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空寂, 垂幔落下。
许景昭听到大师兄出去的声音,眼睛在屋子转了一圈,抱着师尊的手撒开, 老老实实回答师尊的话, “我怕萧师兄误会。”
宴微尘拧眉,“误会什么?”
许景昭眨了下眼,“误会我跟师尊啊。”
宴微尘敛眉,“他会误会什么?”
“呃……”
许景昭被问住了,对啊,师尊就是师尊啊, 大师兄会误会什么?他叹了口气,抬起眸子,声音渐小, “我怕大师兄误会我……引诱师尊。”
他忘了这里是仙执殿,没有人会阴阳怪气他, 也没人说他的胡话。
宴微尘看着许景昭的眸子, 那黑直的睫毛落在眼尾的阴影, 像是青鸟的尾翼。
许景昭的眼睛很通透漂亮,宴微尘不重色相,但他也承认,许景昭相貌很是出挑,不阴柔,是种雌雄莫辨的漂亮, 他忽的想起许景昭刚来仙执殿时,那张调查许景昭的纸卷。
曾有人诋毁许景昭是以色侍人。
最后钟岚衣大怒,将造谣者赶出了春隐门。
宴微尘收了视线,不轻不重的训斥, “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许景昭讪讪一笑,他摸了摸鼻尖,“我自然知道师尊心如明镜,不染尘念,是我想差了。”
宴微尘没再跟许景昭讨论这么没有意义的问题,他站起身道:“你现在应该抓紧时间用精神力把凤髓晶炼化掉。”
“我在你身体里放置的灵力只有十二个时辰,能做到什么地步看你自己了,最起码炼化三层。”
许景昭好奇道:“要是没做到会怎样?”
宴微尘眼眸稍微抬了抬,“不会怎么样,只是跟刚刚一样痛罢了。”
许景昭想到那撕裂般的痛楚,眼底闪过一丝恐惧,他赶紧闭上眼,然后顺着先前师尊给他的功法,一点点的跟凤髓晶磨。
而就在许景昭闭上眼的时候,不太白从宴微尘的袖子里钻出来,恢复精神力的不太白看着没有往日里那般蔫了。
它游到许景昭身边,没有碰到许景昭,只是挨着许景昭盘下了身子,脑袋枕在许景昭的衣袍上,眼眸里都是哀怨。
它对它的人这么好,人却想离开。
宴微尘撇了不太白一眼,关于不太白他实在是想不出它亲近许景昭的缘由,只要不出什么大岔子,他也懒得管。
这次他已经罚过不太白了。
许景昭将自己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丹田里,他的精神力像是流水般缓缓蔓延,淌过四肢百骸,然后回到丹田,他用精神力将凤髓晶包裹起来,他第一感觉是烫,但还能承受。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许景昭的额角渗出汗珠。
他的精神力如潮涌般波荡,变得更汹涌更有力,随他调控,灵巧非凡。
他看见了自己拥挤不堪几近断裂的经脉,看到了自己灵力贫瘠的丹田,还有那块橘红色如岩浆般的凤髓晶。
那……外面是什么?
许景昭这样想着,精神力就这样向外涌去,顺着他的指尖,一寸寸向外扩散,他触及到了身上穿着的衣裳,触到了窝在他身边的不太白,他继续向前探索,晶石地面,黑檀木的桌子,还有……师尊?
就在刚刚许景昭精神外泄的一瞬间,宴微尘眼眸里也多了些许惊意,这是……精神外化?
但通常而言,起码是金丹之上的修为才有这样的能力,可许景昭堪堪筑基啊。
他没有出声,看着许景昭精神力外涌,一点点大扩展开来,直到触及了他的指尖。
宴微尘的垂下了眸子,那精神力碰了碰自己的指尖,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紧接着又汹涌褪去。
许景昭第一次精神力外放并没有掌握好度,当他精神力回收的时候,像是触碰到了什么关卡。
砰的一声,许景昭回收的精神力撞进了自己脑子里,又集结力量撞开了一个什么东西的门槛。
他疯狂汲取凤髓晶的力量,许景昭在用精神力“推门”,他碰到了阻碍,但他很好奇门后面是什么,他想推开瞧瞧。
宴微尘原本看着许景昭掌控自己的精神力,许景昭能做到这个地步,太过于出乎他的意料。
许景昭的精神力天赋很惊人,但也很怪,先天精神力跟体质天赋挂钩,但他表现的却是两个极端。
唯一的解释就是许景昭在春隐门之前伤了自己的经脉,且不可逆转。
宴微尘还在思索的时候,忽然察觉九凝岛上空有异。
紧接着一道雷鸣从厚厚的云层里劈了出来。
轰隆!
雷鸣声乍响,桌面的杯盏被震得哐当一声,一只手扣住了杯盏。
萧越舟抬起眸子,十分疑惑,“雷劫?”
靠在门框前的薛宿宁眯了眯眼,“谁在渡劫?是师尊吗?”
庄少白摇了摇头,“不是啊,师尊身上旧疾未消,不会这么快渡劫的。再说了,师尊修为太强,若在渡雷劫,不是这样小的声势。”
兰规院的几位都在此处,裴玄墨担忧的看向窗外,心思根本不在这里,“不知道景昭伤好了没。”
庄少白脸上表情僵住,觉得刺耳。
薛宿宁烦躁的捏着扇面,“伤好了他自然就会回来了。”
萧越舟按了按眉心,“薛师弟。”
薛宿宁不服,“我不就抱怨两句?”
萧越舟直接道:“你身上伤口不疼了?”
薛宿宁被师兄的话噎住了。
绝狱下层里关着很多修为强悍的妖兽,每次他们进去走一遭身上总会受伤,但他们身为修士,身上有伤是常有的事。
但他不能接受的是他去绝狱的理由,就因为他们几个弄丢了许景昭,师尊罚他们进绝狱,原本他早在历练山脉时就担心的要死,结果许景昭出来还没给他一点好脸色。
他越想越气,自己只是出去杀了几只妖兽,回来人就不见了,找了半天不说,还要去领罚。
萧越舟看着几位师弟,郑重道:“许师弟既然来了仙执殿,那就是仙执殿的一份子,不许看修为欺负人。”
他视线望向薛宿宁,“尤其是你,薛师弟。”
薛宿宁不忿,“别光说我啊,等到封师弟来了,看到殿里多了个废材师弟,他才更生气吧。”
仙执殿四弟子封辞,性子跟薛宿宁相似,只不过更乖戾些。
想到封辞,萧越舟觉得头痛,“你先管好你自己。”
“哼。”薛宿宁冷哼一声,没再开口。
庄少白垂着脑袋,脸色有些不好。
裴玄墨在一旁心里装着事,许久才注意到,“少白,你怎么了?”
庄少白皮笑肉不笑,“没什么,许是旧伤犯了。”
裴玄墨眼底有些愧疚,庄少白的伤是早年为救他而伤,“对不起少白,是我没护好你。”
庄少白安慰他,“没关系的裴师兄,我也可以护好我自己,就是不知道许师弟如何了。”
裴玄墨笑的勉强,“有师尊在,许师弟不会出事的。”
一时间,竟然谁都没有注意到,云层里的雷鸣轰然停止。
宴微尘收回了手,他手里盘着一团带着闪电的雷团,然后他掌心合拢一把捏碎,灰尘散在风里。
在许景昭不知道的时候,宴微尘帮他渡了一次假雷劫。
凤髓晶的能量彻底消散,宴微尘手一抬,掌心多了颗龙髓晶,就这么捏碎炼化成灵力,全都渡进了许景昭的身体。
筑基修为的弟子开灵府,宴微尘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景昭吸收灵力慢慢减弱,宴微尘放出神识上下探查,没有发现许景昭身上有不对劲的地方。
就在他打算收回神识的时候,却发现有一道颤颤巍巍的神识探了出来,刚好跟他的神识撞在一起。
神识乃是精神本源,比身体接触还要更敏感些,宴微尘身子僵硬,感觉有一道电流窜了进来,他指尖轻颤,立马收了神识。
他神识强,可以控制,可许景昭刚开了灵府,刚刚那一碰好像把自己丢进了雷电池里。
“唔。”许景昭身子一颤,哆嗦着睁开了眼睛,那是什么东西?
他扶住床边,轻喘了一下,平复神识上的麻意,然后抬眸,惊疑不定的看向自己师尊。
“师尊。”
宴微尘指尖缩了下,神识相触,确实有些过于亲密,他还没想好说辞。
许景昭揉了揉脑袋,这才感觉缓过来了些。
“师尊,我刚刚好像被电劈了!”许景昭心里后怕,“师尊,你看到刚刚有什么东西了吗?”
宴微尘捏着的手放下,幽幽瞧了许景昭两眼,暗示的说道:“没有,这里只有我。”
许景昭松了口气,“我就知道,有师尊在什么妖邪都进不了身。”
他挠挠头,“可能我第一次能察觉到外界,自己搞错了。”
宴微尘眼神复杂,看着许景昭清澈的有些呆的脸,掀过了这个话题,“现在感觉如何?”
说到这个许景昭就兴奋起来,“师尊,你知道吗?我的脑袋里有一个世界。”
宴微尘:……
“那叫灵府,凡金丹修士都会开灵府,出神识。”
许景昭疑惑道:“可我不是金丹修士啊?”
“对,这一点确实很奇怪。”宴微尘瞧着他的眼睛,“你小时候受过什么伤吗?”
许景昭摇了摇头,“太小的时候不记得了,但我想应该是没有,因为在春隐门时伯父伯母帮我寻了好些医修,就是我天赋太差。”
许景昭说着,脑袋就耷拉下来。
宴微尘本就是随口一问,见许景昭心情不佳,便开口道:“所以说,你修出灵识已经很特殊了。”
许景昭抬眸,眼睛亮起来,“真的吗?师尊。”
“嗯。”
宴微尘应了一声,正打算给许景昭讲讲神识方面的事,就见许景昭鼻下多了两道血痕。
许景昭觉得鼻子一凉,伸手一抹,“嗯?怎么流血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