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力被剥夺, 身躯慢慢干瘪。
原本的修为被掠去,只剩下一具躯壳,神魂被困在身体里, 无力回天。
“我的修为……”
裴听河不敢置信低头看着自己布满皱纹的双手, 那曾经充盈着灵力的肌肤此刻干瘪如枯木。
钻心的疼痛从每一寸经脉传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许景昭的剑搁置在裴听河的脖颈,声音如同寒冬的朔风,再度开口,“我父母的神魂在哪?”
裴听河身躯佝偻,再也没有往日的意气风发, 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们……”
许景昭父母的神魂散在南洲, 但是散在南洲的原因是因为他们。
裴听河住了口,他忽然意识到, 无论他说什么, 许景昭都不会放过他。
“在哪?”
裴听河想到许景昭削了自己一条臂膀, 还杀了裴玄墨,当年他就不同意留许景昭一命,要不然何至于能生出这么多事?
许景昭观察着他的神色,淡声开口。
“不在春隐门……那就是上云舟之前……落在南洲了是吗?”
裴听河瞳孔猛然收缩,许景昭从他的反应中落实了自己的猜测。
许景昭不再留情,缓缓伸手, 将那本该属于他父母的面容缓缓剥离。
不痛苦,但能够彻底摧毁两人的心理防线。
覆面祟被剥离后,露出的是一张光滑得诡异的脸,除了基本的五官轮廓, 再也看不出任何特征。
他们的脸早就被覆面祟吃净了。
渡生剑架在裴听河脖子上,许景昭握着剑的手陡然攥紧,眉眼低垂。
“上路吧。”
说着,渡生剑狠狠一划,直接了结了他的性命,鲜血喷涌而出,却没有溅到他身上。
“啊!”
与此同时,万莺儿捂着自己的面颊,虽然不痛,但这种被强行剥离身份的耻辱,比疼痛更让她难以忍受。
而一旁的裴听河连最后的声响都未能发出,就这么睁着眼睛,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论修为与心性,他确实不如万莺儿。
许景昭面无表情,抬手捏碎了两个光团,沾了邪祟的东西,他父母嫌脏!
他举起了剑,握剑的手坚定而有力。
万莺儿怀里抱着裴玄墨,仰着头直视着许景昭,那眼眸里满是恨意。
“许景昭,你将我害到如此地步,只要我活着,必杀你!”
说着,万莺儿举起尖锥,狠狠刺向自己心口。
霎时间,鲜血喷涌,可万莺儿的恨意却越凝越深。
许景昭静静地看着她,神色未变。
不是他害了万莺儿一家,是他们自己的邪念招致了今日的恶果。
万莺儿留有后手,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的神魂正在向某个方位逃逸。
宴微尘走到他身侧,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拂动,“要杀了她吗?”
“先不用。”
许景昭摇头,对万莺儿来说,多活的这段时间反而会是更大的折磨。
他提剑转身,目光落在远处踌躇不前的春隐门长老们身上。
山风掠过,吹动他染血的衣袍。
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
“如今我为春隐门门主。想离开的,尽管离去;留下的,若有作奸犯科、心术不正者,杀无赦!”
远处春隐门长老噤声,众人神色复杂地望着许景昭。
许景昭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
当初那个修为低微的小孩,如今竟然能成长到如此地步,小小年纪便能拥有如此心性,坚韧,果决,但却比他父母更狠决。
即便站在宴微尘这般人物身旁,他的气势也丝毫不落下风。
许景昭绝非什么良善之辈,好在这些长老也并未苛责他。
“我等愿意追随门主,绝无二心。”
许景昭眸色很浅,神色睥睨,“记住你们说的话。”
他抬眸,视线扫过众人,这里面真心假意,他当然能瞧得清楚。
他视线落到几个眼神躲闪的人身上,淡然开口,“另外,裴听河那一脉旁系,逐出春隐门,收回所有资源。”
“凭什么!”
“裴听河他们做的事与我们何干,你这是连坐!”
“是啊,裴听河他们做的事与我们无关啊……”
他们以为许景昭小小年纪,好糊弄,却不想许景昭根本就不给他们转圜的余地。
许景昭瞧着他们的脸,面无表情,“不想走的,也可以把尸体埋在这里。”
话音落下,再无人敢出声,生怕引火烧身。
他们或许不怎么惧怕许景昭,但他们惧怕他手中的渡生剑。
宴微尘连本命剑都赠予了他,这其中关系,绝非寻常。
这些人心中作何想,许景昭已无意深究。
他蹲下身,轻轻拂去裴玄墨脸上的污迹,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安睡的人。
宴微尘静立在他身侧,目光落在裴玄墨身上。
他垂着眼帘,面无表情时总带着几分疏离的薄凉,但裴玄墨终究做了他十三年的弟子,宴微尘并非真的如此冷血。
“将裴师兄安葬在春隐门吧。”
他在这里长大,若是化作了云雀,就让春隐门的山风,载他一程。
宴微尘站在许景昭身侧,他的目光落到许景昭的脸上,低头就瞧见了他泛红的眼尾,他叹息一声,将人揽在怀里。
远处,薛宿宁僵立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萧越舟那句“师尊喜欢许景昭”意味着什么。
前方并肩而立的两人,周身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仿佛天生就该站在一起。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
萧越舟察觉异常,轻声唤道:“薛师弟?”
薛宿宁身子有些僵,“萧师兄,我想到我还有些事……裴师弟后事我会来的……我现在还有些事……”
他往后退了一步,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东西,身子往旁边歪了歪,封辞想要上前扶他,薛宿宁却摆了摆手,狼狈离开。
封辞望着他的背影,不解道:“萧师兄,薛师兄这是怎么了?”
萧越舟看向前方,“可能受伤了……”
“啊?”封辞有些不解。
但萧越舟并未再开口,今日春隐门逢此变故,可能麻烦不少,现在仙执殿要做的就是帮许师弟扫清麻烦。
“走吧…”
封辞犹豫道:“我们不去看看裴师兄吗?”
萧越舟顿了顿,“许师弟会安排妥当的......日后立碑时,再来祭奠。”
裴师弟向来傲气,怕是不喜欢让人瞧见狼狈模样。
但……萧越舟往回看了一眼,心里沉重难解,谁能想到一场婚事,被那迟来的真相割的面目全非,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走了。”
人群几乎散尽。
许景昭身子晃了晃,他的境界本就不稳,全凭一股恨意支撑到现在。
如今大仇得报,紧绷的心神松懈下来,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
他捂住嘴,喉间涌上腥甜。
不太白焦急地从他肩头滑下,尾巴尖紧紧缠上他的手腕。
宴微尘及时扶住他,眼中满是忧色,“昭昭......”
强烈的困意袭来,许景昭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师尊,密库......别让人动......”
父母的骸骨还在里面,他不容许任何人惊扰。
许景昭这一觉睡了很久,或许更准确地说,是昏迷了许久。
梦境光怪陆离,破碎的记忆纷至沓来,有时是南洲的旧事,有时是中州的过往。
但最后好像总是会剩他一个人,好像怎么追都追不上。
他奋力向前奔去,却又被一股力量温柔地推出梦里,许景昭猛的睁开眼睛,意识还是恍惚着。
他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指尖微动,能感受到丝丝缕缕的灵力正缓缓渗入经脉,温暖着受损的根基。
“醒了?”
许景昭循声望去。
宴微尘正俯身探向他的额头,温热的手指轻轻贴上来。
“师......尊......”
声音沙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像刀割般疼痛。
宴微尘取过茶杯,小心地用勺子将温水喂到他唇边,“先别说话,润润喉咙。”
一盏灵茶下肚,许景昭这才觉得自己喉咙好像好些了,他仰头看着宴微尘。
宴微尘今日穿的是白衣,身上很素,灯火照在他脸间,给他渡上一层微光,但也映亮了眼下疲色。
许景昭强撑着坐起身子,“师尊,我睡了多久了?”
宴微尘沉默了下,“一个月。”
一个月?许景昭有些震惊。
距离春隐门那场变故,竟然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许景昭有些懵,不敢相信。
宴微尘的瞧着他的模样,又开口道。
“你刚突破就耗尽心力,身子受损严重,丹霖配了药,说你灵力运转过急,又急火攻心,最是伤身。从今日起,不可妄动灵力,需好生温养......”
许景昭一眨不眨地望着宴微尘,他还是第一次见师尊说这么多话,心口骤然一暖。
宴微尘低头对上他过分清亮的眼眸,话语顿了顿,最终化作一声轻叹,“以后莫要再这般冒险了......”
宴微尘不喜欢失控,更不喜欢许景昭将自己置身危险之中,其实他更希望许景昭多依赖他一些,哪怕是利用。
但他了解许景昭,他性子极倔,有些事必须自己做,若是瞒他欺负他骗他,那结果绝对不好。
“师尊…”
许景昭伸手抱住宴微尘,脑袋枕在心口,感觉宴微尘强劲有力的心跳声,好像自己心脏也落到了实处。
“师尊,密室里……”
“密库已封锁,不许任何人进出,里面……全部已安排妥当。”
许景昭小幅度的点了点头,他记忆太多太满,沉睡的这些时日,那些纷乱的记忆终于梳理清晰,只是仍然觉得......恍如隔世。
养父母竟是杀亲仇人,一同长大的裴玄墨死在他剑下,处处与他为敌的庄少白,却是幼时的生死之交。
许景昭闭了闭眼睛,“师尊,我想休息。”
其实真正该休息的,是守了他一个月的宴微尘。
这一次,他窝在宴微尘怀里,一夜无梦。
次日天光大亮,屋外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屋里。
许景昭睫毛颤了颤,盯着自己熟悉的床帘,这是自己在春隐门的屋子,他扭过头视线落到宴微尘脸上。
不太白不知道从哪里爬出来,爬到两人中间,脑袋蹭了蹭许景昭的脸颊。
再抬眸,视线就撞进宴微尘那双墨眸里。
许景昭呼吸一窒,他知道师尊长得好看,但是如此近距离看时,有时却也会觉得沉溺在那双眼睛里。
他轻咳一声,移开了视线。
“师尊,现在已经是辰时了。”
“嗯。”
宴微尘合上眼,额头轻抵着许景昭的发顶,两人靠得极近,像两只相互依偎的兽。这样亲密的姿态,宴微尘做起来却无比自然。
不太白见状,也将尾巴尖搭在两人发间,缠绕在一起的发丝,恰好为它筑了个温暖的小窝。
许景昭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心脏好像被重新填满,慢慢恢复跳动。
他忽的又睁开了眼睛,耳朵里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声音,有些疑惑,“师尊,你听到声音了吗?”
宴微尘睁开眼,在许景昭发间落下一个轻吻,这才开口:“庄少白想见你。”
“他说,你一定会见他。”
许景昭听到庄少白三个字,脑海中两段记忆又开始撕扯,两种情绪蔓延。
庄少白对他做的事太割裂了,让他有些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面目去瞧他。
若是没恢复记忆前,他绝对不想跟庄少白有丝毫交集,甚至会以牙还牙让他付出代价。
但是恢复记忆后,却也……觉得跟他一样可怜,又或许…他在想,庄少白的代价会不会是自己。
许景昭抬眸,望着帐顶发呆,“师尊,我跟庄少白早就认识的。”
-----------------------
作者有话说:好困好困先到这,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