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景昭拧眉, “就是住在这殿中的这位啊。”
宫人恍然大悟,“原来您说的是这位啊……”
他抬手拭去额角的冷汗,这位殿下哪有什么正经名字, 宫里人都私下唤他赵不详, 但他不敢告诉许景昭。
他恭敬开口,“这位殿下今年十七,生在夏天,是不祥之人,刚落地就克死了生母,又天生异瞳, 性子也古怪,从小不哭不笑,陛下就把他扔在这偏殿里不管了。”
许景昭追问道:“他母亲是谁?”
“这?”宫人犹犹豫豫, 换做旁人可能不知道,可他恰是陛下身边的近侍, 他压低了声音, “听闻这位殿下的母亲是个怪物……”
许景昭蹙眉:“怪物?”
那宫人害怕, 压低了声音,“这位殿下的母亲是陛下出征时期带回来的,会些妖法,呼风唤雨什么的。”
许景昭垂眸沉吟,看来,小满的母亲也并不简单。
他又追问几句, 那几个宫人却再也答不上来,许景昭挥了挥袖子让他们离开,几人如蒙大赦。
许景昭想到什么,又追问了一句, “现在是什么时候?”
“回您的话,是帝祖一百三十二年,五月二十。”
五月二十?
许景昭微微一愣,“明日是小满?”
那宫人恭敬道:“正是。”
许景昭独自坐回案前,梳理着脑海里的信息。
帝王追求长生之术,所以召来邪祟,邪祟先祸乱宫闱,再蔓延民间……若解决宫中那只高阶邪祟,是否就能根除民间的那些邪祟?
但为何小满又是境主?他是怎么成为境主的呢?
许景昭百思不得其解,但他确信帝王寝宫必藏有很多隐秘,要是他能一探究竟就好了。
“明日是小满。”
许景昭双手托腮坐在桌前,那就是小满的生辰,想到小满的身世,他不由得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孩子。
但他不能永远困在此地,近日境中动乱,他隐隐预感将有变故发生,现在皇宫内尚且如此,那宫外呢?情况会不会更严峻?
许景昭脑子思索着,从自己进境以来,到被推入皇宫,初见小满,但小满对他其实并无杀意,并且瞧起来跟邪祟也毫无关联。
那么,那日闯入客栈追杀自己的邪祟到底是受谁驱使?
现在想来,那日邪祟追杀裴玄墨是假,引自己出去才是真,之后又把自己推进了皇宫……
许景昭指尖叩击石面,有人想要致自己于死地,可他思前想后,并没有想到跟谁有什么仇怨。
再者裴玄墨……许景昭指尖停顿下来,他心里有一半确定,那人不是裴玄墨,他对裴玄墨很熟悉,那人并没有伪装到细节,把他推入皇宫的凶手,他倒下之前眼角余光瞥见一颗小痣。
思索完毕,许景昭又忧心起来。
也不知道师兄们现在如何,他如今待在皇宫,别的师兄不好说,但萧师兄跟谢兄肯定担忧自己。
他取出仙执令牌,尝试凝集灵力,掌心竟真有灵光微闪。
许景昭面色一喜,他凝神闭气,小心翼翼的往令牌里输入一道灵力,令牌上微光闪过,又极快地归于黯淡。
许景昭没有跟师兄们通讯过,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成功传递消息。
他看着手心里的一丁点灵力,趁机把灵囊打开,拿了几张符纸又拿了一把短剑,这把短剑还是谢温衡给他的,先前忘了归还。
相比于符纸需要灵力催动,短剑则趁手的多,许景昭将其别在腰后,以防万一。
石桌上还搁着一只食袋。
许景昭提起它,径直走向了偏殿的厨院,今晚子时怎么说也是小满的生辰,旁人不记得,他记得。
在春隐门时,许景昭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其他厨艺一窍不通,但唯独会做生辰面,但伯父伯母跟裴玄墨都不喜欢这些五谷俗食,所以许景昭都是做给自己吃。
白面在他手中抻开,拉成纤长匀称的一根,灵蔬洗净搁在一旁,橙红的萝卜切成齐整的方丁,再加一枚灵鸢蛋。
水面翻腾,雾气朦胧模糊了许景昭的脸庞,他仔细将面捞出,烫了下灵蔬,橙色的萝卜随着水面上下翻滚,瞧着时候到了,便一把捞出。
他站的笔直,手中勺子被他挽得像是剑花,趁着煮蛋的间隙,许景昭看着自己的手腕发呆。
若自己天赋好,说不定也是用剑的好手。
不过半柱香,面已煮好,他伸手碰了碰碗壁,立刻被烫得缩回手指。
小满什么时候回来呢?
许景昭看了眼外面天色,树影西斜,残阳落在琉璃瓦片上,按之前的推断,小满应该快回来了。
他不知小满终日去向,自那日从皇宫回来后,他的活动便仅限于这偏殿之内,如同……被软禁了一般。
但这绝非长久之计,他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小满回来时,院子里已经浸了墨色,许景昭伏在玉兰树下的石桌上,手心里捧着一盏烛火,他能感觉出暗处已有邪祟在游荡,不知道是碍于身上的令牌,亦或是身上的短剑,它们不敢上前。
面前的青瓷碗笼着一层薄薄灵光,温着那碗生辰面。
四周昏暗,唯有许景昭那一处位置晕开暖色烛光。
小满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他停下脚步站在暗处,藏在黑色布帛下的眸子盯着眼前的景象看了许久,直到看到许景昭手里的烛火飘忽跳动,他才走上前去,低低唤了一声。
“先生。”
许景昭听到声音回头,就见小满悄无声息的立在自己身后,正瞧着自己。
少年身量已很高,身上穿的是墨色的衣袍,身影几乎融进夜色里,唯露出一截苍白下颌,带着隐隐约约的压迫感。
许景昭微怔,“你几时回来的?”
“方才。”
许景昭又想问小满去做了什么,但他又觉得不妥,于是他拉着小满坐在对面石凳,将那碗生辰面推到小满面前,“喏,生辰面。”
他摸了摸鼻尖,“你们凡……凡是过生辰不都要吃这个吗?”
小满的目光从许景昭脸上移开,落到那碗面上,清汤素面,翠叶面白,橙红萝卜丁错落其间,烛光一照,浮起温润油光,四方块的胡萝卜上面雕了一只春鸢。
春鸢?小满的视线顿住,以前也曾有人为他煮过生辰面,只不过记忆太过于久远,那女子慈爱的眉目早已模糊。
他抬眸,“先生从何处学的?”
“自己……就会了。”许景昭也被问住,他何时学会的?竟记不清了。
他想不起来,便不再想,“那你先许愿,许完愿就可以吃了。”
小满深深的看了许景昭一眼,然后看着那碗生辰面沉思了两息,面颊上的黑色绷带脱落了两层,拿起竹箸,夹起面放入口中。
许景昭眼睛微亮:“如何?”
小满将汤都饮尽,然后放下碗筷,“很好。”
他抬起脸,幽深的眸子望向许景昭,眼底似有幽微情绪流转。
许景昭心里雀跃,他本就不会做饭,但唯有一碗生辰面拿得出手。
烛火在两人面前桌面,暖色光华渡在两人脸颊,许景昭视线不由自主的落到小满刚露出来的唇上。
他怎么觉得……有些眼熟?
小满注意到他的实现,微微眯起眼睛,“先生在看什么?”
许景昭收回视线,倏然回神,“没……没什么?”
他掩饰性的起身去收石桌上的碗筷,却被小满按住了手腕。
嗯?许景昭疑惑的望了过去,正对上小满那双深邃而专注的墨眸,他眼神迷茫了一瞬,连那只眼的轮廓,也莫名似极了师尊……
小满看着许景昭走神,目光骤冷,手上用力,径自把许景昭扯到怀里。
许景昭猝不及防跌倒在他身上,想要起身却被小满锢住腰身,少年骨架宽大,掌心几乎覆满他后腰,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小满声音幽冷,另一只手抬起他的下颌,“先生刚刚在想什么?”
许景昭回神,“啊……没想什么。”
“是吗?”
小满一眨不眨的盯着许景昭,眸色渐沉,任谁都能瞧出他眼眸里的不悦。
许景昭有些茫然,方才吃面的时候不是还好端端的吗?为何现在又这么阴晴不定?
“小满……你怎么了?”
小满指尖摩挲着许景昭脸颊肌肤,指腹微微用力,按压在脸颊两侧的软肉上,捏得许景昭脸色有些变形。
许景昭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往后仰身。
小满面色幽冷平静,锢在腰间的手上滑,按着他的背脊将人按回怀里,另一只手径自扣在许景昭后颈,是一个完全掌控的姿势。
许景昭心扑通跳了一下,小满的手放在他脖颈,体温偏凉,他总觉得小满随时能收了他的性命。
小满将人紧紧圈住,脑袋枕在许景昭的肩膀,语气幽幽道:“你会离开吗?”
许景昭呼吸一滞,他当然会离开?这只是一个境而已,但他口不敢言,总觉得这句话说出口,小满能把他撕碎,所以他只能选择沉默。
小满轻嗤了一声,微微松开许景昭些许,指腹摩挲许景昭的耳垂,歪了歪脑袋,“今日我生辰,先生有什么愿望吗?”
许景昭觉得奇怪,“你生辰,我许什么愿望?”
小满眼眸幽深,“先生只要说出来,我就能做到。”
但若是说要离开……小满的手指虚虚笼在许景昭的脖颈,那他绝对不同意,不仅不同意,后果也不是许景昭想要看到的。
许景昭身形微顿,坐直了些,看着小满的眼睛,他张了张嘴,要说放自己出去,小满定然不会同意,若说是破境之法,那跟让自己出去也没什么区别,可能刚张嘴,就被小满给撕了。
他深吸一口气,最终只道:“我想去帝王寝宫看看。”
先搞明白那邪祟的秘密再说。
小满抬眸,看着许景昭的眉眼,“明日恐怕不太平。”
许景昭蹙眉,觉得自己没戏。
小满却话锋一转,“但先生若想去,便去得。”
许景昭捏紧指尖,心里安定几分,若是自己能出去,就能发现些蛛丝马迹,若是能找到破解的法子,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他思索完,这才惊觉自己仍被小满圈在怀中,两人贴得极近,他不自在地动了动,想要起身,但却被小满抱的紧。
许景昭不自在的推拒他的肩膀,“小满,好了,你放开我。”
小满眼神幽暗,“不能抱吗?”
许景昭一噎,抱……这……小时候的小满可以,但是两人这般大了,总感觉很奇怪。
就在许景昭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回答时,小满却忽的松了手,自行起身,拂了拂衣袍,声音低沉,“开玩笑呢,先生。”
“时辰不早了,歇息吧。”
许景昭这才松了口气。
偏殿内室,许景昭呼吸绵长,睡的安稳。
身旁人却始终睁着眸子,一眨不眨的盯着许景昭的睡颜,不知道盯了多久,他才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许景昭温热的脸颊,低声呢喃。
“许、景、昭。”
他眼眸晶亮,在幽暗的夜色里泛着微光,他当然知道眼前的人叫什么名字,从拿到令牌的那一刻他就知晓。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见许景昭就莫名觉得欣喜。
只不过这人怕他怕得厉害,他便抽出来了几分兴致,陪他拙劣的扮演什么先生。
指腹下的肌肤温热,带着脉搏的跳动,小满眼神偏执幽暗,他自然清楚许景昭想做什么。
不过无妨,没有自己的准允,许景昭永远无法离开,他要将他留在这境中,岁岁年年,直至一同腐朽,境做棺冢,生死一处。
窗边外又响起邪祟嘶哑摩挲窗纸的声响,许景昭不安稳的拧起了眉,睫毛颤动,小满眼眸冰冷,“滚。”
随着他话音落地,窗外邪祟像是被灼伤了一般无声扭曲翻滚,不过瞬息,化灰湮灭。
许景昭的呼吸再度平稳。
小满伸出指尖碰了碰许景昭的眼睫,眼眸里满是身边人的倒影。
快了,事情马上就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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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快出去了快出去了