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墨说完, 屋内久久没有回音。
“你说的是真的?”许景昭神识恍惚,只觉自己还在梦中。
“自然是真的,景昭……”
裴玄墨话音未落, 目光一凝, 只见一条通体黝黑的蛇顺着许景昭身后的桌子悄无声息地爬了上来,立在许景昭身后,正幽深地看着他。
那条蛇诡异得很,一只眼睛是黑色,一只眼睛是红色,蛇身鳞片泛着幽冷的光, 明明是一条幼体蛇,但给人的压迫感却极强。
裴玄墨身体紧绷,下意识摸向腰间佩剑。
许景昭察觉裴玄墨神色有异, 疑惑开口,“怎么了?”
裴玄墨回神, 压下心中不适, 这条蛇他认识, 是许景昭养的灵宠,既然是许景昭的东西,他自然是不会动,只是……被那一双眼睛盯着,实在是不舒服。
恰在此时,他腰间玉牌有微光闪过。
“没事。”
裴玄墨定了定神, 回归正题,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景昭,我发誓, 我说的句句真言,我想要与你签下婚书。”
许景昭瞬间屏住了呼吸。
裴玄墨眉目清朗,灿若星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许景昭,“此心同结,生死不弃,景昭,你可愿意?”
许景昭怔愣住,愿意吗?他脑中一片空白。
他的视线从裴玄墨脸上移到他手里的玉佩上,屋内光线昏暗,玉佩泛着冷冷的幽光,上面的那三道裂痕像是横亘在身体上的疤。
那不是玉佩,是裴玄墨的催命符。
许景昭嘴唇翕动,喃喃开口,“我……”
“嘶——”
不太白在许景昭身后,吐出猩红蛇信,它自然不舍得对许景昭,只是沉沉地盯着裴玄墨。
与此同时,裴玄墨腰间的令牌闪光愈发急促,显然有什么极为要紧之事。
这突兀的光在昏暗的屋子里尤其刺眼,许景昭实在是忽视不了,他叹了口气,小声开口,“你要不先看看是哪位师兄找你?”
裴玄墨眉心微蹙,带着被打断的不悦,“景昭,先不管它……”
可令牌上亮光越来越强,裴玄墨只好先应下令牌,却听到对面嘈杂的背景音,隐隐约约有什么惊呼声。
裴玄墨沉声道:“出什么事了?”
令牌闪烁了下,一个低沉焦急道声音传出,“庄师弟突然昏过去了,他的药是不是在你身上?”
庄少白的药?听到萧越舟的声音,裴玄墨下意识摸索,果然翻出来一个瓷瓶,少白的药何时放到他身上了?
“有……”裴玄墨应道。
萧越舟松了口气,“那就好,裴师弟,你速速赶来。”
令牌光亮熄灭,屋子里又陷入昏暗,只有裴玄墨掌心的那块玉佩泛着破碎的冷光。
刚刚萧师兄的传音,许景昭自然也听到了。
他抬头,语气犹豫,“要不你先去看看?”
裴玄墨垂眸,目光沉沉落到许景昭清亮中带着迷茫的的眼睛,轻声道:“景昭,你还没给我答案。”
两人对视,裴玄墨眼睛里仿佛盛着碎着星辰,许景昭慌张移开视线,声若蚊鸣,“我……我自然是愿意的。”
裴玄墨垂着眸子,看眼前人颤动的眼睫,瓷白的肌肤上泛了一丝红色,裴玄墨喉结微动,心脏迸出一股暖流,如果刚刚开口心里有愧疚跟责任感作祟,但现在他却品出了别的念头。
许景昭日后会成为他的道侣,生与死都是他的人,他会与其共度余生。
扑通,裴玄墨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下,他伸出手,将手中玉佩珍重的挂在许景昭的腰侧,挂好后,他手臂猛的往前一揽,将许景昭紧紧拥入怀中。
许景昭猝不及防撞进一个坚实温柔的怀抱里,他脸颊贴着裴玄墨的衣襟,能清晰感觉到沉稳而又急促的心跳。
他呼吸一颤,也有些不自在起来,“怎……怎么了?”
裴玄墨收紧了手臂,语气带着上扬的愉悦,“抱抱我未来道侣。”
紧接着他又郑重补充道:“景昭,我保证,这块玉佩上绝不会出现第四道裂痕了。”
许景昭脸上热意更甚,他轻轻推了推,“好了,你该去了…”
裴玄墨松开许景昭,深深看了他一眼,“等我。”
许景昭低低应了一声,“嗯。”
裴玄墨嘴角弯了弯,伸手揉了揉许景昭的脑袋,这才转身离去,推开门时,昏时的风卷起他深色衣袍,划出一道飞扬的弧度,看背影也觉得雀跃。
门扉合拢,屋子里重归寂静。
许景昭拍了拍自己有些热的脸颊,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他转过身,抱着不太白转了一圈,语调轻扬中带着喜意,“不太白,你听到吗?裴玄墨要跟我签下婚书了,事情解决了。”
不太白情绪不佳,无精打采的盘在身上,尾巴尖垂着。
许景昭发现不对,担忧地捧起它,“不太白,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说着,伸手碰了碰不太白冰凉的小脑袋。
不太白窝在许景昭手心,它有些不开心,但还是用脑袋蹭了下许景昭的掌心给他回应,但那双异瞳依旧没什么神采。
见它回应,许景昭放心下来,以为不太白现下困倦。
仙执殿殿顶雪色消融,碧瓦琉璃砖面在光下熠熠生辉,斗拱飞檐交错,檐下惊鸟铃巍然不动。
许景昭站殿门前,望着巍峨大殿,心里没了刚来时的惧意,近日相处,他已知晓师尊并未传闻中那般可怖,面冷心热,是个顶好的人。
许景昭心里还带着残余的雀跃,他走上玉阶,跨过门槛。
却没想殿内并非师尊一人。
宴微尘一身玄袍如墨坐在上首,癸九恭敬立在殿下正在汇报事宜。
脚步声惊动了殿里的人,两人齐齐望了过来。
许景昭表情僵了一瞬,心里懊恼他太过喜于形色,竟忘记进殿需先行通禀报,他迈出去的脚缩回来。
宴微尘目光落到许景昭身上,淡淡吐出一个字,“进。”
得到允许,许景昭这才小心翼翼进来,安静垂手站在一旁,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
癸九也适时收回视线。
宴微尘面前铺展着纸墨,轻幽的墨香萦绕在殿中,笔端划过最后一笔,他搁下玉杆紫豪,手指轻推,面前纸面落到癸九跟前,“去吧。”
“是,殿主!”癸九双手接过,悄无声息退下。
偌大的大殿内只有宴微尘跟许景昭两个人。
许景昭看师尊在忙,便屏息凝神,静静的立在柱子旁侧。
宴微尘的清冷声音打破寂静,“过来。”
许景昭小心翼翼上前,“师尊。”
宴微尘并未多言,起身向大殿深处走去,许景昭连忙跟上。
仙执殿层层垂幔之后,屏风勾勒墨色玉兰,再往后便是师尊的休憩之所,但却只有一处床榻。
许景昭脚步迟疑,思索自己该住在哪里。
宴微尘察觉身后人的停顿,侧眸道:“停下做什么?”
许景昭有些窘迫,“师尊,弟子……住在哪里啊?”
“自然是玉兰苑。”宴微尘语气平淡。
许景昭纠结开口,“可……可玉兰苑只有一处寝殿啊?”
“一处?”宴微尘看了他一眼,“谁告诉你的?”
宴微尘不再解释,径直走向旁侧石壁前,随着他指尖轻点,前面石壁缓缓打开,外面光线倾泻出来,露出另一方天地。
许景昭惊讶开口,“师尊?”
他走上前,只见石壁后长廊迂回盘旋,檐下垂铃,院内覆着皑皑白雪,玉兰枝干遒劲如画,长廊尽头有拱门框景,跨过拱门后才是一排清雅别致的阁楼小院。
除去最后面背靠山石的那一处院子,旁的院子整洁如新,不染纤尘,没有半点生活的痕迹。
“你住这里。”宴微尘意简言赅。
许景昭仰头看着四周,只觉自己走在画境。
他跟着宴微尘站在一处小巧精致的小院前,小院青石板铺地,格局精巧,比旁侧的院子更小些更雅致些。
宴微尘推开门走了进去,许景昭紧随其后。
他有些好奇,他只听说过玉兰苑的名字,却没想玉兰苑竟隐于仙执殿后面,但他以前没有发现,难道是自成一界?
许景昭好奇道:“师尊,这里没有旁的出口吗?”
宴微尘语气平淡,“有,金丹之上,凭仙执殿令牌可进。”
许景昭一时没反应过来,“啊?那我怎么办?”
宴微尘看着许景昭一眼,觉得他问题有些傻,“你进出自由。”
“哦。”许景昭恍然大悟。
外面天色稍暗,屋内燃了烛火,橘色暖光十分亮堂。
屋子里东西一应俱全,桌椅矮榻全是上等灵檀木制成,纹理细腻,屋内是浅淡的黄色调,床榻锦布流光,触手冰滑,瞧着就十分昂贵。
许景昭低头看了自己一身的穿着,他的衣裳都是钟岚衣一手布置,绣花藏金也算是考究,但跟屋内布置一比,却落了一层。
宴微尘立在小榻旁,眸光清冷,“愣着做什么?过来。”
“哦。”许景昭有些拘谨地走了过去。
宴微尘瞧着他慢吞吞的动作,眉心一蹙,掌心微抬,一道柔和的力量隔空传来,许景昭只觉有道力量牵引着自己,他身子往前倾,被按在了小榻上。
宴微尘抬手,探向许景昭的手腕。
许景昭下意识把手腕往后缩了缩,眼神清澈茫然,“师尊,你这是做什么?”
宴微尘解释,“你气血亏虚,根基不稳,需要日日用灵力温养疏导。”
这样?许景昭愣住,怪不得师尊让他搬来玉兰苑,原来是为了梳理灵力啊。
不过气血亏虚,好像不是什么大毛病,是不是太麻烦师尊了。
许景昭轻咬下唇,“师尊,会不会太麻烦了。”
宴微尘瞧着许景昭不好意思的模样,语气不容置疑加重,“手伸出来。”
许景昭乖乖把手伸出去,下一刻,一道很浅的灵力顺着经脉钻进许景昭的身体里,这股灵力温和轻缓,他并不排斥。
许景昭舒服地眯了眯眼睛,视线落到宴微尘骨节分明的指尖,心道,以前是误会师尊了,没想到师尊对他这般好。
宴微尘声音清冷,“感觉如何?”
许景昭乖乖回应,“很舒服,暖暖的。”
那灵力运转一圈,缓缓注入许景昭干涸的丹田,他现在舒服得想要睡觉。
宴微尘抬眸,落到许景昭亮晶晶的眼睛上,低低应了声,“嗯。”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平静,“那你要忍一下。”
啊?许景昭没反应过来。
忽觉一道十分汹涌的灵力顺着宴微尘的指尖灌入经脉,蛮横的冲撞过狭窄经脉,直达丹田。
许景昭猝不及防,闷哼一声,痛得躬起身子,他死死抓着小榻的边缘,指尖用力到泛白。
宴微尘声音低沉,温和引导:“闭上眼睛,凝神静气,收纳灵力存于丹田。”
许景昭咬紧牙关,闻言闭上眼睛,强忍痛意,凝结心念指引周围灵力纳入体内,顺着师尊灵力的轨迹,一点点引入丹田。
身上痛楚并未消失,但他只觉神念清明,他顺着师尊灵力的轨迹,越发得心应手,灵力漫过丹田,形成漩涡。
宴微尘不知何时松开了搭在他手腕上的指尖,他垂眸无声注视着眼前的小弟子。
许景昭额角鼻尖都是晶莹的汗珠,几缕濡湿的发丝贴在脸侧,周围灵力正随他心念往他身体里涌去,不出意外,许景昭今日便会破阶到筑基中期。
宴微尘目光微垂落到自己指尖,等到许景昭筑基圆满进一步金丹时,便可以用洗髓丹洗经伐髓。
灵力掀起的风越来越大,屋内烛火屹然不动。
宴微尘也处在灵力之中,但他身上衣袍未动,整个玉兰苑本身就是宴微尘所化的一方小境,灵力是九凝岛上三倍。
玉兰苑内所有事物,皆在宴微尘一念之间。
许景昭脸上有些痛苦之色,这不奇怪,许景昭经脉淤堵,是要比旁人更难些。
晶莹汗水浸湿了许景昭额角发丝,划过脸颊挂在下颌,宴微尘下意识伸出指尖想要帮他拭去,可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少年温热肌肤时,宴微尘刹那回神,猛然顿住。
他拧眉望着自己指尖,沉默了下,周身空间微微波动,身影忽的消散。
半柱香之后,屋内灵力缓缓平息。
许景昭猛地睁开眼睛,眼眸里都是震惊之色,突破了?他这就突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