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少白呼吸骤然一滞, 整个人僵在原地。
许景昭仰头看着他,眼眸里只剩下了冰冷。
庄少白不敢看他的眼睛,视线移到旁处, “昭昭, 不要说这个……”
许景昭仰着头,神色冷凝,“放开我!”
他试着动了动手肘,庄少白却下意识收紧了力道——他怕极了许景昭会就此离开。
许景昭平静开口:“刚到仙执殿,你故意跟我比试,然后嫁祸我用符箓打伤你。”
庄少白的脊背绷得更紧了。
“若不是我当时顶着春隐门的名头, 怕是要去绝狱里走一遍,按照我当时的修为,怕是活不下来。”
“后来我院中莫名出现发狂的高阶妖兽, 若不是我命不该绝,又有不太白出手相救, 恐怕也难逃一死。”
“事后, 我发现我院子里埋了一张符箓, 也是你做的吧?”
庄少白眼神惊愕,似乎没想到许景昭就这么把他的遮羞布扯开,让他面对如此血淋淋的现实。
他面色惨白,“不……”
他想说他从未想过取许景昭性命,可话语堵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还有玄清宗后山的那只蛟兽, 你往我身上涂了吸引妖兽的药,又故意把裴玄墨引走……”
许景昭没有看他,目光放空地落在绣着暗纹的床帐上,仿佛又嗅到了当年弥漫在鼻尖的血腥气。
“我那时才筑基,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蛟兽把我叼走,看着它的獠牙穿透我的血肉,听着它牙齿击碎我的骨骼,我痛得要死,觉得自己活不了了。”
“但我又不想死,于是我拼尽全力用了一张传送符,那符箓品阶不高,差点将我扯碎——”
庄少白眼中带了些惊恐,按着许景昭手腕的掌心发着抖,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许景昭说得平缓,但是那话里的句子带着刺,一刀刀生割着他的皮肉,好像有万千银针扎破他的心脏,只留下刺痛的血痕。
太痛了,庄少白身子止不住发抖。
那些事情都是他做的,是他亲手…要将昭昭害死。
他没给他留半点活路,当时只想着置他于死地。
庄少白心脏骤然紧缩,无尽的痛楚从心脏泵入四肢百骸,不该是这样的,他没想这样做,他只是认错了人。
他恨不得把命给他,他怎么会想要杀他呢?
可……以前的他就是那样做了,他不敢想,若是昭昭没那么幸运,又或者……当时没人救,那许景昭就死在那里,枯骨一堆。
全是拜自己所赐,他差点害死了昭昭。
“求你……”别说了……
庄少白从未露出过如此脆弱的神情,可此刻他痛得几乎直不起身。
许景昭没有理会他的祈求,继续道:“我很招邪祟,跟师兄出去只要落单必遭不测,在姚家是,在帝王境里也是……”
他转过头来,盯着庄少白,“那么——邪祟少主,这是为什么呢?”
庄少白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僵硬如石雕。
“你怎么知道…”
他自认从未在昭昭面前露出破绽,即便昭昭恢复了幼年记忆,也不该有人告诉他……宴微尘更不可能提及他的身份…
许景昭眼眸里的颜色很淡,“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
当年裴乘渊与钟婉棠搬来的第一日便识破了他的身份,不仅没有揭穿,反而赠他一道灵元遮掩气息。
许景昭一直都知道,但是他并不在乎。
怎么可能?庄少白如遭雷击。
裴乘渊跟钟婉棠一家知道他的身份,还不杀了他吗?
他一直在掩饰,只能借口说自己是不祥之人,却没想,昭昭一家早早就知道他是乌玄惊的孩子。
他心里升起巨大的惶恐。
许景昭恰巧也抬眸看他,“所以,那些追着我不放的邪祟,是你指使的。”
不是疑问,而是笃定的陈述,他始终心知肚明,只是不愿捅破这层窗户纸。
庄少白张了张嘴,却无从反驳。
“不……昭昭,我那时——我不知道……”
“我从没想要你的命……”
庄少白拼命地解释,可做过的事就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
许景昭抬眸,“所以,在帝王境里装作裴玄墨,把我推入皇宫的也是你。”
庄少白眼皮上有一颗小痣,很好认。
“不过小满却没有要我的命,倒是让你失望了…”
一连串的事情被许景昭摆到明面上来,庄少白心里早就破碎得不成样子,声音都透着虚弱:“那位帝王当然不会伤你,他——”
庄少白住了嘴,他不想提丁点关于宴微尘的事。
他松了手,退后了两步,身子站在床榻前,将自己埋在灯光照不进的阴影里。
“都是我的错……”
他罪孽深重,万死难赎。
许景昭立在光亮里,烛火在他眼眸里跳动。
他既然能说出口,就意味着他早已释然,他早就不在乎庄少白曾经做过什么?曾经的曾经又做过什么,他跟庄少白之间,没有联系最好。
他垂眸看着对方,眼中波澜不惊。
“不过倒要谢谢你,要不是你丢进药蛊的那颗不醒梦,我还认不清自己的心意。”
“我才知我喜欢宴微尘。”
庄少白猛然抬头,撞进许景昭的眼睛里。
他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郁气,从丹田到心口,最后喉间都满是血腥味,他硬生生压制下去,脸上的表情不哭不笑。
世界上怎么会有他这般蠢笨的人。
亲手一步步将自己最在乎的人推向别人怀中。
那颗不醒梦,许景昭跟宴微尘待的那些时日,旁若无人的亲昵,还有许景昭身上的吻痕跟气息。
很刺眼!!
他就是个蠢货,亲手将人拱手相让!
庄少白觉得自己好像要被撕裂,一半盛满了愧疚跟痛苦,另一半则是暴虐跟戾气。
他犯了那么多不可饶恕的错,昭昭永远不会原谅他了。
可是宴微尘他凭什么?
宴微尘可以,他凭什么不可以?要是没有发生当年的荒唐事,他跟昭昭就会从小一起长大,本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庄少白身子颤抖,接连冲击下来,他有些压抑不住自己的秉性,他抬起头,脸色难看到极点。
“昭昭,宴微尘不适合你。”
“我们才应该在一起,你忘了吗?我们自小便承诺过的。”
许景昭盯着庄少白的眼睛,眼神里古井无波,“我记得。”
庄少白眼底刚燃起一丝希冀,却听对方继续道:“可是不重要了。”
庄少白表情凝固住,不重要,怎么能不重要了呢?
他抬起眸子,掌心握住许景昭的肩膀,有些失控,“怎么就不重要了呢?”
“昭昭,我们拉过勾的……”
“你为什么变了?”
许景昭抬眸,冷冷道:“你会跟要杀你的人讲承诺吗?”
庄少白身子僵直,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他握着许景昭肩膀的手缓缓收紧,许景昭眉心拧起,庄少白又缓缓松了些力道。
“昭昭,你需要些时间。”
昭昭需要用时间忘记宴微尘,他也需要时间,去弥补自己的罪过。
他只需要把昭昭留住。
庄少白抬眸,眼眸里的气势似乎变了,他半垂着眼眸,幽深的眼瞳里是化不开的墨色,他就这般有些偏执的盯着许景昭,扶在他肩膀上的手将其一推,又在许景昭倒下时,轻柔的扶住了他的后脑。
庄少白单膝撑在床榻上,语气低微,但眼神却极有侵略性,他松了手,掌心从后脑抚上许景昭的脖颈。
许景昭眉心紧拧,十分不适,下意识抵抗。
他脑袋偏了偏,又被庄少白板了回来,那手指划过他的脖颈,落到他的衣襟,“这里……”
那上面还有宴微尘留下的印子,但是已经浅得快要看不清了,庄少白还是觉得刺眼。
他眸色晦暗,眼眸里有些不悦,指尖挑开衣襟。
许景昭心里一凝,快速动作,向旁边扑去,他刚有动作,便被庄少白牢牢压制,他手上力道不容抗拒,语气却很轻,“昭昭,听话。”
许景昭瞪着他,手掌抓到一个硬物,不管是什么,狠狠向着庄少白砸去。
“我听你个大头鬼!”
砰,瓷片碎裂,庄少白依旧没躲,硬物砸在他的额角,比之前砸得还重,血色顺着额头流到脸颊,在那苍白的脸颊上加了道红痕。
庄少白伸出指尖抹了抹,他瞧着那鲜红的血液,眼睛眯起,舌尖卷去那些血渍,“没关系,昭昭出气也好……”
他抬手将沾着血的发丝向后拢去,露出那张凌厉精致的面容,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只映的下一个人影。
许景昭瞧着庄少白癫狂的模样,又气又怒,该死的东西。
庄少白俯下身子,将距离缩短,许景昭身子拼命往后仰去,他对庄少白的接近有种本能的抗拒。
庄少白看着许景昭拼命闪躲,眼眸里十分受伤,他指尖感受着许景昭跳动的脉搏,心却越来越冷。
“宴微尘可以,我不可以?”
许景昭抿着唇,庄少白这般动作实在是惹恼了他,“你不及师尊万分之一……”
庄少白眼眸漆黑,嘴角扯出一丝僵硬的笑,“是吗,可宴微尘也骗了你……”
他话没有说完,指尖落到许景昭那精致的腰带上,他的唇贴近昭昭的耳朵。
“昭昭,你不知晓吗?我活着的意义都是为了你?这世上,只有我跟你该在一起……”
呲拉一声,庄少白指扯开了许景昭的腰带,像是拆一件礼物,小心翼翼剥开。
“喜欢小孩吗?南洲什么药都有,可以吃下生子丹,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是不是就算骨血相融,成为真真正正一家人……昭昭,你根本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我找了你好多年……总是找不到……”
许景昭大脑一片空白,庄少白这是在做什么?
他身上仅穿着一件白色里衣,庄少白有些冰冷的手碰到了领口瓷白肌肤,许景昭打了个哆嗦,紧接着涌起更大的愤怒。
他扬起脚,狠狠踹在庄少白身上,庄少白抓住他的脚腕,眼眸瞧着他,“昭昭,我们在做正事,先不要这样……”
许景昭拿起枕头摔在庄少白脸上,庄少白躲了躲,脸上有些薄怒,他压制住许景昭。
手掌抚上许景昭的脸颊,终于显露出了几分狂热的迷恋,“昭昭,你说我们的小孩会跟你长得一样吗?”
他指尖摩挲那光滑温热的脸颊,“忘记你怕疼了……我也可以吃……”
震惊,愤怒,许景昭都不知道自己情绪能波动这么大。
“庄少白你疯了!”
“嘘!“
庄少白靠近了些,脸颊亲昵的蹭了蹭许景昭的额角,“昭昭,我是小白。”
管他小白小黑,庄少白敢对自己起这样的心思,他要不要脸?
两人靠得极近,许景昭身上清浅的香气萦绕在他鼻尖,庄少白眼神虔诚而狂热,“昭昭,我真的喜欢你……”
“我们该融到一处,死在一起……”
他太想跟许景昭在一起了,无论哪种在一起。
他俯下脸颊,唇瓣贴上那细嫩脖颈,虔诚的感受那血流涌动。
许景昭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只觉得身上有一千根蚂蚁在爬,难受得厉害,他疯狂挣扎起来,手掌捏起一旁的碎瓷片,抵在自己的喉咙。
“放开我!”
庄少白身子僵直,血液迅速冷却,他眼眸死死盯着那瓷片,瞧着那尖锐的尖端快要刺破喉咙。
许景昭怒道:“滚下去!”
“昭昭,你别动……”
庄少白慢慢站起身,其实他能轻易夺过那瓷片,但是他不敢赌那万分之一。
他脑子里一片乱麻,心里又酸又痛,昭昭就这么抗拒他?
庄少白站在床榻前,整个人发着抖。
许景昭用命威胁他?
“为什么?凭什么?”
庄少白眼神受伤,多日来的委屈彻底爆发。
“昭昭,为什么宴微尘可以跟你在一起,我不可以……”
“我不明白,为什么……”
他仰着头,眼里的光几要散尽,他半跪在地面,眼里有滴泪要落不落。
“我不是秉性就坏,昭昭,你见过我以前的模样……”
“我去寻过你……五岁那年……”
许景昭不想听,但他却不得不听。
“我被裴听河追杀,就剩了半条命,等我醒来……”
庄少白的声音很悲切,听得人心里发闷。
五岁那年庄少白差点就死了,只留下了半条命,他一个人在沟壑里躺了半个月,却命大没死。
可等他爬出来,南洲还是那个南洲,却没有他的亲人了。
花溪村已毁,他的娘亲也死了。
他要去找昭昭。
南洲跟中州相隔数千里,可是他只有一双腿。
一个五岁的孩童,筑基期的修为,靠着一双腿,从冬天走到夏日。
这距离实在是太远了,他走了整整五年。
渴了喝露水,饿了啃野果,脚上痂落了又结,可是他要去找昭昭,昭昭说过,春隐门四季如春,他若是去了,昭昭不会不要他的,那他便有家了。
他注定不顺利,被人骗了无数次,有人想要捉他当鼎炉,他便杀了那一家,划花了自己的脸,被人拖行,被当成奴隶……
太多太多了,他有些记不清了。
每当他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有个声音便在他耳旁蛊惑他,“您是邪祟少主,您可以接受邪祟的力量,五洲邪祟任您调遣……”
他拒绝了,昭昭不喜欢。
可五年走来,等他站在春隐门时,才发现自己早已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