宴微尘想,无人能逃。
人群中,几位大宗长老面色铁青。
天空阴云翻滚,隐约有雷鸣声闷响。
丹霖脸色一变,立马跑上前去,“冷静!宴微尘,你不要命了?”
宴微尘神色未动。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道怒声。
“纵使你是仙执殿主,也没有随意杀人的道理,我们门主……犯了什么错事?”
宴微尘淡淡抬眸,就看到人群里一个长老梗着脖子道,见宴微尘瞧过来,下意识噤了声。
但周围人却有了情绪。
“是啊,这可是一门之主啊?!”
“就凭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妖物,说了几句话,连个证据都没有,难道就盖棺定论了吗?”
“这世道……难道真是谁强谁有理……”
“我还听闻啊,今日成亲的那位弟子,跟他不清不楚……呃。”
最后说话之人突然扼住喉咙,再无法出声。
薛宿宁从人群中走出来,怒气冲冲道:“再造谣生事,小心你的舌头!”
“你……”
萧越舟颇为沉稳,直接将薛宿宁扯了回来,省得越描越黑。
封辞安安静静站在后面不说话,只是目光在场内转了一圈,落到裴听河跟万莺儿身上,他们都知晓这是裴师兄的双亲,可如今……
仙执殿弟子站出来,萧越舟带着师弟站在宴微尘身后不远,默默表明自己的态度。
“仙执殿也不能仗势欺人啊……”
人群中有人小声抱怨,可诸位都是修士,自然听得清楚。
薛宿宁最意气用事,一点情绪都压不住,但对面毕竟是裴师弟的父母,又关乎许景昭……他心乱如麻,种种念头交错翻腾。
黄守犁瞪圆了眼睛,指着裴听河跟万莺儿怒声开口。
“仙执殿何错之有?他们是杀人凶手!他们害死了真正的门主与夫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
春隐门长老们尤为震惊,一位长老猛地起身:“你……你有何证据?”
黄守犁冷哼一声,扬声道:“十三年前,裴门主与钟夫人镇守禁渊五载,那时南洲封印已现裂痕,为免引发恐慌,门主与夫人寻好友帮自己坐镇宗门……却不想引狼入室!”
黄守犁越说越愤怒,“门主跟夫人这般信任你俩,你们是怎么报答的……”
裴听河默不作声,咬紧牙关,万莺儿却瞧着黄守犁,满脸怨毒。
“你们趁着门主跟夫人重伤,竟起了鹊占鸠巢的心思,将门主跟夫人害死,连少门主也不放过!”
他转向众人,厉声道:“不是要证据么?好!你们睁大眼睛看清楚,这究竟是不是门主与夫人!”
“你们可听说过覆面祟?活剥人面,施以邪术,十日之后,纵是至亲也难辨真假!”
黄守犁话音落地,不知道是谁惊得拿不住东西,发出哐当一声响。
薛宿宁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萧越舟跟封辞面上惊讶只多不少,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裴玄墨跟许景昭家中竟藏着这样的秘辛。
裴玄墨的父母是许景昭的杀父杀母的仇人,而他又被仇人养大……
薛宿宁的目光掠过满地猩红带喜的绸缎,只觉无比刺眼讽刺。
满场哗然,良久才有春隐门人颤声反驳:
“放肆!你当我们辨不出邪祟气息?”
“再敢诋毁我们春隐门,纵使你有仙执殿做靠山,我们也要请五洲人评评理!”
“呵。”
宴微尘的嘴角勾起一抹讽刺,他望着裴听河跟万莺儿的眼眸里满是杀意。
万莺儿看着宴微尘,脸上表情逐渐惊恐,她想开口,却发现自己没有开口的余地。
啪嗒一声脆响,她腕间珠串猛然断裂,还有裴听河的玉佩,皆碎的干干净净。
宴微尘松了手,两人重归自由。
遮掩气息的灵力破碎,两人身上借助邪祟的气息遮掩不住,只要精神力足够敏锐的修士都能察觉到。
万莺儿尖叫一声,捂住了自己的脸,她仰着头,看向宴微尘的目光带着怨恨,“宴微尘!你竟将事情做的如此之绝!”
宴微尘面上表情不动,如果不是想要等昭昭出来,他甚至想活剐了这两人。
“真的……是覆面祟……”
“天啊!春隐门…这里面水可真深。”
万莺儿捂住自己的耳朵,她仰头看着宴微尘,怨恨道:“宴微尘,你莫不是忘了,你跟天道立誓,你可杀不了我们。”
宴微尘眼神幽冷的瞧着她,“我不能杀春隐门主,你们是吗?”
万莺儿自知死路一条,她被揭穿后,反而不怎么怕了,她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只要我们一日顶着他们的身份,你就奈何不了我们。”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许景昭早有私情!”
宴微尘眼神不变,万莺儿跟裴听河监视许景昭,他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毕竟他们一家子,都觊觎着昭昭的血肉。
这让宴微尘十分不悦。
他这样想着,裴听河跟万莺儿忽觉周边空气抽空,两人像是被扼住咽喉,面色渐紫。
万莺儿面露痛苦,捏着喉咙道:“你要杀……杀我们…你就不担心密室的……许景昭……”
宴微尘垂着眸子,眼神冰冷的像是瞧着一对死人,他唇角勾起,带着浓浓的讽刺。
“昭昭很好,但是你的儿子……可就不一定了……”
此话一出,万莺儿的表情彻底变了,她眼神惊恐,“他……他对我的墨儿做了什么?”
轰隆一声,云层里的闪电好像终于寻到了缺口,狠狠的劈到一旁楼宇之上,直接削去了半个屋顶。
“劫……劫雷,有人渡劫,快跑!”
云中雷声愈隆,腰身粗细的紫电裹挟天威轰然坠下。
风云变色,雷声呼啸,唯有宴微尘站在雷暴中屹然不动,不太白是他的眼睛,从许景昭进入地下密室后,做的所有事宴微尘都知道。
知道许景昭想起了记忆。
知道许景昭的愤怒,不甘,恨意,也看到他气急攻心的那一口血。
许景昭的每一个抉择,他都未曾阻拦。
他看着许景昭接受传承,看着他接纳远超负荷的修为,看着他被狂暴灵力反复冲刷,看着新生经脉寸寸碎裂又重塑。
一遍遍的碾碎,一遍遍的修复,许景昭始终沉默,唯有那双眼睛愈发明亮,带着浓浓怒火,每破碎一遍,许景昭对裴听河跟万莺儿的恨意就更深了一分。
他的所有,宴微尘都知道。
生死契签订,宴微尘跟正在经历蜕变的许景昭同感。
只要宴微尘一息尚存,许景昭便不会死。
轰——
狂暴雷响炸裂在耳畔,天道之力在惩戒这个妄图挑衅法则的逆行者。
地下幽深千尺,一声龙吟咆哮而出。
玄黑色的龙身掠至半空,黑色鳞片在雷下泛着冷冷的光,五爪锋利,头上龙角狰狞,它攀在楼宇上,对着早已吓呆的裴听河万莺儿咆哮一声,直接迎上雷云。
六个时辰后,雷鸣渐渐远去。
地面上只余碎片狼藉,空气中带着未散尽的硝烟味。
许景昭睁开了眸子,他面无表情起身。
那劫雷将石壁都劈成了碎渣,但他面前的骸骨跟下面的冰棺却丝毫未动。
许景昭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什么修为,他抬起眸子,在最前方摆放着一个精致琉璃盒子。
里面有一道经脉模样的灵根,静静的待在那里。
在万莺儿跟裴听河的设想里,应当是裴玄墨拿到灵根,拿到传承,至于许景昭只是一个开启石门的工具人而已。
可谁让许景昭早就洗髓成功,还知道了他们的计划。
许景昭一步步上前走去。
裴玄墨立在角落里,那雷劫来的猝不及防,不知道是因为他身上东西多还是什么旁的原因,竟然没受多少波及。
不过也被残雷击中,受了伤。
“昭昭!”
裴玄墨挣扎着站起身来,他目光看向前面的那道人影。
事已至此,他还有哪里不明白。
许景昭脚步顿了顿。
裴玄墨捂着心口轻咳一声,“昭昭,对不起……”
许景昭继续往前走。
裴玄墨声音很低,“对不起昭昭,对不起我不知道,我……”
许景昭已经走到了灵根前,那灵根感知到他的存在,竟然亲昵的靠上前来。
他久久不言,空间里只剩下沉寂。
裴玄墨走上前一步,又走近一步,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
许景昭摸着灵根的手顿了下,转过身来,他垂着眸子,“你这是在做什么?”
裴玄墨跪在地面,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眸里凝着霜,蒙了灰翳,再也不见往日的傲气。
“对不起昭昭……我也恨我拿了你的东西……”
他面色哀寂,声音颤抖,“我原想……等我们成亲后,我便将灵根还你……我们重新开始…”
“可现在……都不可能了……”
今日是他最欢喜的一日,却也成了他最不堪的一日。
过往信念全部坍塌,他被打散了傲骨。
他膝行两步,跪在许景昭跟前,指尖抚上自己后颈,低声哀求,“昭昭,我将灵根还给你……你……你可不可以留他们…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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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太白是龙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