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景昭实在想不起来, 便不再勉强自己。
不知是被许景昭那日的手段震慑,还是因宴微尘坐镇于此,春隐门上下对许景昭皆是恭敬有加, 不敢怠慢, 除去正事,他们也不敢过多麻烦。
许景昭也乐得清闲。
自从知晓师尊生辰后,他便一直在忙活,学着记忆力钟婉棠的模样备上一场生辰宴。
虽然只有他与师尊二人。
灶房里水汽氤氲,白雾缭绕,许景昭洗净了手上面粉, 瞧着那青白葱绿在水里翻腾。
不太白窝在许景昭的肩膀上,脑袋向前扬起,它今日似乎兴致很高, 时不时的就蹭蹭许景昭的脸颊,那双如黑曜石般的眸子, 一会盯着沸腾的锅, 一会又黏着许景昭扭来扭去, 十分不消停。
许景昭含笑将它往后轻推,生怕它一个不慎跌进锅里,真成了一锅蛇羹。
等他把面盛好,摆好青绿色的叶子,放到盘子里时,不太白身子就往前扑去, 眼眸里好像是冒着星星。
许景昭连忙拦住它,“这是给师尊的。”
他将不太白轻轻放在地上,“去请师尊过来。”
不太白幽怨地瞥了许景昭一眼,不情不愿地甩着尾巴尖游走了。
可还没等许景昭把碗端出去, 不太白又进了屋,身子一扭,尾巴尖比划到了天上去。
宴微尘不来了,让它吃。
许景昭端着碗,面无表情,“你都没去,就知道师尊不来了,快去!”
不太白耷拉着脑袋,再次游走。
许景昭坐在石桌旁,他的院子不大不小,但应有尽有,在远处的地方,还有一个小秋千,残阳余晖落到小院里,秋千上都镀了金色。
他托着腮,望着墙角初绽的花丛出神。
宴微尘早就知道许景昭的动作,他今日穿了件浅色衣衫,素雅清隽,唯有腰间与袖口绣着精致的暗纹。腰封下缀着两枚玉佩,一高一低,其下浅色流苏随着他的步履轻轻摇曳,流转着温润光华。
许景昭听到动静,脑袋转过来,视线凝固住,盯着宴微尘瞧了半晌,又收回了视线。
师尊其实穿浅色很漂亮,玄色墨色太过沉郁,衬得他威严过甚,但浅色不一样,像是静心娇养的孔雀,在矜贵中透着一丝难言的傲气。
宴微尘缓步走近,看着许景昭故作镇定却不停颤动的睫毛,树叶间的光斑落在他素色衣袍上,宛如绣上了细碎的金纹。
许景昭平复了下心情,轻咳一声,仰起脑袋去看宴微尘,却正好望进宴微尘泛着几分笑意的眼睛里。
“师尊……”
许景昭话音还没说完,宴微尘就俯下身来。
许景昭看着越来越近的身影,脑子里面一片空白,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师尊身上好像更香了几分,玉兰花的气息扑面而来。
“有片落叶沾在发间了……”
宴微尘指尖拈着一片嫩叶,缓缓直起身,在对面落座。
春隐门的昏时很漂亮,刚好能瞧见远处残阳落山,微红的暖光映在脸上,镀了层暖色。
“师尊,生辰安康。”
“尝尝我做的生辰面。”
许景昭将碗往前推了推,眼眸弯弯开口道:“我见阿娘做过一次,我便学会了。”
“听说这是她在人间学的,师尊可以试试像不像。”
说完,他便托着腮,满眼期待地望着宴微尘。
宴微尘的视线终于从许景昭脸上移开,落在那碗卖相精致的生辰面上。
宴微尘在人间长大,出生后未曾见过母亲一面,而赵渊身为帝王,甚至都不知道他是谁。
他只吃过两次生辰面。
一次是他十六岁生辰,钟婉棠学做了一碗生辰面,许他岁岁平安。
一次是在虚幻的帝王境,被困于皇宫的许景昭,愿小满平安顺畅。
一模一样的生辰面,一模一样的味道跟模样,他们一家好像生来便会爱人的,无论多冷的寒冰,都能融化成水。
宴微尘抬眸时,眼前的面容仿佛与记忆重叠。
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何不太白从一开始就亲近许景昭。
一脉相承的仙元,刻入骨髓的温柔与良善,十三年的寄人篱下没有磨灭许景昭身上的暖光,他像是天生来爱/宴微尘的。
又或许是自己三生有幸……能跟许景昭牵扯因果。
从春隐门到仙执殿,跨过十三年黯淡无光的时日,他们终于相见。
“师尊,你……怎么不吃啊?”
许景昭托着下巴,眉心微蹙,他在想师尊辟谷多年,是不是早就不喜欢人间吃食了,现在看到,倒是他考虑不周了。
许景昭轻咳一声,“其实我做的不好的……根本就没几个人吃过……”
除去帝王境的小满,再无旁人。
“若是师尊不喜,看看便好……”许景昭伸手想要将碗收回,宴微尘却先他一步将碗护住。
“我很喜欢。”
他很喜欢。
相比于那些贵重的丹药宝物,真心更为重要。
更何况是许景昭的真心,就算许景昭拿片叶子给他,他都能予它灵气,珍藏到永不腐朽。
不太白在一旁快急死了,反正它跟宴微尘心意相通,宴微尘不动,它都想上前一口吞掉。
他哀怨的看了宴微尘一眼,委委屈屈的攀爬到许景昭身上,蔫了。
宴微尘抬眸,不太白假装没看到,窝在许景昭手上扭来扭去。
宴微尘没有再理会它,生辰面入口,跟在帝王境里一个味道,瞬间将他记忆拉扯回去。
许景昭一手抱着不太白,一手托着下巴瞧着宴微尘,空气寂静,夹杂着几缕微风,温馨而静谧,好像真的如寻常道侣那般。
许景昭觉得心里被填得满满的,他喜欢的,喜欢他的就在他眼前,触手可及。
宴微尘吃东西的样子也赏心悦目,许景昭望着望着,视线渐渐恍惚,竟觉得这姿态有几分像……小满?
小满虽然住在废弃殿宇,但是毕竟是皇子,身上规矩重,吃饭不发出一点声音,拿筷,抬手的弧度跟动作都像是精神刻好的雕塑。
太像了……
但他又未曾见过小满真正的模样,只在最后瞧见了那双有些红的眼睛,一黑一红,泛着血色。
不太白攀附在许景昭的手腕,他顺势瞄了一眼,就像……不太白的眼睛。
许景昭想得出神,连宴微尘何时放下碗筷、何时注视着他都未曾察觉。
“在想什么?”
宴微尘声音很柔和,整个人的气质都柔软下来。
许景昭抬着眸子,视线回到宴微尘身上,摇了摇头,“没什么。”
“嗯?”
许景昭犹豫片刻,轻声道:“师尊可还记得帝王境?”
宴微尘动作微顿,墨眸瞧着许景昭,“记得。”
他指尖搭在膝盖上稍微攥紧,昭昭若是问,自己定会如实相告,又或许自己应当也主动些。
他担心小满那些偏执的举动,会给昭昭留下阴影。
“帝王境的境主名叫小满,跟师尊一样,也是小满日出生,我在他……相处过一段时间,还跟他过了一个生辰……”
许景昭想说自己觉得小满跟师尊有些像,但想想却又觉得冒昧跟心虚,小满……还要跟他成亲,还亲过他……
而且……而且师兄们全都知道,全都目睹了那一幕。
许景昭再抬眸看向自己师尊,心更虚了,原本要开口的话,也不知道该如何说了。
宴微尘也有些紧张,正等着许景昭的下文,可他忽的停下,不开口了。
他心里也有些摸不着底,莫不是……已经发现了。
“其实……”
“其实……”
两人一起开口,宴微尘瞧着他,“其实什么……”
许景昭打着哈哈,手指无意识地揉着不太白的脑袋:“其实……我与他不算熟稔,都快忘记他了,只是方才忽然想起。”
“……忘了?”
宴微尘张了张口,心里有些闷闷的,怎么能忘了呢,他作为小满跟他相处了那么久,小满是最像他内里秉性的一抹残魂了。
宴微尘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既然忘了……那便暂且如此吧。
挑个好的时日再说,为防昭昭动怒,他早已暗中准备赔罪的礼物,只是材质难得,工艺繁复,尚需些时日。
“师尊,既是生辰,那师尊有何愿望?”
许景昭现在已经是春隐门门主了,手里也握着大把的资源跟宝物,宴微尘主要是想要,他定能给寻来。
宴微尘瞧着他,看着许景昭亮晶晶的眼眸,心里刚刚哪点沉闷很快消散不见,“已经拿到了。”
他已经得到了最想要的。
许景昭撇了撇嘴,觉得师尊的喜好实在难以琢磨,当他打听师尊喜好时,总是套不出来。
自己是自己,礼物财宝是自己喜欢,想要给师尊的,他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给师尊呢。
他正要开口,耳旁却听到了动静,这次比上次更清晰明了。
许景昭站起身来,结界?
有人在试图闯入春隐门?
宴微尘眉心微蹙,心底已经了然,他站起身,“春隐门外多布了一层小阵,邪祟进不来的。”
许景昭微愣,仙执殿侍在,邪祟不早就被除干净了?
“我去处理。”
宴微尘说着,便起身离去。
只留下不太白翘着尾巴尖,安抚着许景昭。
“奇怪?”
许景昭嘟囔了一句,他现在身为春隐门门主,他理应前去查看。
这样想着,他便向外走去,可刚踏出院子,就听到有人喊住了他。
“少主。”
许景昭瞧过去,是黄守犁。
这些时日,他一直留在春隐门,未曾离去。
许景昭早早就恢复了记忆,知晓黄守犁当年还帮了大忙,他对黄守犁点了点头,“黄叔。”
“不敢当,不敢当。”黄守犁憨厚的脸庞涨得通红,搓着手,面露难色。
许景昭瞧着他的脸色,开口道:“黄叔有话但说无妨。”
“就是……”黄守犁搓了把脸,这才犹豫道:“少主,就是小白……”
“你昏迷的这些日子,小白前两日也在,但是不知道怎么的跟殿主发生了冲突,然后被逐出门外,至今不得入内。”
“少主,我记得……先前你从前与小白极为亲近。他心心念念便是回春隐门,如今怎的……连门都进不来了?是不是……犯了什么大错?”
黄守犁没什么坏心思,只是有些唏嘘跟好奇。
毕竟在南洲的时候,许景昭跟小白可是寸步不离,护人护的紧,也不知道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事……
许景昭身子顿住,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什么。
他忘了庄少白。
因为他在失去记忆的这段时间跟庄少白关系不好,所以醒来后也下意识忽略。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庄少白,以前跟现在就像是不同的两个人,他无法面对。
“黄叔,那春隐门外面的是庄少白吗?”
“小白?哦,是他。”
“小白一直没走啊,就在春隐门外待着,看着春隐门发呆,直到听到少主醒来的消息,这才着急想进来,小白很是关心少主呢?”
黄守犁又搓了搓手,在他视角里,少主跟小白可是极好的好朋友。
就连前些时日他询问小白,小白也是这般说的。
许景昭沉默片刻,轻叹一声:“黄叔,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